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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鬢

作者:青衣呀

第 1 章

初冬,天光亮的晚,小微迷迷糊糊睜開眼,撞進一大塊藍得發青的天。

又起晚了,早飯已經擺過,只能吃幾塊姜糖餅幹搪塞。換好衣裳坐一會兒,錦屏在窗外喚了一聲,“走罷”。小微規規矩矩垂著頭,兩手比著褲縫,邁過門檻跟上。

錦屏三十幾歲年紀,身段還和少女一樣,纖細的身條子,裝在蛋青色底繡寶藍團花的長袖寬身旗袍裏,抽象的像一團空氣。

小微看不清母親的身體,那是最遙遠的一個所在,簡直不能想象自己是從那裏獲得了生命。

長長的廊子,拐過兩三個彎,錦屏不緊不慢的走,略有一點風,她便停下來扶一扶一絲不亂的發髻。

小微的眼睛雖然是瞧著地面的,餘光卻一直瞟她的腳步,亦步亦趨,拿捏得準確,絕不肯靠近半分。偶爾她疑心錦屏停下來是在等她,但既然錦屏沒有開口,她也就當看不出罷。

宋家的牌局每個禮拜日雷打不動,坐鎮的是老太太和三房少奶奶新雲,偶爾過來串一角的是二少奶奶雪青,至於大少奶奶錦屏,如同後院裏供奉的大少爺牌位,過年節時拿出來擺擺,平日就撂在那裏落灰。

老太太打出一張放沖的牌,後悔,想往回抓又拉不下臉,狠狠地唾了一口。

兩個丫鬟緊著圍上來替她端茶擦嘴。

對面坐著的平輩親戚二舅太太,原本年紀就小,才四十來歲,身上插戴著大半個身家來的,見到這個陣勢惱恨的不得了。

錦屏坐在旁邊圓桌看著丫頭們疊紅紙,聽見響動,頭一個站起來,做錯事般垂著臉,念出一句。

“媽。”

雪青的手帕子抹在唇邊不放下,斜眼只看三房怎樣做事。

新雲若無其事的倒了牌,笑瞇瞇地說:“媽——都說您偏疼小兒子,還直往我手裏送呢。”

老太太癟嘴哼了一聲,忽然笑起來,握住新雲的腕子。

“也就你敢跟我說句笑話。這屋子裏,都是死人哪。”

氣氛松弛下來,眾人都敢動了,錦屏尷尬的笑笑,貼著桌子邊兒又坐下,雪青跟著推牌。

小微坐在奶奶身後喘出一口大氣。

碼牌的工夫,老太太冷不丁開口。

“小微眼看十七了,也沒人替她打算著。我兒果然死的冤。”

這話說得錦屏心裏猛一下扯緊。

她倒不是多懷念死去十來年的丈夫。他在她虛弱的回憶裏只剩下一點兒模糊的影子。真要評說起來,宋孟輝也是個拿得出手的男人,早早的念書,趕在皇帝遜位前中了舉人,才不過二十歲。

就是趁著這樣的榮光,父親做官的錦屏才嫁過來。

老太太疼舉人兒子,飲食起居親手伺候。宋家統共兩個下人,夫妻倆,男的兼著車夫、花匠、信差種種活計,女的日日站在大少爺屋裏端茶倒水。幸虧錦屏陪嫁了兩個丫頭,趕緊給老太太送去,才不至於不像話。

老太太怨恨錦屏,只說是她帶壞了宋家的運氣,生生克死兒子。

孫女生下來,老太太給起的名字,叫做‘微’,是‘微不足道’?

