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禍過福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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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周遭有著太多聲音。

無論是朝堂之上,還是大街上,只要是認得出韋曦的人,每個人都有想法。

──就算是做到相爺,人生總有遺憾的呀。

──聽說他被龍驤將軍遺棄了,看來不假。

──人家說趁虛而入,也許現下正是把女兒推銷出去的好時機。

奇的是,那些話不像是言論,反而像是發自內心的想法。

高軒昂很快就發現,自己的猜測是正確的,他的確聽得到別人的心聲。

因為自己的缺席,讓韋曦成為京城裏炙手可熱的佳婿。不只文武百官將把女兒嫁給他,就連九五之尊都想為他指婚。

高軒昂初聞時,心裏有些糾結,但看著韋曦一路拒絕聖意,下令燒了送來的美人圖,又覺得難過起來。

舍不得他一個人,又不想他身邊有別人,好個無情又自私的自己。

垂下眼,看著床上的韋曦,意外地發現他竟然憔悴了許多,黑眼圈極深,氣色難看得要命。

高軒昂不解,他每日作息都正常,飯也好好吃了,為什麽會變成這付樣子?

小曦,你到底怎麽了?

如此想著,他忽然驚覺──自己竟然聽不見韋曦心裏的聲音。

這是怎麽一回事?高軒昂想著,得不到答案的他跟著韋曦進了宮,看著他向皇上討了賜婚的恩旨。他們說了什麽,皇上應了什麽,他都聽不見了,他只知道,自那日起,韋曦夜裏總是不停地用著天藍色的絲線編著什麽。

高軒昂不懂他在做些什麽,卻意外地發現他送自己的編繩是他親手做的。

眼前掠過他低著眼,又細又輕的嗓音──

你走吧,到一個我再也找不到你的地方,你不用管我,不用在意我,反正,我一個人也會好好的。

小曦,你這樣就是好好的嗎?

當我在交州見到你的那一日,我終於……終於感覺到原來……原來我還活著。

反正,除了死心眼,我也沒有別的強項。

你要,就是你的……

高軒昂不停地想,光是想著,胸口便如千刀萬剮地疼。

浮現在眼前的,是韋曦那雙手上的傷口;是腰腹上的那道口子;還有為了救助王順,跳下山崁而留上傷疤的腿;更別提四年前他們初見面時,他摔得滿臉的傷……他說過,那時的他因為看了刑部的案卷知曉他的死訊坐實肝腸寸斷……

他怎麽忘了,韋曦從來就是不把生死放在心裏的人,他做任何事從來只為自己。

過去這樣,現在這樣,未來當然也是。

不是自己聽不到他心裏的聲音,而是他的心正一點一點地死去,因為失去自己而枯萎。

淚水模糊了高軒昂的眼,隱藏在記憶深處,怎麽想也記不起來的回憶被掀了開來。

那一日,當棍子落下,韋曦大聲喊著。「不準打了,我是……我是韋相爺之子!我命你們不準再打了。」

他這一喊,讓武衛營的士兵們個個相望,沒一會兒便嚇得四退。

看著地上的高軒昂,韋曦將人背起來。在大街上跑來跑去。「求求你們,來人幫幫忙……」

靠在韋曦的背上,感覺他渾身輕顫,他覺得不舍。「小曦,不要擔心。」

「不!」韋曦低泣。「要你怎麽了,我也不想活了。」

那怎麽可以?他回道。「我不會有事,絕對不會。小曦,記住,我們是一起的,無論發生什麽,我們都會在一起。」

……

結果呢?

我違背了與你的約定,再次拋棄了你。

以失去記憶為名,一個勁兒認為自己可憐,自己悲苦,從來不知道有個人一直癡癡地等著自己,一直堅定的認定自己,為自己努力地活著。

這樣的韋曦,肯定比自己痛苦了千百萬倍,但,他從來不提。

認真做著編繩的人與當年那張被草割花的臉重合,高軒昂問自己,相同的過程還要再來一次嗎?自己受得住,小曦受得住嗎?

他想著他滿身的傷,看著他不停地搓著絲線的樣子。

他還是不了解他的意圖,但,夠了,真的夠了。自尊、痛苦算得上什麽?

一行清淚垂下,高軒昂的身體一點一點地消失了。

*****

京城郊外,一幢半新不舊的宅子裏,高默夫妻著急地看著傅太醫為床上的人換藥。雖然又是相同的事,但兩人怎麽可能習慣得了?

宋寶兒耐性全無,嚷道。「太醫,到底怎麽樣了?」

傅太醫看也不看他們一眼。「狀況不太好。」

聞言,宋寶兒眼都紅了。「可是因為當初不顧一切搬動了他?」沒等傅太醫回答,她接著又道。「我早說再緩幾日的。」可沒人聽她的。

雖然靳九遙看情況不對,事後將傅太醫擄來,但事後的周全那比得上一開始的完善?

