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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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而碎。

…………

“滾,滾回英國。你回來就是來教訓我,叫我去自殺嗎?我討厭你,討厭看見你,你一個星期呆在我眼前,我不知道多煩。你在炫耀你的成功嗎?收起你這副道德家慈善家的嘴臉,太惡心了。滾啊,你呆在這裏幹嗎?我不歡迎你,你聽見沒有,我討厭你,討厭你……”

夏翼靜靜地看著失去控制的陳然,豆大的淚珠順著臉頰紛紛灑落。走上前去,一把擁住不停咒罵的陳然。

“我討厭你。混蛋!”

“知道。”

“非常討厭。你幹嘛回來,來諷刺我嗎?”

“不是,我想你。”

“我討厭你,看到你我就想到過去,想到我和周的過去。你在提醒著我失去的歡樂,你真是混蛋……”

“我知道,……”

“我不想忘記,一點都不想忘記他。寧願痛苦也不想忘記,你明白嗎?我也不想死,死了就不能再回憶他了,你知道嗎?……他就長在我的心裏,你讓我忘記,我的心就象被挖了一塊似的,疼啊!”撫著心臟,陳然哽咽不能語。

“對不起,小然。對不起,我太自以為是了,……”

一周後返回英國,夏立和陳然一道去機場送他,夏翼平靜地跟兩人擁抱揮手告別,走進安檢口他又跑回來對驚訝的陳然說道:“跟我一起去英國吧。開始新生活,好不好?”

陳然楞了楞,輕輕笑道:“好。等我熬不下去,我就去找你。”

“你記得,你還擁有很多,比如我,還有你的父母,你的學生,你的事業,還有你和他的美好回憶!所以,不要放棄生活,知道嗎?”夏翼的眼睛泛出點點淚花。

“嗯!”

摸摸他的頭發,夏翼笑笑轉身走進安檢口,沒有再回頭。

夏立開車載陳然回去。

路上,陳然恢覆了冷淡。夏立從鏡子裏觀察他,非常興奮:virgin(處女)──處女般冰冷聖潔表情,若能親手將他撕裂,摧毀他可笑的城堡,那是多麼有挑戰性的游戲啊!



從機場到市中心漫長的車程,兩人之間沒有交談,車廂裏只聽見馬達輕微的響聲。

到了學校門口,陳然簡單道了聲謝打開門正待離去。

“那個……”

陳然停下來,看他。

夏立微微一笑,遞給他一張名片:“這是我的名片,有甚麼需要可以隨時告訴我。”

陳然低下臉,看了看那張薄薄的紙片,接過來,起身離開。

透過車窗光鮮的玻璃,夏立看見陳然把那張名片很隨意地塞進了垃圾桶。

“有意思!”夏立咬著嘴唇笑起來。

下午的工作剛剛開始,夏立走進公司便碰到在辦公室門口徘徊的李岳雲。李岳雲告訴夏立,他不知道他這個特別助理到底是做什麼工作的,上次調查陳然之後,他就開始無所事事。滿公司忙碌的人,除了他。

夏立漫不經心地看他:“年輕人總是好高騖遠,我不認為是好事情。”說罷丟給他幾本咨詢方面的原版書籍,“雖然你輔修了金融專業,可要做好咨詢還得有專業知識,你好好看!”

明知道他是在敷衍,李岳雲卻也無可奈何。

“工作怎麼樣?”母親一看李岳雲無精打采的模樣,就猜到剛走上社會的他並不如意。

“還好了,媽。”李岳雲強顏歡笑,安撫道。

畢竟當初滿懷豪情壯志發誓不依靠父母,要做一番事業的人是自己。那麼現在就應當有這樣抗挫的勇氣和毅力──這些經歷是父母無法代替的。挫折對年輕人來說,是很有益處的。李岳雲深深知道這一點,所以並不打算跟父母訴苦。