識文斷字的錦屏不敢吭聲。

她父親給大清王朝殉葬,頭天小皇帝退位,第二天她爹就投了黃浦江。這番義舉,在宋家看來就是個笑話。消息傳來那天晚上,錦屏呆呆的坐在房間裏望著嫁妝箱子。那裏面有一副插屏,尺寸不大,卻是宮廷繡娘傳出來的精品。當年父親買了來贈給母親,她的名字也從這上面來。

她這一生人早已結束,剩下的時光,是拖延,是還債。初婚的日子太美好,韶光裏一生一世一雙人的低語仿佛還在耳邊回響。透著數不清的折辱望過去,遙遠的像前世。

那不是自己有資格享用的,既然偷著了,就該還吧。

從此老太太說一句,她便在心裏惡狠狠的加上一句:該!

宋家的第二個兒媳婦姜雪青是生意人家出身,雖說不認字,算起賬來飛快。她爹看中來學生意的宋仲輝,著意栽培幾年,便做成了這一門親事。

雪青給宋家帶來一個鋪面,仲輝看著,舍不得雇小工,頗有幾年支撐著宋家的門楣。

老太太跟親戚們閑聊,常言道,越是不疼的孩子,才越是孝順。

三兒子季輝小時候不得人意,生得瘦小,見人臉紅,只會往大哥身後躲。大嫂子娶進門,他時常跟在錦屏腳邊,百般的依賴。吃一塊糖,也是眼巴巴地看著錦屏,見她露出笑意,才舍得咽下去。

孟輝死後家境艱難,錦屏不善營生之道,常攤手去向老太太匯報月末又沒了買鹽的錢。如是者三,當家媳婦的地位便被雪青奪了去。老太太看不慣雪青的潑辣性子,只是窮的時候要有人出來扮黑臉,惟有忍讓過去。雪青克扣季輝的吃穿,她便當看不見。

季輝一聲不響考了留洋資格來,通知書捧到老太太跟前。

雪青彈著指甲說,“宋家如今還惦記著念書呢?這都什麽世道了,誰不知道念了也是白念。”

季輝爭辯,“並不要家裏出錢的。”

雪青道,“那你去唄,又回來問什麽。”

季輝面孔掙得通紅。

“船票要買。”

雪青撲哧一聲笑出來,“三少爺,船票原來不是用錢買的?”

仲輝才二十七八歲,看著已經像個四十歲的買賣人,弓著腰坐在老太太對面,留老長的小指甲,伸出來又黑又黃的嚇人。他看著弟弟,黑瘦的像只猴,只因倔強的硬著脖頸,卻有了股少年的英挺。他不由得走了神。

雪青又道:“我們二房不能獨斷,這事兒,還是大家商議著辦吧。”

仲輝問。

“警官學校念出來做什麽?當警察?那不是租界裏紅頭阿三的營生。”

他的店漸漸有起色,有心到租界開一家分店,又聽人說印度警察又兇又壞,不好打交道,還專愛白拿東西——當然自己地盤上警察也白拿,只是大家同一個祖宗,總歸不好平白無故打人的。

他這話並不為刁難季輝,旁人聽著卻像是刻薄。

老太太一味裝聾作啞。

錦屏看不下去,扯著季輝到自己房裏,從陪嫁箱子裏翻了最後一個赤金佛像出來,捏著不舍得,攥得手心裏出了汗。

季輝不肯要,“留給小微吧。我不去了。”

錦屏笑道,“等你回來照顧我們娘倆。”

這話原是叔嫂間忌諱的,不過錦屏不是個處處用心留意的人,嫁過來幾年看著季輝長大,早把他視作晚輩。季輝跪下磕了個頭,又往老太太房裏依依惜別一番,第二日便孤身上路去了。

事後雪青聽說,倚在門邊把錦屏念一遍。

“不知道藏了多少好東西,專留著貼人情。像我們扒心扒肝的,白把一個家搬過來有什麽用。”

說得錦屏暗暗抹淚。

小微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只覺得三叔去的是千山萬水外的一個桃源,從今往後就不用再聽二嬸刻薄。她心裏不光恨二嬸,也恨祖母自私、母親懦弱。林新雲就像雜志裏說的那個新世界,夾裹著清新的風,飄飄的來到她身邊。

