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禍過福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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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是因故告假,但堂堂一個三品的龍驤將軍消失了一個月,誰都覺得奇怪。尤其是那高將軍長相俊美,個性又好,根本就是個人見人愛的奇男子,忽然不見縱影,認識他的人總覺得不對勁。

一開始,也曾有人不識相地問過韋曦。

但過去那個總是到建威營等人,不在意眾人目光,硬是將高軒昂牽著、拉著的人只淡淡地回了一個字。

「誰?」

眼白再怎麽多的人也知道要閉嘴,不然,他身邊的人也知道要將人拉開,以免招來殺身之禍。

比起先前因為兩人過度高調傳得沸沸揚揚的情史,現下韋曦與高軒昂分手的消息傳得更加快速。什麽樣的版本都演過一輪。有可歌可泣的,也有狼心狗肺的。消息不知怎麽傳到了正在病塌的皇帝耳裏。

朝廷正值多事之秋,打從甄太師謀反一直到韋德下岳,蕭伯源像是幾個月間老了幾十歲一般,下令太子蕭玉瑾監國,自己落得無事一身輕,這一輕,管閑事的本領也就冒出來了。

雖然下詔賜婚,將自己的寶貝兒子鐘寧許給了非凡門門主殷昊承,但這從來就不是蕭伯源的本意,心裏猶有疙答。如今聽到韋曦情殤,便將來不及發揮出來的父愛全都轉移到韋曦身上。

諸位大臣那會不知道這韋尚書青年才俊?雖然與那龍驤將軍曾經交情匪淺,但男人嘛,誰沒有年輕過?知道滋味,也就算了。況且現下的韋曦得到皇上的寵幸,太子的信賴,要能與此人結親,不只女兒有保障,一整個家族都要興盛。其他的,也就沒有什麽好計較了。

上下交相賊的成果,讓京城一時之間盡是粉紅氛圍,今日擺了群芳宴,明日獻上美女圖,請的都是那一位,送的都是那一個。

但那人理都不理,從未去過一次;尚書府裏,日日都燒著什麽。

偶爾也有幾個比較大膽的大家閨秀,在韋曦必經的路上攔人,然,大多數被他的臉上的表情喝退,剩下來的則被他說出來的話氣哭。

「讓開,不要擋路。」

有一半的人想不通,這麽美麗可人的姑娘,為何韋尚書竟然能夠說出這樣殘忍的話?

另一半的人猜想著,這個韋曦果然被龍驤將軍傷得很重,一時半刻恐怕是好不起來了。

但他們想歸想,再也沒有誰有那個膽子敢跟韋尚書開口。

日出,日落,韋曦做著一樣的事情,每件差事都辦得好,張丞相告老時,蕭伯源指名要韋曦接任丞相一職。

沒有好或不好,沒有願或不願,就只是接旨而已,這對韋曦來說再自然不過。

行在大街上,那輛馬車依舊,人人都知道車裏的人是誰,只是,又有誰真的知道他呢?

*****

那一日,阿廖駕著馬車,戴著韋曦經過北大街時,聽見鑼鼓喧囂。

阿廖知道肯定是遇到迎親的車隊了,正想閃開,鑼鼓聲停了,緊接著是一陣人聲喧嘩還有激烈的叫喊。沒一會兒,京城衍門的李捕頭便來了,帶著手下揪了幾個人,仔細一瞧,裏頭有男也有女。

那女人哭著叫著,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我不要,我不要,他愛的是我,他要娶我的……」

李捕頭原想押著人快快通過,但卻對上阿廖探詢的目光,知道車裏就是當朝丞相,做了個手勢,要手下將人帶走,自己走向馬車邊。

「李魁拜見相爺。」

車裏的韋曦開口。「李捕頭,外面何事?」

依然是那樣細如絲線的聲音,但聽了卻覺得安心,李捕頭回道。「秉相爺,今日是城東王家與城北吳家的喜事,方才花轎行至北大街,竟有名女子出來阻撓,她說,她是王少爺心儀之人,說著說著便與送轎的人群打了起來。」

「哎,真是個傻姑娘。」李捕頭搖頭道。「人家要真喜歡妳,又怎麽會不要妳呢?那些個甜言蜜語可真是害人不淺。」

韋曦低垂著眼,看著右手上的銀環,還有自己帶著疤痕的手心。

「一個人要變心,就算是拿了鏈子煉著也是沒有用的,何況只是三言兩語?」李捕頭邊說,邊看著正在對自己擠眉弄眼的阿廖。「阿廖,你今個兒是怎麽了?眼睛不舒服嗎?」

聞言,阿廖都想掉眼淚了。「李捕頭,您沒事了嗎?」拜托,快去忙吧!

李捕頭想了想。「是挺忙的,可難得遇見相爺,心裏開心呀。」轉頭又向著車裏。「對了,相爺,下官聽說,皇上和幾位大臣辦了好幾場群芳宴,來的都是嬌滴滴的官家千金,相爺年紀雖輕,但春宵一刻值千金,還是得好好把握才行啊。」