“不開心就去你爸公司做好了,羅林難道比你那家公司差嗎?非要做什麼咨詢,最後還不是要回來幫你爸。……”母親總是心疼兒子。

“不用了,媽。我心裏有數的,你服侍老頭子就好了。”李岳雲跟母親開玩笑,憂愁的母親被這玩笑逗樂,心情也輕松很多。

好容易回來一趟,李岳雲盡心盡力地陪伴寂寞的母親。母親是標準的賢妻良母,丈夫的事業是她的“情敵”,可她從來不跟“她”爭寵。她明白男人需要用事業來證明自己,這比征服女人更有成就感。

可,年紀越來越大,她越來越寂寞。她希望小兒子能快點結婚生子,讓她寂寞的後半生有一個依托──中國的賢妻良母們後半輩子的使命就在此。

“岳雲,有沒有女朋友啊?老大去年在美國結婚了,你妹妹也快了,你還沒有動靜。不是媽媽說你,這個事情你得──”

李岳雲舉起雙手投降道:“媽媽,我才二十三,早著呢。你不要管我,管那個早熟的小美吧。”

“男大當婚,女大──”

“誰說的,很多人一輩子都不結婚呢!”

“你敢,你這個兔崽子。”

……

玩著笑,李岳雲想起前幾天夏立讓他調查的那個男人。這樣的男人,連位高權重的父母都沒有辦法逼迫他做什麼吧?沒有人忍心逼他做什麼,因為十年來,他一直生活在鋼絲繩上啊。

當初戀人的死去,恐怕跟他的父母有關系。不然跟父母的關系怎麼會那麼糟糕呢?

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活得那樣坦白那樣執著,跟那麼多被迫結婚的同性戀相比,到底哪一種會比較痛苦一些?

……

忽然,李岳雲有一種強烈的願望。希望這個叫陳然的男人幸福,就算是替自己幸福。

“想什麼呢,傻小子?”

“沒什麼。”李岳雲心裏嘆了口氣,“我回去了,媽媽你好好照顧自己,想我就給我電話,兒子隨時待命。”

“不等你爸爸了?吃晚飯再回去嘛!”

“不了。有點工作,媽不要再送我了。”

走出別墅的院子,李岳雲回到看仍然在張望的母親。當年盤著漂亮發髻的年輕少婦,不知何時變成鬢角如霜的老人。什麼都在改變,只有母親站在門口張望的姿勢二十多年來,從未改變。

李岳雲眼角濕潤,沈重又心酸的感覺湧上心頭。

就在昨天,昔日大學的戀人告訴他,他已經有女友了,他投降了。他說:“身為一個同性戀,我這輩子都不能幸福。你和我的家人都是我幸福的必須部分,為了家人的幸福,我只能放棄你,可是放棄你我就永遠沒有幸福。”

幸福是多麼難的事情,對於一個同性戀者來說。

接下來的日子,在公司李岳雲躲在辦公室裏鉆研夏立讓他看的幾本原版書。雖然大學時候英文還是不錯,可要讀這些原版書還是很費工夫的。鉆研進去,倒也趣味無窮,後來李岳雲自嘲道:“給時間學習還發工資,比脫產考研更合算。”

夏立其實是想讓李岳雲忍受不了,自動辭職。眼見著這小子不急不躁每天勤奮地看書做筆記,有時候還請假跑到A大去旁聽。不由得多了幾分欣賞,慢慢給他一些無關緊要的瑣碎雜事讓他去做,他都能做得很好。所以,夏立尋思著是不是可以慢慢讓他些做實事。

畢竟愛才之心,人人有之嘛!