季輝出國時庚子賠款春風未散,還有獎學金。檀香山一待五年,回國時輪船上認識了新雲。其時萬裏河山已然變色,科舉不是出路,做警察另要保人,學二哥做買賣?這趟留學又為了什麽呢。

前途未明之際是新雲替他把住了龍骨。

投軍。

國內軍閥混戰,季輝精明的投靠了附近一支部隊。短短半年內升官發財娶老婆,新娘子只說是同僚的女兒。老太太老大的怨氣,看在槍的份上忍了,卻沒想到新雲這樣會做人。

老太太的話在空中打了個旋兒落下,錦屏沒說話,只敢暗暗腹誹。

金佛五兩多重,算上手藝,換張船票還多小半年的夥食。她拿出來是仗義,在老太太那兒,就成了私下的交情,不想著替宋家還也就罷了,如今小微一年大似一年,不給讀書,一直耽誤在家裏。

她還來埋怨她?

雪青道,“大嫂箱子裏藏著好東西呢,就是不舍得插戴在女兒身上。”

她擡手翻檢小微的衣裳,一副成衣店夥計放出眼光來的神色。

“什麽時候了,穿得這麽單薄,虧得是不出門。出去,叫人笑死了。”

老太太哼一聲,錦屏辯道,“她不怕冷,回頭我帶她做新衣裳去。”

“說起來宋家就這麽一根獨苗。”

雪青不依不饒的,“我們仲輝嘴上笨,心裏頭是怪我肚皮不爭氣的。”

她嘿嘿一笑,“媽,不如我做主,給仲輝買個人罷。”

一屋子人笑起來,都知道仲輝懼內。

二舅太太道,“你們二少奶奶真賢惠。”

她想起來,扭頭對老太太道,“不說我都忘了。七房裏那個月宜,記得罷,年年還來給你磕頭的。上個月剛訂了親,行的西洋禮,聽說古怪著呢。”

小微聽不得訂親兩個字,站起來要走,吃新雲瞥一眼,又乖乖的坐下了。

二舅太太詫異的直望小微。

第 2 章

老太太可能是老眼昏花,全沒發現二舅太太的異樣。

“月宜?我記得的,那孩子個子高,頭發少,長的怪相。多大了?”

“虛歲十九。”

“也不小了。什麽人家?”

“哎喲,那家蠻好的,公公說在銀行裏給洋大班做襄理,把兒子也安排進去做秘書了。雖說過去都嫌錢莊不好,如今這世界,倒是錢為王了。”

二舅太太嘴上這麽說,目光熱辣辣的,是艷羨。

新雲笑道,“我認得的親戚少,聽人說七房的孩子不論男女都念書的。月宜是念到中學?”

二舅太太想了想。

“是說念過書,到中二罷,我也鬧不清楚這些事。”

“而今不同當年了,讀過書的女孩子倒是能攀上門好親。”

晚間用過飯,二舅太太去了。

老太太喝著熱茶,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新雲又挑起這個話頭來。

“咱們家好歹出過舉人的,也算詩書世家,不給小微念書,好不好,人家只說娶了我這樣小門小戶的媳婦,就倒了架子。”

老太太聽這話倒入心,拈一顆棗吃得香甜。

“學費不是個小數。”

“這個錢自然是我們來貼。媽放心,季輝早有這意思,實在忙,不是我專斷。”

雪青哼了一聲。

“我這個做二嬸的,少不得也該幫幫了。”

新雲笑得推她。

“二嫂要做好事?那沒我站的地方了。好二嫂,這一回讓我來吧,往後小微添衣裳鞋襪,我不跟你爭。”

雪青嘴角扯開,一個笑容慢慢爬上來。

新雲馬屁拍得到位,她娘家遠房表兄做出入口生意這幾年越發發達了。本地百貨公司賣巴黎貨,頭一份兒就是他運進來的。雖說來往不多吧,雪青嘴裏總是掛著這一號人物的。

老太太從老花眼鏡上面撇著眼睛看錦屏。

“你當媽的就沒兩句話”。

錦屏拿不準該說什麽,她在老太太面前懦弱慣了,只知道賠臉色,越忍讓越不得歡心。

雪青翹著腿看戲,最後還是新雲圓場。

“大嫂老實,心裏有數的。”

