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禍過福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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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軒昂回到將軍府裏時,先一步回來的韋曦已經來來回回地找了他兩趟。

一見到他回來,葛立嚷道。「將軍回來了,將軍回來了!」

誰都知道這是喊給誰聽的。正要出門的韋曦,一個箭步沖來,狠狠地抱著他。「小天,去那裏了?我擔心死了。」

高軒昂輕推開韋曦,望進他眸子的深處,如淵的深海。「我去非凡門分舵見鐘左使。」

鐘寧嗎?一想到是那件事,韋曦的心頭緊了起來,但他仍若無其事地堆起笑臉。「那就好,我還以為你出事了。」

然而,就算他極其技巧地掩住了自己的眸光,卻躲不過高軒昂的凝望。「想知道我們說了什麽?」

韋曦略合著眼。「你會告訴我嗎?」

高軒昂眨眨眼。「不會。」

果然。韋曦輕道。「餓了嗎?」

高軒昂拉著韋曦的衣角,難得任性地點頭。「嗯,我餓了,好餓。」

「我讓廚娘煮幾道小菜?」

高軒昂搖頭。「一起做吧,做什麽都好吃鍋。」

韋曦連聲道好,兩人在廚房裏忙了一會兒,端著碗,便在廚房裏吃起來。

今晚,高軒昂在鍋裏放了很多很多兩人都不愛的香菇,看著韋曦先把所有東西都吃完,才一朵一朵地把香菇吃掉,高軒昂想起什麽似的開口。「不是不吃嗎?」

韋曦答道。「既然什麽都好吃,當然什麽都要吃。」

也是,他與他都到了無法再以任性過活的年紀。高軒昂旋著碗裏的食物,看著載浮載沈的香菇,除了一開始的幾筷子,怎麽也咽不下了。「小曦。」

「嗯?」

「這一路行來,幸好有你。」

韋曦一怔,擡頭望著高軒昂,眼裏的他就像當年那樣笑著,他知道他肯定不記得自己曾經這樣對他說過,但是,韋曦就算挫骨揚灰也記得一清二楚,那一天的事,還有接下來的事。尤其,高軒昂還接著道。

「謝謝你,小曦。」

韋曦心頭翻攪,原以為自己都建設好了,以為自己可以忍受得了,但這是他這輩子最深最狠的傷口,好不容易因為他的回歸開始結痂,他卻殘忍地將它撕起,狠狠地在上頭再烙下重重的一道,疼得他渾身都痛,四肢百骸無一幸免。韋曦視線拖回碗裏,幾乎要喘不過氣來,他暗自咬緊牙根,回道。「沒來由地怎麽說起這個?」

高軒昂搖頭。「再不說,怕我忘了。」

又來了,他還能騙自己嗎?

那時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無論發生什麽事,總是無法相信他,總是拿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放棄他。

光是這樣想著,韋曦雙手一個使勁,手裏的碗瞬間碎了,狠狠地紮進手裏,鮮血、熱湯四溢。

「小曦!」高軒昂見狀,將手裏的碗放下,急忙地拉過他的手。「你是怎麽了?」

韋曦沈下眼,無語,看著高軒昂拿出藥盒,顫著手,一點一點地幫他清理手上的傷,但自己一點也不覺得痛。

小心翼翼地拔著插在韋曦手裏的碎片,高軒昂嘴裏喃著。「怎麽這麽不小心呢?痛不痛?嗯?」

比起心頭的巨痛,手上的傷一點感覺也沒有了,韋曦回道。「過幾天就好了。」

高軒昂擡頭,瞪他一眼。「為什麽不能再小心一點?」

「我也想知道為什麽。」韋曦收回自己的手,若有所思地瞧了許久才道。「小天,」他擡起頭,黝黑的目光如淵地對著高軒昂。「你──又要放棄我了嗎?」

那個又字猶如千斤萬斤巨石壓在胸口,高軒昂被他這樣一瞧,便無法動了。

「為什麽呢?我不懂。」韋曦又哭又笑地道。「當年,你送我回京的時候,也講過一樣的話,感謝一路有我,深怕不說就忘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韋曦冷笑。「那天早上的事,我反覆想了好幾年──我猜想,如果,如果你沒有受傷,肯定會將我送回相府吧?不然你為何要說那些話呢?」

雖然忘了,但不知道怎麽的,自己的眼前竟然浮現當年的景像。

這一路行來,幸好有你。

謝謝你,小曦。

沒來由地怎麽說起這個?