S市夏日的天氣變化無常,萬裏晴空會在幾分鍾內變成烏雲密布。

蓮花中學的教學樓裏一片哀嘆聲,幾乎沒有人想到在放學前幾分鍾會下那麼大的雨。只有高二1班的學生依然安安靜靜地自習,外面的暴風驟雨對他們沒有絲毫影響。因為他們的班主任坐在教室一角,安靜地批改著作業,老師專心致志的工作態度是他們最好的榜樣。

下課鈴聲響過,陳然簡單交代了幾句宣布放學。自己仍然紋絲不動地繼續手頭的工作,等完全做好,住宿生們都陸續吃好飯準備來教室自習了。

回到辦公室,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家,卻發雨傘不知被那個老師借走。從教學綜合大樓到學校大門口有長廊,可到了門口陳然就犯難了。

雨勢依然很大,連出車都很難打到。正躊躇著要不要沖到對面的“快客”買把傘,一輛黑色奔馳靜靜地停在了面前。

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撐著傘走到陳然的面前,笑著對他說:“我送你回去吧!”

陳然看了他一眼,冷淡地答道:“謝謝,不用麻煩了。”

夏立沒有放棄,仍然笑道:“不麻煩,我正好順路呢!”

陳然皺了皺眉,準備繞開他沖進雨裏,卻被他一把拉住,一下子掙脫不了。兩人僵持在雨裏,旁邊已經有來自習的學生在奇怪觀望。想了想,陳然放棄掙紮,冷著臉拉開門,坐進了車裏。

他們沒有看見,一雙仇恨的眼睛盯著車子遠去。

夏立遞給他一條毛巾,問道:“上次讓人送給你的蛋糕好不好吃?聽夏翼說你很喜歡吃‘英倫卷’,花語裏的新月蛋糕比‘英倫’更可口呢。什麼時候去嘗嘗吧?”

陳然擦頭發的手停了一下,沒作聲,把毛巾扔到後座上。

“對了,這個給你。”夏立掏出一張票,“這個周末,青春版《牡丹亭》在琴榭大劇院上演。一個客戶給我兩張貴賓票,你若有空的話──”

“抱歉,沒空。”

“哦?”夏立假裝遺憾地叫起來,“周末那麼忙啊!”

“家訪。”

“啊,老師真是辛苦呀!要不要我開車送你去家訪,晚上很不安全吧!”

陳然忽然笑起來,對夏立說:“你在前面一個路口停下,送到這裏吧。”

夏立不明白他為什麼笑,也陪他笑起來。

“你笑什麼?”陳然嘴角含著隱隱的笑意。

“看你笑了,覺得很好看,所以也笑了。你呢?”說言不由衷的話,夏立分外拿手。

陳然把那張戲票放在口袋裏,說:“我笑你很可笑。”

“什麼?”

“我覺得你很可笑。”陳然的臉上有種說不出的傲然,“我不是女人,所以你那一套對我不管用。”

夏立尷尬地想挽回面子,笑道:“我是幫夏翼照顧你啊……”

“我們都是男人,所以大可不必惺惺作態。你不承認,當我是自作多情好了。”陳然冷冷地盯著夏立眼睛:“你不用費心思。你會是個好情人,可惜找錯對象。現在,很明白地說清楚:你三番五次出現在我面前叫我很厭煩。我希望你不要打擾我的生活,謝謝。”

夏立的臉色一點都沒有變,他悠然地笑道:“這樣啊,不過不知道為什麼那麼討厭我呢?”

“因為……”陳然扶著車門,一只腳已經出去,側著身子對他說:“我不是傻子。”

陳然很聰明,還在讀高中的時候,身為老師戀人的周賢會常常感慨:“我不要被你賣了還幫著數錢才幸運呢!”二十八歲的陳然非常鄙視夏立溫情脈脈的眼睛裏的不真誠,那是曾經讓多少男人和女人甘願沈淪的虛偽溫情。

從小在父母身邊,他見多了這類假惺惺的成人,十幾歲就開始跟他們打交道,並且利用自己的地位優勢取得勝利。

所以他分外珍惜從容淡定的周賢,所以至今還不能忘懷啊!