她挽過小微的細胳膊。

“你媽往後還要靠你呢,快點念書去。”

小微依偎在三嬸身側,聞著她身上暖暖的香水味兒,又是頭發裏的香波味兒,恍然有幾分微醺。

新雲摟緊她。

“十七歲進學堂是晚了點兒,總比沒進過的強些。”

她看一眼雪青那巴掌大的小臉,笑意分明是打了折扣的,又把話扭過來。

“不過長得要像你二嬸那樣俏,別說沒上學,哪怕是個啞子也不妨。”

她是好心,只是這話憋得小微臉又紅了。

她那一路子的單眼皮長眼睛,削薄身板,穿洋裝不像樣兒,穿旗袍也顯得寒酸,再好的料子上身都不顯檔次,要怎麽辦呢?

老太太常把這話掛在嘴邊。

眾人嘩啦啦笑開,錦屏母女附和著意見。小微使勁給自己打氣:忍住,忍住。

她能覺得新雲的胳膊使了力氣,在勸慰她。

錦屏當年帶來的兩個丫頭,一個跟人跑了,剩下這個長得醜,老太太有了新的不用她又退回來,如今熬成了老媽子,名字還是當年錦屏在閨中起的,叫玉琦。

玉琦在街口燙的時髦卷發,偏額頭上愛出汗,稍微熱一點就滿腦門子濕噠噠,卷發癟癟的貼在頭皮上。

再喊這嬌滴滴的名字,生生就是別扭。

所以玉琦從來不等叫喚,夾著錦屏的腳跟進屋,放下茶水甩手退出去。

小微坐在臨窗椅子上,不曉得母親要吩咐什麽。

錦屏細細品著茶,早換過一副面孔。

“是沒給你上學,但你識字能看書,不比別人差的。”

沒頭沒尾的,跟媽說話從來像是在打啞謎。

小微拿不準主意,只得答應一聲。

“別露出那副樣子,像是這個家虧欠了你,終於有人救你逃出生天來了。從小我怎麽□□你的?你要記著,你同她們不一樣!”

小微三四歲起,已經把在錦屏手裏學認字了。

她不笨,認得的字大聲念出來,很會在大人面前討好。

那時候老太太和氣,不比後來家裏窮了,日日豎著兩道眉毛,嫌她吃得多,又嫌她費衣裳。

媽也變了,常常冷著一張臉,在房裏一坐整日,沒有老太太吩咐,連動都不動一下。

沒人再提給她讀書的話,她張惶的睜著眼,看二叔二嬸屋裏的熱鬧,算盤珠子打得劈啪響。雪青脾性張狂,做生意賺了錢,買起來填不滿坑似的。皮包、皮鞋、衣裳都算不得,西洋化妝臺、現代派的家具、最大最好的留聲機……整座宅子就她房裏有個男人。

日子長了,小微發現母親的秘密,墻角不起眼的櫥子裏藏著好多雜志小說。那裏面有六朝的金粉,有海外的風情,更有青年男女的秘密。她囫圇吞棗半懂不懂,看了許多年。

錦屏發現她看,並不阻止。

“也是個樂子。”她幽幽地說,“人啊,最要緊學會跟自己相處,不然不知道時間怎麽打發。”

有一回她問,“書上面說得是真的麽?”

聽不到答案,再看,錦屏端坐在椅子上睡著了。

那次起小微見母親總有點怕。

錦屏道,“呆呆的,想什麽呢?”

“沒有。”

“外面的學堂,我估摸小學你是不用念了。直接念中學罷。”

“中學不是有算數,又有地理、歷史?”她有些擔心跟不上。

錦屏嗤笑,“十七歲了念小學,你不羞?”