再不說,怕我忘了。

這一忘便是十年的事,對於不知道的人來說,只是三四句話,對於惦記的人而言,這是一輩子錐心刺骨的痛,至死方休。

韋曦連連大笑了好幾聲。「現在──你又打算丟掉我了?」

聞言,高軒昂合上眼。

「我對你就只是這樣的人嗎?真沒有話對我說?」他問,他怒。「十年前,我什麽都不是;十年後,我還是──什麽都不是?」

「如果,你對我只是這樣的感情,那麽我也不要再愛你了。」韋曦站起。「走吧,到一個我再也找不到你的地方,你不用管我,不用在意我,反正,我一個人也會好好的。」

韋曦起身,從將軍府回到相府,接下來的日子,再也不曾上門。

高軒昂閉眼,在三天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將軍府,在他的身後,有個戴著黑狐面具的人隱在暗處,默默地看著。

*****

什麽都準備好了,就連接應的人,接下來該去的地方都找好了。

高軒昂極其乖順地讓鐘寧動刀,剃去柔軟的發絲,服下麻藥,像一具待宰的羔羊。似是成功的開顱之術,累壞了鐘寧,傅太醫與楊長老。

趕走兩個老人家,鐘寧守了高軒昂一日一夜,第二夜的晚上,殷昊承舍不得他太累,進房將人擄了去。

鐘寧見是他,心情大好,雖然沒有太多反抗,還是丟了一句。「別鬧。」

殷昊承吻了他一口,將人抱到外室。「就靠著我,休息一下,嗯?」

鐘寧被他這樣寵著,唇角上揚,坐在他腿上,靠在他胸口,緩緩閉上眼。「一個時辰就好。」

殷昊承應了一聲。

還沒有一刻鐘,房裏忽然傳來聲音,鐘寧立馬睜眼。「昊承!」

兩人進了內室,床上除了血跡斑斑,那還有高軒昂的人影?

見狀,鐘寧喊道。「這是安涎香的味道。」而且味道極濃。

一般人要是聞了這種程度的安涎香肯定要睡上個三天三夜,但鐘寧與殷昊承的內功深厚,又都是中過劇毒之人,中了此香,頂多就是昏個一刻鐘。可,這一刻鐘對一個功夫高手來說,便足以做很多事了。

那個人如此了解自己與殷昊承?那個人會做出這樣的事來?

鐘寧與殷昊承對看一眼,拉開窗戶對著外頭大喊。「韋曦!韋曦!你在那裏?」

樹上倏地顯現了一個戴著黑色狐貍面具的人影,打從高軒昂進了非凡門分舵,他就一直立在那裏,像個孤魂野鬼一般無聲無息地守著。

見狀,鐘寧臉上浮現失望的表情。「不是你嗎?那是誰?是誰帶走了他?他現在還不能移動的……」

黑狐聞言,從窗戶躍進屋裏,瞧著空無一人的床上,顫著手撫著上頭的血跡。

「他的身體太弱了,根本就不能動。」一想到那人將會發生什麽事,鐘寧的心頭難受起來。「這麽勉強,會出事的。」想起那一日,他對自己說過的話──左使想瞞便能瞞。原來,他打的竟是這樣的主意。

扶著鐘寧微顫的肩頭,殷昊承嘆了一口氣。「寧寧,你已經盡力了。」

鐘寧的唇緊緊咬著,顯現了他的不甘心。

黑狐何嘗不是?

面具遮了他痛苦的表情,暗如黑洞的目光,卻掩不了他的心情。

臨行前刻意生氣,說出狠話,甚至連見都不見他,但,他呢?可有一絲絲想要挽回的意思?不留,不勸,不來。

兀自地選擇了自己的路,不管他是不是苦苦地追在後頭,不管他是不是用盡真心,不管他的千般寵溺萬般討好,一意孤行。

十年前這樣,十年後這樣,他還是他,無情無心。

黑狐冷冷地笑了起來,接著越來越大聲,他轉過身,緩緩地走著,一步又一步。

手上的傷還沒好,心頭的傷已經一層一層地疊了上來,還沒結痂便一次又一次的戳著砍著碾著,應該快要沒有感覺了吧?興許,它原來就是沒有感覺的。

就像自己反反覆覆一直做的想的那個夢一樣──以為自己握在手裏,以為自己曾經擁有的,但,原來,你從未屬於我。

站在大街上,又一次茫茫然,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該往那裏走,不知道自己要往那裏去,這是第幾次了?第幾次了呢?

*****

蕭玉瑾與方翔意找到韋曦的時候,他就是那樣,戴著面具,像是無事人一般走著,活像地岳爬上來的鬼差。

蕭玉瑾喊了一句。「韋曦。」

韋曦擡頭,對上他的臉。「宗主。」

「回去吧。」

韋曦沒有反對,緩緩地跟在蕭玉瑾身後。

蕭玉瑾瞧見他手上松脫的繃帶。「你受傷了?要不要緊?」

聞言,韋曦將繃帶解了,一圈又圈地落在地上,沾著血跡的繃帶像是兩條斑斕的蛇,風一吹,便將它們攪在一起,和著,再也分不清了,然後,風再起,便遠了,瞧不見了。

「我沒事。」韋曦的聲音又細又輕,整個人像是全身沒了力氣的空殼。「走吧。」

蕭玉瑾與方翔意對看了一眼,既是有情人,又怎麽不知道他心中的苦?但,這份苦悶除了那人之外,今生今世怕是無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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