因為喜歡白先勇而關註《牡丹亭》,因為喜歡《牡丹亭》而愛上昆曲。作為一個英文老師,陳然喜好跟洋派的同事們的確差別很大。

“小陳,周末組裏聚餐。你有沒有空?”組長例行公事地詢問他,其實她知道陳然一定會說沒空。

“抱歉,沒空。”

私下裏,組長好意地找陳然談過,希望他可以稍稍融入一下大家。陳然說不需要,因為不習慣。

這是什麼理由?組長張口結舌。

有一次,一個很討厭的老師問他借書,陳然拒絕了。那人惱怒地問:“為什麼借某某,就不借我?”

陳然很冷地告訴他:“因為別人借給你的東西,你從來都不記得還。”

那家夥用整個辦公室都聽見的聲音摔門而去,只有陳然穩如泰山。下次那人見了陳然主動打招呼,陳然也跟沒事人一般。

大家慢慢也接受了毫不矯揉造作的陳然。他很有禮貌也很有教養,教書科研的本領很高,卻相當低調。雖然冷淡了些,但跟他一起不用費什麼心機。他說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同意就是同意,答應了就一定辦到,……絕對不會陽奉陰違。

有人問,你不害怕得罪小人嗎?

陳然驕傲地說,這世上並不是只有做老師才能活命的。

“周末還忙什麼呀?”一個剛畢業的小姑娘笑嘻嘻地跳過來,拉他的手。陳然不動聲色地抽出手,微微一笑:“我要去看戲。”

“什麼戲?”

“《游園驚夢》。”

“啊,我也好想去看,可是沒有票。票很難買的~~陳老師,你跟誰一起去看戲呀!是不是女朋友呢?你…………”女孩子還在唧唧咕咕地說個不停,鼓噪地跟學生一摸一樣。真不知道這樣的老師怎麼管教一般大的學生!

陳然不理會,專心備課。

“陳老師!”

陳然擡起頭,是1班的管小凡。

“我想找老師談談。”管小凡的神色很古怪,莫不是出了什麼事情。陳然不敢大意,起身帶他來到會客室。

“啪!”管小凡重重地把門撞上,兇惡地瞪著他。

陳然納悶於管小凡的憤怒,沈著地問:“什麼事?”

“老師你自己清楚。”

陳然冷哼道:“不要說這種蠢話,有什麼你直接說。”

管小凡走近一步,惡狠狠地說道:“你不要拿老師的架子來嚇唬我,我從來都不怕你。”

“知道了。”陳然點點,說罷就要離開。卻被管小凡從後面拽住,聲音又急又怒:“你這個該死的同性戀,為什麼搶別人的男朋友?”

陳然猛然轉身,反手給他一個響亮的耳光。一腳把管小凡踹在了地上,滾了兩滾,又撞上了紅木沙發。管小凡疼地半天沒有聲響,嘴裏嘶嘶作響。

“剛才你沒把我當老師,所以我也不必跟不是我學生的人客氣。”陳然冷冷地低頭看他:“我搶不搶別人的男朋友跟你沒有關系,也不用跟你解釋,你是誰?有什麼資格來這裏說這番蠢話?”

“不要臉。無恥!我饒不了你,混蛋!你敢害我哥傷心!”管小凡嘴裏咒罵著,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朝陳然撲去。

陳然一只手把他撂倒在沙發上,冷冷地說:“不讀書光看些沒有營養的肥皂劇,就是這副蠢樣子。”

“我不會放過你的。”管小凡眼神不屈服地瞪著陳然,嘴裏嚷嚷道:“你等著陳然。”

“好。”陳然輕蔑一笑,走過去,拽起他的衣領,“我看你怎麼不放過我。嗯?不過,我會準備好你的退學通知書。”

“你沒有權力,混蛋。”管小凡大聲吼道。

“是嗎?”陳然突然放手,把他摔下去,冷哼道:“那你就試試看吧!你若不馬上去教室上課,我下午就可以讓你哥來領你,──還有你的退學通知。”說著,陳然挽起拉扯得有些淩亂的衣袖,瞥他一眼,道:“你可以試試!”

