天幕沈沈，星月交輝。

時間已在不知不覺之中悄悄然地流逝過去。

夜色更已深沈，深得連雲朵都被洇染，不著痕跡地與這幽深的夜幕融為了一體。

“艾瑪！——”

就在距離帳篷還有六七步之遙的地方，忽然，楊帆又“嗷”地一嗓子，咋咋呼呼地跳將起來。

她從醒來以後就總是在跳。

不知道的興許還以為她是屬彈簧的呢。

“小帆，你怎麽了？”

海草被嚇得一凜，慌忙舉著火把回頭看去。

只見楊帆像只倉鼠似的勾勾著脖子、鼓著腮幫子，提著雙手、低著頭，神色凝重、一臉警覺地在沙地上尋找著什麽。

海草微微地彎了彎腰，將火把放低了一些，在沙地上來來回回地照了一照。

楊帆借著海草湊過來的火光，一邊鼓著腮幫子在沙地上搜尋著罪魁禍首，一邊在喉嚨裏低低地發出著猛獸示威般的呼嚕聲，咬牙切齒地咕噥道：“唔……好像是叫個什麽東西給紮著腳丫子了……”

“嘻嘻……我倒是忘了呢。”

海草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了什麽，於是一拍腦門兒，趕緊伸手從懷裏取出一個東西遞給楊帆，“喏，快把草鞋穿上吧。”

楊帆下意識地用雙手將它接過，點了點頭，訥然說道：“唔，3Q……”

然後她便一屁股坐在地上，穿上草鞋，又輕輕地踩了一踩。

瞬間，便覺得一股暖意自足底升騰起來。

這雙草鞋已經在海草的懷裏被用體溫給捂得溫熱了。

楊帆咧嘴一笑，涎皮賴臉地與她賣乖：“嘿嘿，別說還挺合適的吭。——小樣兒，有一手兒誒，你挺會挑的吭——”

海草撇了撇嘴，不以為然地說道：“量體裁衣，能不合適麽？”

楊帆似有懵然地凝眉望她，吃吃說道：“噢……所以、這雙草鞋不是買的，是你編出來的？”

海草微笑著點了點頭，算是默認。想了想，又撫掌說道：“誒、小帆，話說回來，你的腳掌可真大呢，光是給你編一只草鞋用掉得草繩，都快趕上我一雙草鞋用的了。”

楊帆似有無奈地扯了扯唇角，攤手說道：“因為我是體育生嘛，從小練體能，我這雙腳就是被跑大的。——真是的，一說就桑心……自打上了高中以後，我就再沒撈著穿過女式的鞋子。商店裏頭賣得最大號兒的，我穿著都嫌小……”

當然，腳大的唯一好處就是底盤兒穩。

楊帆自打練武以後，因為腳掌寬大，所以下盤總是穩穩當當的。

只要她往那兒一站，再馬步一紮——便算是他魯智深來了，都不一定能把她給拔得起來。

所以打比賽、尤其是摔跤比賽的時候，楊帆總是因為這一方面兒占了老鼻子的便宜了。

海草滿是不解地問道：“誒？體育生？那又是什麽？”

——實在無怪乎海草這不懂、那不懂的了，畢竟她們兩人之間的代溝是以千年計的。

而那邊廂的楊帆雖然咋呼，如今卻倒也不急不躁。雖然她平常日子的狀態就像是被火燒了屁股似的風風火火、跳跳跶跶，但是現在她卻出奇地有耐心。她很願意把自己知道的東西一五一十、順便兒添油加醋地告訴這個孩子。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海草是個才剛十二歲的小姑娘，並且聲音也很好聽。這讓楊帆想起了自己家的好妹妹楊遠航。她們家小蠢驢兒也才不過只有十歲，並且聲音也同樣很好聽，就像《美少女戰士》裏面的“海王滿”。

事實上，楊帆小時候跟楊遠航一起玩兒過家家的時候，也總是在扮演著“天王遙”的。不過因為時隔太久，再加上楊帆後來塞了滿腦袋的世界各地的航海圖，擠占了她那本來就不甚夠用的腦容量，所以她現在已經不記得《美少女戰士》的劇情了——不僅如此，她還總是把《美少女戰士》跟《聖鬥士星矢》搞混，非得一口咬定說《美少女戰士》裏面有一個叫“雅典娜”的，並且到現在都死不悔改。