好像沒了老太太在上頭壓著,她又跟二嬸他們一邊兒,一起來笑話她了。

小微說,“那就中學罷。”她站起來預備出去,聽見錦屏又道,“你別以為你三嬸是為了你好。她就會做這些裝面子的事兒,她怎麽不說當初我是怎麽幫老三的。一大家子裝糊塗,踩著我的臉作弄你。”

小微不想聽,死忍著不接話。

錦屏道,“新來那本《歇浦潮》,上冊我看完了,你拿去罷。”

“誒。”

她拿起書退出去。

新雲動用關系把小微塞進弄堂口一間平民女中,等過完年下學期開學,就直接插班進了。

小微在飯桌上得到消息,激動的手抖,滿桌人都不接新雲的話茬兒。老太太咳一聲。

“聽說隔壁王家那個小女兒嫁了個軍閥。”

雪青道,“那也要家裏幫得上忙呀,像我們家,三叔說是在部隊裏,回家從來不提。”

新雲笑的活像聽不出來。

“二嫂說得很是,我也怪他,又不是幹得見不得人的營生,怎麽成天神出鬼沒的。不過世道亂,當兵的其實也不好。二嫂不知道我成天睡不著覺的時候呢。”

雪青的心思根本不在季輝身上,聽了半截子話已經不耐煩。

“家裏沒有小孩子怪悶的。”

這是她的心病,誰都不願意提起來惹她許多話。

碗筷碰撞響成一片,老太太先吃完了,一推碗,鼓著腮幫子發呆。

雪青懶洋洋撥弄著碗裏的飯,還在說,“十七歲說小也不小了,我弟媳婦有個侄兒,學生意的,我瞧著不錯。”

新雲寬慰她。

“你還不到三十,急什麽呢,說不定就來了。你看我不是也沒。”

入學頭天晚上新雲來找小微,一進門就笑。

“我這禮物你不一定看得上,不過我想著另外買,你媽還要說你。先收下罷。”

小微眼睛在她身上找,沒見到什麽。

“給我的?”

新雲攤開手掌,是一支深藍色漆的鋼筆,顏色磨舊了,拔開筆帽,露出金色的筆尖,還沾著墨跡。

“這支筆有年紀了,我上學時用的。自來水筆呢,明天路上我們去買墨水。”

“你送我去?”

“你又不認路。”

新雲看小微臉上歡喜的樣子,不禁笑了。

“往後我可不送你了,很近的。”

“三嬸,你對我真好。”

“一支舊鋼筆就好了?”新雲刮著她的鼻尖,“會用鋼筆罷?”

小微點點頭。

七八歲的時候用過,後來那支筆不見了,錦屏也不肯再買。

她惆悵地說,“從前我媽還逼著我練毛筆字的,練了幾年,說停就停了。”

只有學堂裏一切都是新鮮的。

陽光輕軟的午後,女教師換了短褲打排球,露出結實的大腿,曬成淺棕色。

小微擠在人群裏仰頭看著,只覺得自己白得傻,白得鄉氣。

她交不到幾個朋友,因為性子太悶,人家同她開玩笑,她嗡嗡的在眼睛裏憋著笑意,嘴角卻僵的扯不開。一來二去,人家也不同她玩了。可是她偏喜歡跟許多人在一起。置身眾人之中,大合唱也好,跳皮繩也好。人家做的,她也縮手縮腳跟著做。

下學回家的那條路常有面包香飄過來。小微穿著家常衣裳,辮子垂在肩頭。有那麽一時半刻,身邊沒有別人時,她輕浮的哼出曲子,是極流行的《夜來香》。不是正經歌,可是喜歡的人多。

新雲的屋子裏有臺收音機,很大,擺在墻角地下。

小微常見她蹲在那裏,胳膊架著下巴,輕輕跟著哼。她喜歡那副畫面。學堂裏學素描,她特別愛畫屋角,置一只花架,一張沙發,一盆花,一副對花窗簾。她從沒畫過新雲側面的樣子,那是心裏藏著的。只是她也學會把下巴架在胳膊上伏著,呆呆的想心事。