“卑鄙!”

“不對,”陳然搖搖頭,更正道:“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哼!”管小凡氣絕,摔門而去。

在會客室坐下,陳然點燃一支香煙。想起多年前周賢在這個房間裏輔導他功課的情形。每次,他總喜歡躲出去抽煙,說不願意讓自己抽二手煙,他總是這樣周到體貼。

“你這個笨蛋。……我被學生欺負,你怎麼不出來幫我出氣呢?混蛋。你怎麼可以丟下我一個人?你不是說要寵我一輩子嗎?現在我叫你怎麼不出現?……”

煙,被撅斷,扔在地上,陳然捂住濕濕的眼睛。

耳邊恍惚是誰在唱歌:“生和死,孤寒命。有情人叫不出情人應。為什麼不唱出你可人名姓?似俺孤魂獨趁,待誰來叫喚俺一聲。不分明,無倒斷,再消停。”

周末來看戲的人還真不少,人們大概都是沖著“白先勇”的名字來看戲的吧!找到自己位置坐定,陳然忽然想起夏立當初有兩張票,若今晚他來旁邊坐就掃興了。

不過,管小凡說什麼搶他哥的男朋友,難道那個叫管燁的是夏立的情人?若真是這樣,那這個男人也太齷齪了。管燁也未必太傻,這樣的花花公子有什麼好留戀的,趁早踹他走人。……

胡思亂想著,旁邊就坐上人了。不是夏立,稍稍松口氣。那人好像認識自己般,很友好地點頭微笑。陳然也笑笑,然後專註於臺上。

那人好像很不熟悉劇情,低頭邊聽邊對照著看唱詞。他埋頭認真地一行行點著書上的字,陳然覺得很有意思。

忽然,那人擡起頭,對上陳然的眼睛,很尷尬地笑笑低聲道:“別人給的票。對昆劇我很不熟。”

陳然笑笑,扭頭不語,指指戲臺兩邊的液晶大屏幕,原來所有唱詞都已經顯示在上面了。

那人的神情更無奈:“真是笨呢!”

他身邊的女孩子哢哢地嚼苞米花,對他說:“李岳雲,我結婚也要穿戲服!好漂亮哦!”

“閉嘴!”李岳雲覺得有這樣的妹妹非常丟臉。結果被她踩了一腳,疼了半天。

看完戲,人們陸續走出來。陳然邊走邊回味,覺得古人所說的“餘音繞梁,三人不覺”的確有道理。

此刻時間已經不早,只有一趟66路還可以坐。66路的車站很偏,在一條很老很破的路上,須走二十分鍾。看看表,陳然決定走過去。

走了十多分鍾,覺得不太對勁兒。整條路上沒有人,可是老覺得後面有些響動。快走幾步,握了握拳頭。

“陳然!”後面一聲大吼,雜亂地腳步聲沖了上來。陳然下意識往後一看,倒吸了口冷氣。七八個十七八來歲剛出頭的小夥子,操著家夥站在他面前。

“你們是誰?”陳然淩厲地盯著為首的,站穩腳喝道。

為首的拿棍子敲敲地面,說:“來收拾你的。”

陳然仔細觀察了一下這一夥兒人,想起上次在公安局看到的內部信息資料上說的有一夥兒32中的學生,囂張的很。為首的家夥就帶著一只耳環,好像叫做張傑。

“張傑是吧?”陳然篤定地喊出他的名字,把對方驚住。見狀,陳然肯定自己的猜測,於是又道:“是管小凡讓你們來的吧!”