“小帆？……”見楊帆又在那裏楞神兒，海草便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在她的面前晃了一晃。

“雅典娜……”楊帆雙眼發直地訥訥說道。

“‘雅典娜’？……”海草有些頭大，她現在又有點兒缺氧的跡象了。

楊帆驀然回神，忙不疊地擺手說道：“沒有沒有沒有！不是雅典娜！——我、我是說啊，就……‘體育生’是吧？……這個‘體育生’吧，姑且算是一種專業。一半霎兒的也跟你說不大明白。……誒，對了，就打個比方吧：有人學文，舞文弄墨；有人練武，舞刀弄槍。——我就是練武的，舞刀弄槍的那一種。”

海草眼前一亮，無不讚嘆地拍手說道：“哇！……這麽厲害？！——小帆，那你一定武功高強咯？”

楊帆齜牙一笑，連連擺手：“嘿嘿，一般一般，就三腳貓功夫，而已、而已啦——不要太崇拜我了喲——”

平常虛榮心旺盛、好大喜功的楊帆，現下倒是夾著尾巴故作謙虛了起來。

雖然是態度極其不老實的“謙虛”。

忽然，楚留香的身影在楊帆的腦海中閃掠而過——那是楊帆最喜歡的游戲《楚留香新傳》裏的楚留香。

楊帆渾身一凜，凝眸望向海草，小心翼翼地問道：“誒、對了，話說……你們這場兒的人不開掛吧？——比如會些個‘飛檐走壁’啦、‘淩波微步’啦、‘靈動騰雲’啦或者是‘飛靈提縱術’之類的什麽……哦、我的意思是說啊，就是、你們這裏的人類會不會一些像是那種不借助其他東西就可以在天上飛、還有在水上漂那樣的妖……那個……‘玄奇之術’？……”

話到嘴邊，楊帆還是剎住了。

她到底還是沒好意思說出“妖法”這兩個字來。

但是“事過玄奇必為妖”。反正意思都一樣，換個委婉點兒的說法，興許還能好聽些。

——萬一這個世界上的人真的會些個這種“妖術”的話，那麽，把話這樣說出來，倒也不至於太過有失體統。

當然，楊帆本人是並不相信什麽“玄奇之術”的。比如些個什麽靈魂出竅啦、騰雲駕霧啦、長生不死啦、刀槍不入啦、點石成金啦、刷水成油啦這之類的……這些東西光是用腳趾頭想想就知道是忽悠人的，然而卻總是架不住冤大頭們前赴後繼地信。

海草撲哧一笑，輕輕地搖了搖頭，溫言說道：“小帆，你真愛開玩笑呢，這個世界上怎麽可能會有那樣神通廣大的人呢？”

聞言，楊帆不禁長長地松了一口氣，手撫心口，悠悠說道：“噢……那太好了。——沒有就好，沒有就好……阿彌陀佛，沒有就好……”

海草微笑著捉起楊帆的手腕，柔聲說道：“好啦、小帆，我們快些回帳篷裏去吧——”

“嗯。”

楊帆點了點頭，與海草並肩而行，心安理得地任她這樣牽著，並不覺得有任何不妥。

然而事實上，自從上了大學、剪了短發以後，為了避嫌，以免被旁人誤會，她總是習慣性地與所有同行的女孩子隔開至少一臂的距離；至於肢體接觸，宿舍裏相熟的那五個妖魔鬼怪倒是能好些，哪怕是換作同班同學，也是能免則免了。

——可是……她現在卻並不抗拒跟這個女孩子有肢體接觸。

被剛認識不久的海草這樣親昵地牽著手腕、近距離地並肩同行，楊帆意外地沒有像往常一樣覺得尷尬，也沒有像往常一樣覺得不安。

就好像……她們兩個已經認識了很久很久了一樣。

晚風，吹得人漸漸地升騰起了些許寒意。

楊帆倒吸了一口涼氣，小小地打了一個激靈，下意識地向海草靠得更近了些。

遠處，火光微弱。

海面上星星點點地泛著模模糊糊的船燈漁火。

海草說，那些都是夜間出海、在近海處用燈火引誘的辦法捕魚的小型漁船。

這裏的空氣之中鮮少存在PM2.5，這裏的天空也有著楊帆從未見過的清澈、澄明——甚至比她在自家山莊裏所見到的還要清澈千倍、乃至於萬倍。

於這個世界而言，這才是與之相稱的。

安恬，寧靜。

和諧，美好。

這裏是一個遠離塵世喧囂的、世外桃源一般的好地方。

就像是一塊未施雕琢的原石，有一種與自然相應相和的美感。

——“……而我所在的那個世界，卻早已經變得千瘡百孔、烏煙瘴氣了。……雖然它曾經是一塊清明溫潤的和氏璧、是一個難能衡量的無價之寶，但是，它現在卻已經快要被敗治得一文不值了。……”