季輝在家的時候少,新雲也常是一個人。

進學堂以後,小微的膽子大了些,常去找三嬸說話。

這天小微來,新雲坐在梳妝臺前試耳環,季輝站在她身後,正在說,“陳大帥下月的生日,三少說要買皮鞋,我去先施看了看,沒什麽好貨色。”

季輝做了幾年營長,身架子撐得飽滿,穿著筆挺的軍裝,腰間跨著槍盒子,小微趕緊叫‘三叔’,怕顯得偷聽了人家的私房話,興興頭頭的問。

“三嬸說彈曲子聽來。”

季輝笑笑,並沒避她,“小微坐會兒。你說買點什麽好?”

新雲扭頭過來。

她長著一張精巧的瓜子臉,略嫌長了些,額上虛籠著劉海。兩道清淡的長眉必是她深以為憾的,每每描了又描。

“三少今年二十二了吧?”

“二十三。”

“還沒訂親?”

季輝笑開來,“這話真問著了。他那個古怪脾氣,人只當他還跟大少二少一樣,把舞女交際花往身邊送。全都不得歡心,什麽樣子送去,就什麽樣子退回來,一人買一身衣裳。有兩個說連面兒都沒見著。”

第 3 章

新雲瞪他一眼。

“這叫古怪?男人就該見了女人就走不動路才好麽?”

小微漲紅了臉,站起來要走,“我媽說帶我去量衣裳呢。”

新雲一把拉住她。

“你別笑話我爹是農民出身當了兵,養成一家子的匪氣。我倒是這個意見:姑娘家幹什麽聽見男人女人的話題就躲呢?多聽聽也免得嫁錯了人。”

季輝也讚同。

“我跟你三嬸自由戀愛。咱們宋家,呸!當初要不是大嫂拿出錢來,我不知道在什麽下賤地方呢。那些規矩害人還不夠的。”

小微心裏小鹿亂撞,她長這麽大沒聽說過這論調,結結巴巴地。

“我媽,總叫我守規矩。”

新雲往窗外張望一眼。

“你媽在她房裏輕易也不出來,怕什麽。”

她壓低嗓子,“難不成你想同她似的,成日穿著能唱戲的大衣裳,在宅子裏走來走去,就這麽混完一輩子?”

“奶奶和二嬸不也穿?”

新雲捂著嘴巴嘿嘿直笑,“你怎麽不說我也穿?我們那是哄著老太太高興。看過雜志?”

“我媽房裏有幾本《小說月報》。”

“誰看那個。《婦女新知》看過沒?《玲瓏》?”

新雲笑嘻嘻地推她。

晚上小微攤開作業本,‘宋微’兩個字紮眼的很,她動手改做“薇”。薔薇花又紅又香,還帶著刺兒,招惹人而又矜持的,就像三嬸。

五月裏夏天回來,院子裏一片蓬蓬勃勃,薔薇分開七八根長枝探進暖風裏。小微知道那幾枚嫩綠轉做玫紅的芽尖,用不了幾天就能開出明媚的花朵。

下了學四點多鐘,小微放下書包去找新雲。她正在看衣料,丫鬟兩邊舉著,打開來一匹紫地祥雲緞子,繡得流光溢彩,迎著天光,一絲一絲看得清清楚楚。

“喜歡麽?”

“嗯。”

小微欣喜的撫著衣料柔滑的觸感,“真漂亮。”

“瑞蚨祥的貨色呢。給你做旗袍吧。”

她揣度一番,又搖頭,“不好,太老氣了。”

這話要是雪青說的,小微只會計較她小氣。可是新雲說,小微就覺得一定不是,新雲怎麽會小氣?新雲是頂頂善良、大方,待人好。

“你也不老啊。”新雲只不過大她三五歲。

“好歹是你的三嬸。”

小微低頭笑,新雲說,“明兒晚上有個跳舞會,你想不想去?”