“你怎麼知道?”張傑更加吃驚,大聲問道。

“管小凡初中是32中的,而且上次你來我們學校找他,我看見過。”陳然從容笑著對後面幾個人說:“還有你,章程:高一11班,你父親章偉,在汽車修理廠,你媽程立華,在市三汽。家裏有一個弟弟,在蓮花初中部一2班。……謝偉:高三9班,父親謝大成,隆興花園保安,母親李菊,無業。寧小寧,你去年剛從少管所出來不是嗎?現在就那麼急著要進去了?你奶奶不是被你氣死了麼?……”

上次,管小凡被這夥人敲詐,陳然帶他去公安局報案。局長是以前給父親開車的小王,所以才得以知道這些信息。虧得陳然記憶力超人,今天居然能派上用場。

那群人被陳然的氣勢嚇呆了。心想,這人是誰?

陳然把手插進兜裏,臉色變冷:“你們想跟我鬥還嫩了些,今天除非你們把我打死,不然你們要是敢動我一根頭發,我保證叫你們全家在S市都活不下去。你打壞我哪兒,我叫你雙倍還上!”

張傑的臉色鐵青,知道眼前的人絕非善類,咬牙道:“今天老子就要打死你。”

“好啊,你們敢殺人就來吧!”陳然朝前走了幾步,“我死了,你們一樣活不成。管小凡給你們什麼好處了?你要為他搭上自己的命?”

後面已經有人退縮了,小聲對張傑說:“大哥,還是算了吧。說好只是教訓一通,惹讓人命就得槍斃呀!……”

“閉嘴!”張傑惱怒地推開那人,想放棄卻抹不開臉。陳然確定這些人已經毫無危險,於是擡腕看了看表,對他們說:“十點差三分。”

“什麼意思?”張傑有點慌張,仍強裝兇悍。

“十點鍾,巡邏的警察要過來了。你們有沒有把握三分鍾之內殺死我,然後跑掉?”

“操!”張傑罵罵咧咧地扔下棍子,對手下地吼道:“呆在這裏幹什麼?走啊!等著被抓呀!”

果然半分鍾後警車呼嘯而來,呼啦啦下來一群警察。圍住陳然,陳然說:“我沒有報警,那些家夥被我嚇跑了。”

警察不相信,非要帶他去警局。正說著,後面沖過來一個人,對警察說:“是我報警的,我看見一群人跟在他後面,就跟過來報警了。誰知道,他那麼厲害把他們嚇跑了。對不起,讓你們辛苦了。”

警車走後,陳然回頭看那人,不是看戲時,坐在他身邊的人麼?

“你沒事吧?”那人關切地問。

“沒有。謝謝你!”

“還好了,”他呵呵一笑,“你真是厲害。”

陳然平淡地搖搖頭,兩人道別後朝相反方向離開。

“餵,李岳雲,你死到哪裏去了?”一個女人氣喘籲籲地跑過來,狠狠地踹了他一腳。

李岳雲看了陳然的背影一眼,拉著女人快步走開,低聲威脅道:“李美雲,你這個未婚媽媽!”

“你管我,死同性戀!”李美雲不甘示弱地低聲罵道。

兩人吵吵嚷嚷的聲響,陳然很遠了都能感覺到。

“情人都喜歡吵吵鬧鬧吧!吵架也是喜歡的意思。”陳然這樣想。

管小凡周末在管燁的酒吧幫忙,結果一個晚上都沒有看見哥哥。他有點擔心哥哥,又擔心張傑他們。所以連連出錯,打碎了幾個酒杯。

在酒吧快打烊的時候,管燁踉踉蹌蹌地從外面進來,沒看任何人躲上樓去。

管小凡急忙跟上去,看躺在沙發上的哥哥,關切地問:“哥,怎麼了?”

“沒事。”管燁淒慘地笑容,怎麼看都是在撒謊。

“夏立欺負你了?”

“不是。”

“到底怎麼了?”