一席話說的阿廖嘴角都快抽筋了。「李捕頭,您行行好,快點回去吧,張大人見不著您,肯定念個不停了。」

李捕頭抓抓頭。「張大人想我做什麽?我又不是他的夫人。」拍去一身的雞皮疙答,總算開口告辭。

深怕他去而覆返,阿廖立馬拉起韁繩,正想往目的地去,車裏的韋相爺開口。「進宮吧。」

阿廖楞了。「相爺,我們才出宮。」

韋曦回道。「進宮。」

主子都說了兩次了,再有第三次,恐怕就得換車夫了,沒敢耽擱,立馬轉了方向,雖然朝著皇宮駛去,壓不下好奇心的阿廖忍不住開口。「何事這樣急呢?」

不若平日的冷漠,韋曦難得道。「進宮請恩旨。」

好端端地請什麽旨?而且還是恩旨?再說,是那門子的恩旨啊?阿廖問得直接。「大人所求為何?」

「良緣。」

那門子的良緣?上門的不是都給擋了,畫也燒光了,要再變得出把戲,恐怕得娶狐貍精了。光是想著,阿廖連話都不敢接了。

車裏的韋曦面無表情地轉著右手上的銀環,心裏打的主意,誰也瞧不出來。

*****

頭不再疼得沒法子想事情,眼睛不再時有時無地瞧不清楚,整個身體變得輕飄飄地,好像一陣風來就能吹走。

高軒昂眨了眨眼,慢慢地坐了起來,接著下床,當他回頭,看見鐘寧、傅太醫和楊長老正圍著床上的某人,拿著銳利的刀剪劃著那人的頭部,剎時鮮血四溢。

他呆楞地看了好一會兒,才想起床上那人便是自己。

這是什麽情況?高軒昂皺眉,自己正躺在床上動開顱之術,那麽站在一旁的自己又是誰?

將手掌伸向自己,赫然發現自己竟然有些透明,高軒昂想到過去行走江湖時,也曾聽過某人離魂的事情,現下,他是不是離魂了?

想著,緩緩走到窗邊,一個不留神便穿過墻去,這感覺有些奇怪,卻不是疼到難以忍受。高軒昂擡頭,輕易地找到站在樹稍上的黑影。

戴著黑色的狐貍面具的黑衣人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裏,只要一個不留神便將他略了過去。

但高軒昂不是一般人。他知道他在這裏。打從他離開將軍府的那一刻,他就一直跟在自己身後。

那日,韋曦說得絕情。

如果,你對我只是這樣的感情,那麽我也不要再愛你了。

你走吧,到一個我再也找不到你的地方,你不用管我,不用在意我,反正,我一個人也會好好的。

高軒昂不知道韋曦是否能夠好好的,但他知道自己無法好好的。

為了活下去,他不得不選擇這條險路。只有自己知道,這條路有多苦,多麽難走。

即便成了,順利的活下來,也可能會有什麽得伴隨著他一輩子,或許失憶,或許失明,還有,好幾年的重建之路。

高軒昂想著那張映在銅鏡裏的臉,想著那一段明明痛到頭要炸了,惡心到吐出來了的日子,還有周遭的父母跟著自己泫然欲泣的模樣。

小曦,我知道你不會在意,但我在意,我不要你看見我這樣,我不要你知道我最難看不堪的樣子。

我希望在你心裏,我一直……一直都會是你心裏最美的那片藍天,一直都那麽俊美,那麽好看。

小曦,現下你雖然氣我,不理我,但等我好了,你見了我,肯定就不氣了吧?

高軒昂兀自想著,輕輕一個點地,便躍到韋曦身邊,他伸出手,透明的雙手越過面具,一陣微暖的濕意讓高軒昂指間輕顫。

他不知道該怎麽安撫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只能陪著韋曦站在那裏,一直。

*****

兩天了,高軒昂瞧見傅太醫、楊長老進出那棟屋子,兩人的充滿疲憊的臉上並無哀淒。

開顱之術成功了嗎?應該是的。但就像鐘寧說得那樣,接下來才是關鍵。高軒昂轉頭,看著身畔動也不動的人形,韋曦已經站在這裏三天了,無聲無息到像是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夠了,小曦,快回去!」

高軒昂喊過好幾次,但韋曦根本聽不見。直到那扇窗子開啟,鐘寧探出頭來大叫。

「韋曦!韋曦!你在那裏?」

韋曦與高軒昂望向鐘寧。

「不是你嗎?那是誰?是誰帶走了他?他現在還不能移動的……」

在韋曦跳進窗口的同時,高軒昂也跟了進去,他在這一刻想起了自己的安排──日前,他已事先通知了老宗主、父母,請他們前來幫忙。此時,自己應該是被他們帶走了吧。

鐘寧站在那裏,殷昊承的大手放在他肩上。

──怎麽辦才好?現下移動他是非常不智的行為,萬一……

高軒昂眨眼,有些不解為何鐘寧沒有開口,自己卻聽見他的聲音,但,下一刻,韋曦的舉動吸引了他的註意。

他走過他面前,顫著手輕撫著空無一人的床,接著哈哈大笑起來,緩緩地走出門,往尚書府走,高軒昂原以為他要回去了,但,韋曦沒有停下來,他繼續走,不停地走。

天亮,天黑,再一個天亮,一個天黑……直到蕭玉瑾出現將他帶回尚書府裏。

「韋曦,你確定自己沒事嗎?真的好好的?」

韋曦回道。「多謝。」

他走進自己房裏,摘了面具,洗了澡,換了衣服,看了一會兒的書。

第二天早起,上朝,一切正常到不能再正常。

這規律的作息,看在高軒昂的眼裏,心情很覆雜。

原以為沒有自己,韋曦肯定還得混亂一陣子,但沒想到他這麽快就恢覆了。這是不是代表著──其實自己對他而言也沒那麽重要?

意識到自己的想法,高軒昂揉起指間。不,這樣才好,萬一真有什麽,至少小曦會好好的活著。

舍棄自私的想法,高軒昂忘情地撫著韋曦的臉,他的手,靠在他懷裏,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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