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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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一夜雨, 花柳九州春。年年仍歲歲,故故覆新新。

時日如梭。新春之末,再回忖當日京郊那一戰, 竟恍如隔世。

喧嘩聲消盡,車簾輕撩。

“官家,到了。”人聲恭敬。

收回散亂的思緒,穆昀祈起身。

緩步上臺階,目光不經意掃過高闊依舊的門楣, 竟是百感交集:人事物是, 卻情非當初……

不成調的琴聲由內飄出,斷斷續續。

駐足檐下, 穆昀祈看向迎來的內侍:“他怎樣?”

聞稟:“長時服丹之故, 藥效抵消了寒毒, 性命無虞。只左臂僵硬,禦醫道恐難覆原。”

點點頭,穆昀祈步上臺階。

一聲似帶怒的震音傳來, 繼是重物墜地之聲。

腳步一頓,穆昀祈眸無波瀾:“汝等在此待候。”

□□,偌大的堂中門窗緊閉。步伐移動, 拂動的衣角攪起空氣中懸浮的燭火氣息,令人隱隱不適。轉身推開窗牖,任摻雜梅香的冷氣入鼻,穆昀祈頓覺耳目一清。轉身, 見獨坐之人畏光般扭頭, 擡起衣袖往眼前擋去。

容他適應,穆昀祈緩步踱前。

“修了這麽多年佛,你倒是絲毫未得開悟。”駐足在翻落的琴前, 穆昀祈一語輕出,不透意味。

緩緩放下袖子,那張幾無血色的面上浮起絲嘲意:“若官家與臣易身而處,恐便不得這般雲淡風輕了。”低眉,目光掃過無力低垂的左臂:“不過終究,還謝陛下寬仁,終究與臣留下一臂執拿經卷。”

負手一哂,穆昀祈不屑:“怎的,嫌輕?”

“不敢。”那人擡眸,嘴角微勾:“只陛下彼時未當機立斷取臣性命,如今懊悔恐是為晚啊!”

知他挑釁,穆昀祈未回避:“你以為你一問三不知,將罪責悉數推付高士舉一身,便可安然事外?”

“不然呢?”彼者一笑,愈似自得:“官家莫忘了,我朝宗法,親王犯過,不得加刑,即便犯上,止於廢為庶人、他州安置。”

“此乃舊例,並非王法。”穆昀祈毫不見惱,“宗法從未明示,對謀逆之輩,不可施以極刑!”

“是麽?”那人一叩額角:“然若陛下殺我,可須背負手足相殘之名,彼時不知外議會如何評論呢?”

迎上那雙嚚猾的目光,穆昀祈泰然:“是非曲直自有公論,我但問心無愧,何懼外議?”

嗤笑出聲,穆寅澈扶案站起:“官家果是與邵表兄一道久了,連言辭口氣,也變得這般相像。”

眉心不易察覺一動,穆昀祈語氣無變:“你自小與他一處,性情本當相近,卻為何,終竟這般大相徑庭?”

“大相徑庭?”那人失笑:“官家難道已忘了,寒食、七夕之變,皆乃孰人挑起?”

“朕自不會忘——是邵後,與你!”垂眸稍頓,穆昀祈終一嘆:“遂而,你與邵後,實不愧為母子,所謂言傳身教,不外乎這般罷?”目光微凝,“只我迷惘卻是,你母親一應所為,皆為將你推上皇位,你不圖報便罷,為何還要手刃之?”

言落,便見彼者面色一凜,眸中的色調漸轉灰暗----果然,此才是戳到其人痛處。

“欲人勿知,莫若勿為。”穆昀祈目光上擡,投向墻上的禪境圖:“你果真以為,此事瞞得過高士舉,瞞得過大多數宮人,也就能瞞得過全天下去?”拂袖背身,口氣乍冷:“殺母弒君,甚連懷有身孕的宮人也不放過,汝之所思所為,實令人發指!”