“你別管。”

“我找人教訓陳然了,今天晚上。”

“什麼?陳然,你的班主任?”管燁驚訝地坐起來,“為什麼?”

“他搶你的人──”

管燁頭疼地嘆了一口氣,“不是的。”

“什麼不是,我看見他上夏立的車了。這幾天,你都悶悶不樂,也沒看見夏立來,還不是那個家夥的錯?仗著自己長得好就這樣無恥……”

管燁打斷他的話,道:“馬上跟我去你們班主任家,去道歉。”

“不!”

“大人的事情,跟你沒有關系。你摻和幹嘛?再說一個巴掌拍不響,怎能單怪陳然!夏立本來就──”

後半截話,管燁不敢說,說下去是讓自己自尋羞辱。“你又不是不知道,夏立本來就不是個安分的家夥。你卻看不透,放不下!”

“哥!”管小凡抱住快要哭出來的哥哥,心裏將陳然恨個透。“陳然你去死吧!”

“打擾了。”

兩人驚詫地擡頭,來人正是陳然。

游園驚夢7

看到陳然,管燁趕緊起身站起來,走到陳然面前。他非常誠懇地道歉:“對不起,陳老師!管小凡太過分了。我──”

陳然冷冷一笑,堵住他的話:“看來你的放任教育並不有效。”

“對不起,我……”管燁忍恥向他低頭。眼前這人正是夏立追逐的對象,但管小凡的幼稚做法讓他感到羞恥,所以絲毫不怪罪陳然話中的諷刺。

可管小凡在一邊早就忍不住。他沖過來,朝陳然的肩膀狠狠推了一把,嚷嚷道:“陳然,你本事挺大呢!你跑過來幹什麼?炫耀什麼啊?還沒死啊!──”

下面的話,被管燁的拳頭打住。管燁陰沈著臉,一個反手將他摜倒在地上,喝道:“雖然我們從小沒有爹媽,可你忘記我怎麼教你的嗎──沒有爹媽的孩子一樣可以有教養有本事。你忘記了嗎?……”

管小凡低下頭,眼淚一顆顆滴落在地板上。

毫不憐惜地將他扯起來,管燁命令他:“道歉。”

管小凡倔強地擰過頭不說話,看著窗外。

“道歉,跟你的老師道歉。”管燁捏過他的下頜,用力地掰著面對陳然,管小凡掙紮著無法動彈,臉被擠壓成難看的樣子,呼吸也變得困難起來。眼淚不由自主地洶湧而出,想伸手去擦,可眼淚卻越擦越多,於是索性放手。

兩人正僵持不下,陳然開口說話了:“不用道歉。”

管燁和管小凡同時看向他,奇怪地等他的後話。

“我說,不用道歉。我原諒他!請你放手吧!”

被放開的管小凡推開哥哥,幾步沖到了樓下,接著下面傳來人群的驚叫聲,還有玻璃破碎的聲音,門被撞開的聲音……

管燁頹然地跌坐在沙發上,慘然一笑:“對不起,陳老師。”

“跟你沒關系。你為什麼要道歉?”陳然跟著坐下來,看男人眉梢間隱藏不住的疲憊。

“他還是孩子,以後我會好好管束他的。這次,請老師不要介意!”真是個能忍耐的人,面對“情敵”仍然那樣謙和有禮。

屋子裏悲傷的情緒讓他難受,陳然想快點結束這次談話。別人的感情,他不願幹涉也不想幹涉,他只想做好自己本分的責任。

“我擔心的是他跟那幾個扯上關系後,就會沒完沒了。所以你要告訴他一定要小心,那些人有什麼動靜一定要報警,不能私了。否則……”

“我知道。老師您費心了!”管燁淡淡地說,輕輕嘆口氣,很低很低,卻包含著深深的無奈。

“有什麼事情,請第一時間跟我聯系。”這樣精神狀態的男人,陳然懷疑他馬上就會崩潰掉。於是,忍不住又叮囑了一句。

管燁捂住臉,埋在手掌裏悶悶笑道:“老師,謝謝你。”

