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莫風終於慢慢平靜下來，深吸兩口氣，走到莫戩面前，呼吸仍然有些不穩:“右相她，可留了什麽話？”

莫戩心情也跟低落，言顏於他有治腿之恩，師生之情，二人曾並肩作戰，感情也算深厚，言顏在他心中亦師亦友，是個很特殊的存在。想起言顏停止呼吸時的場景他便心痛難忍，閉眼不忍回想，莫戩聲音有些顫抖：“右相大人留了一句話給陛下。”

“什麽話？”莫風看著莫戩，忐忑又期待。

莫戩一字一句道：“右相大人說，惟願吾王，長享盛世。”

“惟願吾王，長享盛世。”莫風笑了，自言自語將那句話念了許多遍，他知道，這不僅僅是對他的祝福，也是對他的叮囑，她要他守好這太平盛世，守好她用生命守護的夢想。

即使是臨死，她也還不忘要他守好這太平盛世，即使自己背叛她，欺騙她，害死了她最愛的人，軟禁了她最疼愛的妹妹，即使最後她已經為了自己的江山付出了生命，她還是說，“惟願吾王，長享盛世”。

葉意舟的屍體失蹤那日莫風便隱隱猜到，葉意舟的死怕是已經傳到了言顏耳朵裏，他還擔心言顏會因此分心受傷，卻沒想到，他和葉意舟最擔心的事發生了。莫風忍不住地去想，若是沒有這件事分了言顏的心，言顏會不會能夠躲過那支流矢，會不會能夠活著回來。

然而這世間的一切，從來都沒有如果，所以他贏了江山，卻最終還是以他最不願意的方式失去了言顏。

莫戩拿出一枚戒指，寬大的戒面上是黑色的蝙蝠圖騰，那枚戒指莫風很熟悉，他無數次的在言顏手上見過。

“郡主帶走了右相大人的屍體，但是臣弟堅持讓她留點右相大人的東西以做衣冠冢，她留下了這枚戒指。”莫戩將戒指交給莫風，“郡主說這枚戒指上的蝙蝠圖騰是一個人的象征，一個偉大的人，右相大人終身敬仰之人。”

“他出生在一個富可敵國的家族，父母恩愛，家庭幸福，直到七歲那年，他的父母在他面前死於強盜之手。他沒有一蹶不振，而是選擇振作起來，他周游天下，習得絕世武功，用自己的智慧，武力，財富打擊犯罪，守護他摯愛的城市和世界，維護正義。”

“郡主說，右相大人將這枚戒指隨身佩戴，就是為了提醒自己像他崇敬的那個偉人一樣，不忘初心。”

莫風摩挲著那枚戒指，仿佛上面還帶著言顏的體溫和殘存的氣息，耳邊是莫戩的聲音，一個聽起來很偉大的人和一個很偉大的故事。

“勿忘初心。”莫風小心翼翼地將戒指戴到了右手的無名指上，在言顏的家鄉，無名指上的戒指象征著忠貞的愛情與永恒的承諾，就如同他對言顏的感情。

“右相言顏，平匈遼，擊漠北，使衛國，推行新政，惠及天下百姓，今卒，築冢於安嶺，謚為襄明。自此之後，我大宛只設一丞相，不再設右相之位。”

“明年的科舉，繪畫科，便讓他們畫一畫他們心中的右相吧。”

說完這兩句話，莫風便如失去全部力氣，癱坐在椅子上，只楞楞盯著手上那枚稍微顯得有些緊的戒指，失神許久。

右相之死在朝堂在民間皆掀起了極大的風波，受言顏所推行新政所惠者，何止千萬。言顏出葬那天，京城萬人空巷相送，人人皆著孝衣戴白花，哭聲不絕於耳，年輕的帝王立於王城之上，看著他的肱骨之臣，此生摯愛緩緩遠去，

那棺材裏只有一套言顏以前的衣服，而言顏留下的那枚戒指，卻被莫風留下來。

國號文帝的帝王是整個大宛歷史，或者說這個文明歷史上最偉大的帝王之一，被後世譽為千古一帝。在位五十六年，平定漠北匈遼，大力發展農業，經濟，科技。他在位期間，各種學說百家齊放，出現了許多流傳後世的文學巨著與影響世界的科技發明。

文帝一生，迷題重重。

一是其後宮空虛，只得二妃，未曾立後，死後入葬皇陵亦未和任何嬪妃合葬，身側只一空棺。有野史曾傳，空棺之中乃有一套白衣，其主人不詳，亦有傳聞，白衣主人是大宛歷史上另一位傳奇，英年早逝，謚號襄明的右相言顏。

二是其陪葬品，據史書記載，文帝臨死之前曾親口吩咐要讓一枚戒指隨葬，而這枚戒指，文帝一生之中從未取下。曾有畫師為晚年文帝畫像，描繪的這枚戒指戒面寬大，其上一黑色蝙蝠圖案，樣式簡潔而怪異。

關於這枚戒指的來歷眾說紛紜，有人說是文帝夢遇仙人，仙人相贈，是以一生佩戴，從不離身。也有人說是文帝仍是太子時所遇到的女人相贈，二人兩情相悅而無法相守，戒指乃定情信物，文帝深情，是以保留。

最為離奇的說法便是戒指乃是早逝的右相言顏所有，右相在長平之戰中位流矢所傷，不治離世，遺體被其妹，即後被加封寧月公主的言錦帶走，只留下一枚戒指葬入陵墓，而文帝保留戒指，只將一套衣物葬入衣冠冢中。

然無論後人如何議論，文帝的功績卻無法質疑，其與右相言顏的君臣之情亦傳頌千年，被視為忠臣明君的典範。

回到現世，還很年輕的千古一帝立於王城之上目送他的摯愛遠去之時，千裏之外的藥王谷內，一個一身白衣的女子牽著一個年級稍小的少女，笑靨如花，目如月華：“阿錦，走吧，該開始新生活了。”

被喚作阿錦的少女看向女子，滿臉輕松：“姐，我們去哪裏？”

“先去揚州，很久以前姐姐答應過一個人一切結束要去看望他和他母親的。”女子溫柔地揉揉少女的頭，啟動了藥王谷的整個守護陣法機關。

女子最後看了藥王谷一眼，目光繾綣，一聲輕輕的嘆息自唇邊溢出：“過幾個月再回來看你，意舟，我的Q。”

然後轉身牽著少女離開，初升的太陽慢慢將光輝撒向大地，籠罩在二人身上，為她們鍍上了一層金色。

一切都剛剛開始，便如初升的朝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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