“發指?”沈悶的聲響觸地而起,伴著戾氣的冷笑。

屋門被一股猛力推開,侍衛內臣一湧而入。

回望眼滾落一隅的香爐,穆昀祈揮揮手,將一幹人重新屏出門外去。

“娘娘已病入膏肓,我不欲她多受淩|辱,且終還只得在冷宮的病榻上了卻殘生!”經了片刻平覆,那人面色已如常,且申辯。

穆昀祈搖頭:“是你厭倦了受人擺布,不堪再掩藏本性假做順服,況且邵後籌謀這些年,以為孤註一擲的寒食之變,眼看功敗垂成,你終是不能再忍,遂決意弒母自繼,接過權棒自為籌謀罷?”

不置可否,那人眉宇間意味平淡,大有任人評說之意。

穆昀祈難再掩飾內心的波瀾,沈聲一嘆:“謀逆作亂,弒母殺子,事到如今,你可曾有過一刻片時,對先前所為,心生悔意?”

沈吟間,彼者眸底竟泛出一絲笑意:“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一股寒涼感由內突生,穆昀祈不再多言,向外而去。

“官家今日來,就為問一問臣懊不懊悔?”人聲在後:“那就難免要失望了。”

穆昀祈駐足:“非也,今日前來,本是有事欲聽一聽你之見。”

“哦?”後者語出輕佻,“陛下勵精圖治、廣開言路,聖澤卻也能沾染到我這待罪之人身上,實令人受寵若驚呵!”擡起尚還自如的右手撫上左臂:“不知陛下欲問何事?”

背身之人搖頭:“不必了,朕已有定奪。”

闊步出外,見內侍迎上:“官家,那嬰兒……”

揮揮手,穆昀祈步下臺階:“隨朕歸返,不必帶入內來了。”

重新沐入耀眼的日光下,一身釋然。

回宮近傍晚,聽聞邵景珩已來一陣,穆昀祈向內去的腳步卻有些遲緩:滯留京中已將一月,那人實則,早當北歸……眼角餘光忽見一團白影撲來,腳步一滯,彎腰拎起已沖到腳下的白貓,轉便見一人身影閃現門前。

“補丁是越來越機警了,官家回宮,它最先知。”作揖起身,那人笑言。

撫弄了片刻,將貓交與宮人,穆昀祈攜彼者進去殿中。

“景珩,我方才去了嘉王府。”不待他問,穆昀祈先行坦白。

不甚意外,那人只略納悶:“為何?”

穆昀祈悻悻:“我本想,將阿暖帶去讓他一見,再問他意下欲如何安置此兒?”

“問他?”邵景珩詫異之外且不屑:“他現下滿心只顧自保,豈會在意子女命途?”話是這般,終究還難掩好奇,“則他如何說?”

被他言中,穆昀祈訕然:“他至今無悔過之心,提起弒母,也僅以’不拘小節’一筆帶過,如此看來,即便知曉阿暖是他骨肉,也不會上心,遂我終究未嘗提起。”

“果然!”拂了拂袖,邵景珩口氣轉正:“官家可想好,如何處置嘉王?”

短時沈吟,穆昀祈看向之:“你以為呢?”

“謀逆罪大,理應伏誅!”那人不假猶疑。

穆昀祈眸中幾許意味劃過:“前些時日,你還只說’秉公處置’,何以至下忽起變化?”

“無異!”彼者目光直來:“謀逆大罪,秉公當死,遂臣前後之意,並非不一!當下所以直言點明,是臣以為,陛下對如何處置嘉王,已然心起猶豫。”

撫了撫額,穆昀祈心底一股挫敗感油然而起:自己的心思,如今卻這般直白可見麽?

看他不語,邵景珩繼自:“陛下為難,乃因我朝從無以極刑加身親王之例?”

踱開兩步,穆昀祈淺露疲色:“嘉王供稱謀逆是受高士舉逼迫,後者也已認下一應罪行,如此,我還對他施加極刑,豈非不仁?”輕嘆一氣:“如今朝中皆只主張問罪高士舉,對嘉王之罪卻一筆帶過。即便剛烈似丁知白,也只敢唯諾道一句’嚴懲’,你卻教我如何一意孤行?”

此,邵景珩並非不知。頓了頓:“然嘉王實是始作俑者,其謀逆犯上、弒母殺子,殘暴之甚,堪稱人神共憤,且絕無悔過之心,若得留命,必然卷土重來,危害社稷。”又似不解:“張仲越、丁知白二人,當日疑心嘉王謀亂,一個頂’犯上’罪名發兵救駕,一個為阻出兵興州,不惜以命相諫,但如今對於如何處置這罪魁禍首,卻皆唯喏退避了?”