想及此處，楊帆不禁一聲嘆息。

——從來到這裏以後，她除了咋咋呼呼以外，好像就剩下唉聲嘆氣了。

“小帆？……”

海草微微地偏了偏頭，望向楊帆，眉眼含笑地與她打趣，“你從來到這裏以後，好像就沒少嘆氣呢？——你可千萬當心‘肝氣郁結’。別再不小心把自己給憋出病來了。”

楊帆點了點頭，擡起左手蹭了蹭鼻子，微笑說道：“嗯，好。”

遂即，楊帆就跟著海草一起，掀開帳帷，進到了溫暖的帳篷裏。

——許久之後的後來，遍歷世事的楊帆每每憶起當年，她總是會說，原來，從莫名其妙地來到這個奇怪的世界裏的第一天起，她就已經深深地喜歡上了這裏。

原因麽……正是因為她生死與共的那位好姊妹，與她說得第一句話就是——“你醒啦？”

一如久遠久遠之前，洪荒之初的曾經，“大白”對“小黑”說得第一句話。

——然而，此刻，少年心性尚未褪盡的楊帆，卻並沒有那般好的脾性。

雖然世界如此美好，她卻依然如此暴躁——所以，她是決計不會愛屋及烏地寬恕之前那些把她扔到海裏祭海的船員的。

差沒點兒淹死她倒是其次。

她之所以生氣，最大的原因，便是因為他們害她丟失了她已去世的祖母留給她的那串彌足珍貴的紅瑪瑙手串。

這一“彌足珍貴”並不是因為它的價值不菲，而是因為那是她的祖母唯一留給她的東西，而且，還是寄托了一份真摯祝願的東西——

——“大孫女兒，奶奶找算命先生幫你算過了。你命數不定，容易犯兇煞，所以得找個更帶煞氣的東西沖沖。這樣才能百鬼莫近、百毒不侵，才可保你一世平安……”

——“大孫女兒，你看著。這串紅瑪瑙是奶奶的父親、也就是你姥爺爺的東西。這東西多少也有些年頭兒了，一直就這麽被人氣養著。

——想當年，你姥爺爺還帶著它上過戰場，殺過鬼子呢。”

——“大孫女兒，你看，這紅瑪瑙呀，它代表著慈悲和正義。

它先前跟著你姥爺爺上過戰場，沾染過戰場上的殺氣。後來就被傳到了奶奶的手裏。

你奶奶雖然不是什麽大善人，但是這輩子行善積德吧，也的確從來沒做過什麽昧了良心的虧心事兒，多少也算是給它沾了些慈悲之氣吧。”

——“好孫女兒，你把這東西貼身帶著，千萬好生帶著。

這上面又有戰場上的殺氣、戾氣，又有鐵血軍人的威武之氣，還有奶奶多少養出來的一些慈悲善良在裏面。

所以，一般的個邪魔小鬼兒，它們肯定是不敢近你的身的。

以後你要是遇著什麽不好的事情了啊，它肯定能多少幫你擋點兒災。”

——“好孫女兒，奶奶知道你是個慈悲善良的好孩子，奶奶也希望你一直都是一個慈悲善良的好孩子……”

——“好孫女兒呀，奶奶得走了。

……奶奶誰都放心，單就是放心不下你呀……

大孫女兒，你是個好孩子，你可千萬得好好兒的呀……”

……

——如此，那份念想，又豈是一個“無價”便可以了得？

——“或許，它早已被沖散在汪洋裏了吧。……”

想及此處，楊帆不禁鼻頭一酸，湧上淚來。

——“奶奶……

我……對不起你……”

作者有話要說： 啊……好姬摸……

十個字的評論都冇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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