“我——”

小微搖搖頭,“哪兒行啊?”

“這種舞會就是給年輕的姑娘們去的。”

“你去過?”

“我跟季輝就是在船上的跳舞會認識的。”

“奶奶不會同意的。”

新雲沖她眨眨眼,“媽恨不得你早點嫁呢。”

小微握住臉,小聲說,“我還不想嫁。”

“等你想嫁就晚了。我告訴你,這種場合你去一去,又玩了,又見世面了,在婆婆面前她嘴也松了,不然我想帶你去逛百貨公司買衣裳都不敢。”

她說得小微心思活動了。

“是麽?”

“女孩兒家名正言順打扮自己的時候啊,就兩次,挑人的時候,懷孕的時候。媽說你穿衣裳不好看,是老人家想省一點,不過為了你終身,為了宋家有個好女婿,她不會舍不得的。到時候我來買,她更沒話說了。”

“可是我不會跳舞呀。”

“我教你。先得有裝備。”

新雲打開衣櫃選了半天,挑出一件青玉色的連身裙子,喇叭袖、窄腰身,淺淺的V領,長到小腿。

“這件好。”

房裏現成的留聲機,新雲揀了一張華爾茲,水似的音樂流淌出來,她又教小微挺胸擡手,擺出架勢來。

“所以還是國外的學校好,這些事都是老師教的,一套一套的,跟男人怎麽說話,怎麽應對。都是學問。”

小微紅著臉學,沒一會兒就出了一頭汗。

“太難了。”

新雲想,“要不明天你先不去,多練練,下個月陳大帥生日,再去?”

“三叔那個大帥?”

陳大帥在小微耳朵裏如雷貫耳,季輝拿他當英雄似的。小微臉上刷的就漲紅了,邊擺手邊往後退,好像新雲立刻就要把她叼了去餵老鷹。

“那我怎麽好去……”

“季輝年輕,沒個晚輩襯著,那些老兵痞不饒人的。呀,你去玩你的就好,我照應你的。”

新雲摟著她笑起來,“你就當是陪我嘛,一個人也怪悶的。你不知道,旁人都愛帶著姨太太去,那妖妖喬喬的樣子,我看不上。”

姨太太又是個新鮮事物,吊著小微的好奇心。

宋家是窮了,十來年沒娶過姨太太。現有的兩房兒媳婦又都厲害。小微印象裏從前還有親戚過來找老太太哭,說是女兒在婆家受了姨太太的氣,要尋死。

“那我媽那兒怎麽說呢?”

“我去說。”

新雲打包票,小微不禁點了點頭,她咬著嘴唇。

“三嬸,我……不難看罷?”

新雲嘴邊綻開一抹微笑,小微最迷她這個表情,真是書上說的“未語人先笑”。可她又不是那一路賣弄的,反而有幾分無可奈何,一邊眼角已經搭下來。

“十八無醜女,你這一生一世,就是今年最美了。”

錦屏不同意,當面就落了臉子。

“咱們家不是放女兒在外面交際的人家。”

雪青道,“喲,大嫂這話說的,擠兌誰呢?我跟新雲雖說有媒妁之言罷,正正經經行了聘禮,倒不怕老輩人笑話,婚前自己先都認識了,知根知底,兩個人願意,才上門提的親。我沒瞧出什麽不好。”

“我也不是說你。我的女兒,我不願意她這麽著。”

雪青提高嗓門。

“這麽著是怎麽著?我們怎麽著了?”

老太太拍桌子,“喊什麽。新雲,你慢慢說,我耳朵聾,沒明白。”

新雲款款笑。

“季輝他們大帥下個月生日,我說帶小微去參加跳舞會,沒有旁的意思,那種場合年輕人多,認識幾個朋友,也當是陪我。”

錦屏道,“那不是去讓人相看麽?又不是窮家的女兒要賣了,憑什麽讓人白白相看?”

