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後，京城，金鑾殿，早朝。

每年全國各地都會照例進貢，從食材到布料到各種稀奇古怪的珍寶，但這些東西都是不會放到莫風面前來的，最多只是呈個單子上來，而就算是這個單子，莫風多半也沒有時間和心情去看。

今日卻有例外，王石安特地呈上了蜀地進貢的貢品名單與名單之中列在首位的東西——一套醫書。

“此物價值連城，於我大宛有非凡意義，臣請陛下下令推廣此書。”王石安道，“數年以前，右相曾提出醫療新政，受限於大夫數量與培養困難的問題，只得在軍中推行。臣讀過這套醫書，若是能夠讓有經驗的大夫研讀此書，以此為教材，便能解決之前的問題，讓醫療新政真正的在民間也能得到推廣。”

在王石安提到言顏時很多人就已經屏住了呼吸，他們的陛下對右相感情很深，這是所有人都有的共識。五年之前的長平之戰，右相身隕，莫風下令不再設右相一職，將右相這個職位永遠留給了言顏。次年科舉，繪畫科的題目更是直接以右相為主題。

在這五年中，言顏提出的各類新政還在實施推廣，但這個人，所有人都很有默契地選擇不提，不去戳他們的陛下的傷疤，如今王石安卻就這麽輕描淡寫地提起，不怪他們緊張。

莫風聽到言顏的名字，倒也沒什麽反應，只是揮手讓人將書拿上來。

王石安帶來的並不只是一本書，而是整整七本，莫風隨手拿了本最上面的翻看，卻在翻到第一頁的時候便楞住，第一章的標題，加粗加黑的三個大字：細胞學。

莫風有些不敢置信地盯著那三個大字，這三個字，一百個人拿到估計有九十九個人都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但是莫風卻是知道的，那年蹴鞠賽，言顏參加時就坐在他旁邊，比賽對言顏來說實在無聊，她就拿了本書看，他也湊過去看，每個字都認識，連起來卻完全看不懂到底是什麽意思。

當時言顏解釋給他聽，第一個解釋的概念就是細胞。一個完全的嶄新的概念，後來他在言顏的實驗室裏看到了細胞的樣子和各種細菌的樣子，而他可以肯定，這個世界上，知道細胞的概念的，除了他與莫戩，或許還要加上一個衛青以外，就只有言顏了。

莫風激動地繼續翻閱，卻發現幾乎還是完全看不懂，但卻有很多熟悉的遣詞用句，一些是言顏有時會冒出來的奇怪詞匯，有些則是言顏的習慣性用語。

越是翻閱他就是越是確定，這些書的作者，絕對是言顏。

他想起言顏從衛國脫身的那次，完美的金蟬脫殼，而五年前，大概不過是再一次的舊計重施。

狂喜中夾雜著些許的悲涼，莫風笑了，他的摯愛還活著，這很好，可是言顏待他，便如她待那衛國的小王子，毫無感情，這一點讓他覺得有些受傷，但是比起言顏還活著來說，一切都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莫風擡頭，看向王石安：“這第一本書的第一章，細胞學，這世上怕是沒有哪個大夫能夠明白這個詞匯的意思。”

“押送貢品的隊伍中有七個人，系統地學習過七本書，他們可以作為初始的先生，先教一些有經驗的大夫，培養出一批合格的先生，再予以推廣。”王石安行禮，竟是將一切都安排好了。

莫風點點頭：“朕要見一見那七個人。”

當天，莫風就在禦書房見了那七個人，四女三男，年齡從最小的二十一歲到最大的四十九歲，每個人都舉止得體，進退有度，即使對著莫風這個天下之主，也是不卑不亢。

其中那個年齡最大的女人，三十二歲的雲靜怡似乎是這七人的領袖，一切問題都由她率先回答，其餘六人只做補充。

“寫了這七本書的人，就是你們的老師嗎？”莫風問道。

雲靜怡微微垂頭以示尊敬，聲線平穩，說到自己老師，聲音中多了點溫度：“回陛下，是的。老師編寫這七本書的時候是一邊編寫一邊教我們。”

“你們老師……還好嗎？”莫風終於還是沒有忍住，開口問了自己最想問的問題，若是仔細聽，便能聽到他聲音裏細微的顫抖。

“多謝陛下關心，老師她過得很好。”雲靜怡笑道，言顏曾經吩咐過，若是莫風問起，只管實話實說便是，無需隱瞞。

對於言顏來說，她讓這七本書和七個學生上京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讓莫風知道她已經活著這件事的心理準備。莫風是一個朋友，這麽多年過去，她也不希望莫風再繼續為她的死感到愧疚或者難過，她早就放下了一切，過上了想要的生活，她希望莫風也能夠放下。

莫風笑了，摩挲著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輕輕應了一聲：“那就好。”

又問了一些言顏的事情，七個人也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從他們那裏，莫風對言顏的現狀有了一些了解。

言錦四年前嫁給了嵩山派掌門的嫡系師弟，據說嵩山派的掌門是言顏的好友，那個師弟是個年輕有為的江湖俊傑，與言錦一見鐘情，經過了言顏的重重考驗，終於娶得美人歸。

言顏這幾年便如之前她說的一樣，編纂醫書，收了他們七個學生，師生八人，居無定所，四處走走停停，一路行醫，游山玩水，一年以前，回到了蜀地定居，完成了最後一本書的收尾。

言顏一直都是一個人，也有人向她提親，她卻都推說早就有訂親的人家，而訂親過信物，便是一枚很簡單的戒指。

七個人一人一句，說了很久，莫風也聽了很久，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個事實——言顏過得很好，她沒有沈浸在失去葉意舟的悲痛中，她逍遙自在，做著她真正想做的事，過著她真正向往的生活，若說有什麽不完美。

“老師經常說很想家，跟我們說起從前的朋友，她一直在找回家的方法。”雲靜怡是這樣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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