說最後一句的時候,陳然覺得男人已經到了極限。

陳然想起周賢死的後來那些年,他慢慢從自閉中走出來。開始學著放松,試著原諒。

可,父母誠惶誠恐的關切讓他幾欲發瘋。他們是間接兇手,可是偏偏又是疼愛自己二十多年的父母。想原諒想忘記,可,就是不能。

根本不想看到他們小心翼翼陪笑的臉,但老人憔悴的臉又不忍心粗暴拒絕。

於是,只有忍耐,忍耐,忍耐。

……

現在,管燁也一定是這樣的心情吧!他一定恨不得眼前的家夥立刻滾開吧!“搶走”自己情人的家夥在面前,還要若無其事地客氣忍耐,真是可憐。

“我走了。再見!”陳然不想再折磨這個男人,站起來要走。管燁沒有擡頭,也沒作聲。

陳然心底嘆息了一聲,很想告訴他:“這樣的情人何必留戀。”

可他不能說,因為愛情是最沒有道理的,當事人若執意如此旁人說什麼都是沒有用。何況,他一向是不管這些閑事。

“那個!”管燁突然擡頭,喊住陳然。

陳然稍稍猶豫一下,思索著要不要裝作沒聽見。因為男人一定鼓足了勇氣才敢開口,若自己裝沒聽見,他肯定不會喊第二次。這樣就會少很多麻煩──不可預知的麻煩,但一秒鍾之後,陳然還是停了下來,他靜靜地轉過身,然後就再也不能移開眼睛。

管燁哭了。

那樣絕望地哭了。

就想那天自己看到周賢的屍體一樣,寸寸都是腸斷的淚。

“我很愛他。”管燁啞著嗓子說道,“三年了,我很愛他。”

陳然輕輕一笑:“我知道。”

管燁吃驚地看他,笑得那樣風淡雲清,好像什麼事情都不能打擾他的安靜一般,這個陳然到底是怎樣的人呢?

“你說的是那個叫夏立的吧?”陳然又確定了一遍。

“啊?”管燁更加吃驚了,“怎麼回事?他是在裝糊塗,還是我弄錯了?”

陳然接著說:“我不知道你們的事情,也不想知道。只是從管小凡那裏知道大概,你的情人夏立曾經追求過我。不過,那是他的事情,跟我沒有關系。”

管燁喃喃問道:“你不喜歡他?”

“切!”陳然輕蔑地翹起嘴唇,他想說:“這樣的男人送我都不要。”不過,他不想傷害管燁,到嘴邊的話沒有說出來。

“這麼說你們沒有在一起?”管燁有點熱切地盯著陳然,黯淡的眼神重新燃起光亮。

看得讓陳然覺得非常可悲,他忍不住告誡道:“是的。你們的事情我沒有興趣,不過,那樣的人,不值得。”

管燁低聲道:“我知道,可是……”說罷苦笑起來。

陳然沒再說話,不想多呆,道別後趕緊離開,今天碰到事情實在有點多了。

晚上九點,管燁回到住所。夏立照例沒有回來,若前兩天他一定會以為夏立跟陳然在一起,因為那天看到他筆記本裏關於陳然的資料,就知道他新的追逐對象是陳然。

今天跟陳然見了面,知道夏立的晚歸絕對不是因為陳然。那麼,不是陳然,是誰呢?

既然陳然不喜歡夏立,那麼等他興趣過後,就會跟以前一樣回來吧!這次也只是若幹次小插曲中的一個而已啊!管燁很高興地想。雖然卑微,但能呆在他身邊,就足夠了。

“我當然知道不值得,可是,這些痛苦跟他在一起的幸福相比,就什麼都不算了。”

正想著,門被打開。走進來的不是夏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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