「早知如此,又何必當初?」傅太醫從來不是好說話的人,才不給好臉色。

宋寶兒淚水滑下。「這下怎麽辦?都已經一個多月了。萬一……萬一……」

高默舍不得她哭,將她摟進懷裏,見她哭得如此傷心,傅太醫也不好再說些什麽,就在眾人無言的當口,忽然有人道。

「娘,別哭。」

宋寶兒聞言,急忙推開丈夫,跑到床邊。「兒子,你醒了?沒事了?」

高軒昂想要揚起嘴色,卻發現自己連動一下都很吃力。

查覺到他正在做的事,傅太醫按住他的身體。「你才剛醒,一切慢慢來。」

*****

高軒昂知道傅太醫說的是實話,他不能急,但,沒有時間了,他再也不能慢慢來。

韋曦的婚期訂在三日之後,他要在他尚未犯下錯事之前挽回他。

趁著無人的當口,他試了一次又一次,先是手指,一只手,接著,是手臂……顫著身體,好不容易才坐了起來。

頭還是很暈,視線卻看得很清楚,這不是代表著開顱之術成功了?

記得鐘寧說過。「動刀只是小事,休養才是大事,如沒好好休養,就算不死,日後也會活得極為辛苦。」簡單一句話,痛不欲生。

但所謂的休養又得多久?三個月?五個月?

高軒昂緩緩起身,將一只腿下地,接著是另一只,光是扶著床柱試著站起便讓他渾身發汗。

深吸了一口氣,穩住氣息,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

曾經被拆掉的墻重新架起。

尚書府更名為丞相府,張燈結彩,喜氣揚揚。

雖不知道韋相爺的新婚妻子是何方閨秀,但聽聞是聖上賜婚,何況,還有這樣的排場,誰都瞧得出來,那人來歷肯定不凡。

先前看衰韋曦的人,如今都拉長脖子等著看新娘是誰,幸好,再一天就要揭曉了。

韋曦本來就是什麽都不上心的人,偌大的相府裏面,都是老家的舊人,為了籌辦婚禮,阿廖簡直忙壞了,就怕一個閃失讓韋相爺失了面子。

拿著張子,細細地瞧了又瞧,看看這,又看看那,大廳好了,走道好了,那新房呢?阿廖正在咬筆桿傷神的當下,有什麽咻地從他面前飛過,只差半吋便要劃到他的鼻尖。

阿廖張大眼,定神一望,一只白羽箭直挺挺地釘在柱上,箭身上懸著一把亮晶晶的鑰匙。

先前與韋曦到交州的時候,他曾經見過它的,知道它為何人所有。當他想要伸手將箭拔下,房門已經開了,韋曦躍了過來。

「相爺……」

顫著手取下白羽箭,箭上的鑰匙落在手心。

這是什麽意思?

想明白的韋曦握緊雙手,擡頭往四面八方看去,但,這是空的,那是空的,什麽也沒有。

他搖頭,不信地搖著,開始在府裏跑了起來,幾名下人拿著代表喜氣的各色物品經過,都被他撞到東倒西歪。

但韋曦不理,不管,不在意,他像是慌了一般,巡了又巡,找了又找,最後幹脆躍上屋頂。

月光下,一道纖長的身影立在那裏,穿著連帽的披風,戴著藍灰色的狐貍面具,手執長弓,一如往昔般氣宇軒昂。

隔著一個中庭,站在這頭的韋曦停下腳步,寒著一張臉,氣若游絲地道。「高將軍別來無恙?」

高軒昂笑道。「比相爺好一些。」

瞧不見他真實的表情,韋曦心頭百折千回,忍不住問。「你又──看得見了?頭不疼了?」

雖然不想讓對方知道自己已經查覺的事實,但,此時此刻,還能有所隱瞞嗎?高軒昂回道。「看得見了,但頭依然很疼,事實上,我昨天才醒過來,聽聞相爺有喜,特來相賀。」

昨天──才醒來?韋曦心頭一緊,還沒舒緩便聽明他的來意,眼神一斂。「一點小事,不勞將軍費心。」

「我與相爺相交一場,那來的費心?」高軒昂開口。「相爺新婚在即,不及準備,但我聽說,夫妻同心其利斷金。倘若相爺身上還帶著前人的東西,恐怕對新人不公平。」他接著道。 「我前次返家,向母親取得永結同心鎖的鑰匙,就當成是賀禮,送給相爺吧。」

瞧他說得如此順暢,這道永結同心鎖對他而言只是如此?韋曦緊握著鑰匙,握得手心發痛,就見高軒昂提氣點地朝他躍來,落在他的身畔,伸出手。

「我幫相爺解鎖。」

聞言,韋曦與他對望,那張戴著面具的臉根本看不出表情,但韋曦如淵的黑眸洶湧澎湃,猶如暴雨之夜的海洋。

如此的韋曦,任誰見了都要害怕的吧?可,高軒昂卻道。「請。」

他的那句請讓韋曦咬痛了牙,用盡力氣才將右手伸起攤在高軒昂的面前。然而,高軒昂的指間在拿起鑰匙的當口,無可避免的碰到了他的手心,從那上面泛來的一股冰冷讓韋曦僵了。

「你的手……」

「沒事。」

無視於韋曦探詢的目光,高軒昂左手扶住韋曦的右腕,右手拿起鑰匙對準了銀環上頭的鎖孔。

那來的沒事?韋曦感覺著他的冰冷,眼睜睜看著鑰匙沒入,轉動,仿佛高軒昂轉得不是鑰匙,而是他的心,拆解得不是他手上的銀環,而是他的靈魂,韋曦心頭一個翻攪,下意識地握住了高軒昂的手。

「相爺……」

韋曦一把搶過他手裏的鑰匙,想也不想地一扔,就見一道銀光沒入草叢,註視著高軒昂的眸子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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