小微漲紅了臉。

“媽你說到哪兒去了?”

老太太道,“陳大帥現管著季輝呢,承蒙人家不嫌棄,下了帖子來請,兩家是當走動走動。我們雖說不比從前,也不會自倒了門戶。小微的事兒,我不會害她,教她去罷。”

新雲道,“大嫂當心小微應該的,我也明白,小微畢竟十七了,又上學念書。只是如今跟從前不一樣,姑娘們不都坐在家裏的。我看那幾個官的女兒也去。小微性子內向,家裏就她一個孩子,別悶出毛病來。”

“媽,你不知道那些臟事兒。”錦屏急的站起來。

老太太詫異的看她一眼,她一向不是說話直白的人,又頂撞自己。

新雲道,“大嫂這是怎麽了?”

“媽,那些當兵的什麽都幹得出來,我不是說三叔不好,可他隊伍裏那些人,誰知道怎麽想呢?我們家腰桿子也不硬啊。現成就有的,還是個世家的孩子,讓當兵的看上了,半夜來趁著家裏沒有男人就給搶走了。過幾個月在街上給人認出來,人都傻了,穿衣裳不扣扣子,亮著兩個……”

“兩個……

老太太皺起眉頭。

“錦屏,那些雜志上寫的事兒也當真啊?你別當我不知道你偷偷摸摸弄那種書回來看。要說對小微影響不好,那些才不好呢!都教的是什麽?私奔!偷逃!姘戲子!離婚!”

大家一起目瞪口呆。

錦屏道,“媽!是社會上有這樣的事兒才有人寫。小微笨,遇見個甜言蜜語的,三兩句話就給騙了。”

老太太不耐煩了。

“這家裏我還做得主呢。”

錦屏轉向小微,一張臉因為表情激烈而顯得分外生動,小微恍惚看見了二十年後的自己。她的五官和錦屏很像,細致,小巴掌臉,有種婉轉的氣質。這樣的臉只經得起端著看,萬一動了怒氣,就是一張畫布揉皺了,該扔了。

錦屏說,“你魂兒都叫你三嬸拐走了罷?還有點兒閨閣的樣子沒?”

她撫平自己的神色,微微低著頭,能想象到旁人看著是怎樣雲淡風輕的一副眉眼。

“媽,你不願意叫我去,我就不去罷,但是你別錯怪了三嬸,她都是好心。”

老太太滿意的攬過小微的肩頭,笑道,“這才是我們宋家的好孩子,懂事兒。”

她慈愛的替她理了理鬢角。

“奶奶不會委屈你,這一次不去也就算了,讓新雲帶你去做幾身好衣裳。”

新雲也道,“是,大嫂不願意就不去罷。”

說是帶小微做衣裳,因為錦屏臉上不好看,硬是拖過了幾天。

新雲私下裏問她。

“你怎麽好像一下子沈住氣似的,我還當你要哭呢。”

“那樣子不好看。”

小微不好意思的笑,“我是忽然覺得的。像我媽那樣,要麽呆呆的,要麽使起性子來,臉都不好看了。”

她雙手握住自己的臉,掌心觸到年輕鮮嫩細膩的肌膚。

“女人老的真快,我記得小時候我媽,很秀麗的,又靜,像卷國畫,要說有多奪人眼目,也不覺得,就是能吸引人看下去。”

新雲這一回是暢快的笑出來,“看不出你有慧根的,說了一堆我聽不懂的話。”

“你這樣美,自然不明白。”

“我美?”

“是呀,你是生動的美,流動的美,我沒見過你生氣,不過你生起氣來一定也很美的,罵人的時候,哭得時候,一定也很美的。”

她沒好意思說自己畫了許多張的新雲,都藏在抽屜裏,無人的時候就同她說著話,一句遞一句,總也說不完的。

新雲伸出一根手指劃在臉上羞她。

“你媽還怕甜言蜜語的人來騙了你,你看看你的嘴,抹過蜜呢,放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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