“文人通弊,重節輕命!”穆昀祈無奈:“謀逆犯上,嘉王已推給高士舉,弒母殺子,只憑一兩宮人的片面之詞,難以服眾。外臣不敢擅提極刑,乃怕背負屈意媚上、慫恿濫殺之名。”言罷稍靜,言辭卻轉含糊:“景珩,你果真欲見我留不仁之名於青史麽?”

目光一動,被問者似受震懾般眉心蹙緊。片刻緘默,低眉叉手:“此是臣思慮不周,望陛下恕罪。”

沈默片刻,穆昀祈轉回身:“景珩,你所慮不錯,然也當知,即便是我,凡事也不可隨心所欲。”側目看著漸已暗下的窗牖,那一言,終是順勢而出:“倒是,你逗留京中已一月,朝中漸起非議,且北路不可無主事者,遂無他事,還是盡早啟程回興州罷。”

微微一怔,邵景珩低頭:“臣遵旨。”

人聲遠去。環顧過空寂的殿堂,穆昀祈緩謂左右:“傳旨,朕微恙,輟朝兩日,不見外臣。”

好在正月,外無大事,歇朝數日,倒也未催生什麽風波。二月伊始,才覆朝會。

嘉王協同高士舉謀逆一案,經三司會審,終出論斷:高士舉惡貫滿盈,論罪當誅,已判腰斬!至於嘉王,既是受人脅迫參與謀逆,眾議自請對之網開一面,免其死罪。順水推舟,穆昀祈遂從參知政事張仲越之諫,廢嘉王為庶人,發房州安置。

事議定,正待退朝,卻見殿外黃門匆匆闖入,稟上一事,竟如驚雷落地,震得眾人瞠目無聲:嘉王於半個時辰前突然薨逝!

片晌,還是張仲越回過神,問向來者:“嘉王何以暴亡?”

黃門回:“是早前用了一盞參湯,經禦醫驗過,湯中有毒!”

眾人面面相覷。

穆昀祈起身,面色冷峻:“孰人下毒,可有查明?”

黃門如實:“參湯是晉國長公主晨間親自送去的。”一頓,“公主當下便在殿外,待候召見!”

殿中鴉雀無聲。

面色數變,穆昀祈緩緩坐回:“宣她入內。”

素衣女子穩步前來。穿過殿中,目不斜視,似除了前方正坐之人,此地一應餘物,於她皆為塵埃。駐足一刻,兩手交叉護在隆起的小腹前,正身拜下。

“金芙毒殺嘉王,自來請罪。”一字一句,高亢清晰。

一陣輕微的騷動。

張仲越跨前一步:“公主何故為此?”

向前恭敬再拜,女子語調端正:“嘉王謀逆犯上,不知悔改,且喪心病狂,弒殺親母,當日為掩蓋罪行,還一意欲滅我郭氏滿門!如此泯滅人性、罪大惡極----”犀利如針芒的目光掃過兩側,一字一頓:“嘉王,難道不應伏誅?!”

無他動靜,耳中只聽陣陣吸氣聲。

穆昀祈凝眉:“你怎知他弒殺親母?”

“昨日,他當我面親口認下!”女子冷如寒冰的眸底,終升起一抹慟色:“他尚承認,謀逆作亂,乃他一意所為,高士舉,不過是一塊擋箭之牌。”

良久靜闃。

穆昀祈起身環顧群臣,一言打破沈寂:“眾卿,可有話要說?”

滿殿默然。

“那便,退朝罷。”一言罷,自已轉身。

入夜。

雲淡風寂,微弱的星光灑落空地。

吱呀一聲,似是西邊的屋門開啟。案前人放下手中的書起身外去,便見熟悉的人影自側而來,他自未及出聲,卻見似道劍光直撲面門!

閃身躲過,邵景珩心知來者不會善罷甘休,卻只盡力躲閃,無意還手,然此舉愈發激怒來人:步步進逼,似一心取他性命。

終是退到光亮處,邵景珩不再挪步,只上身一側,令劍鋒蹭膚而過,不偏不倚,架上肩頭。

目光循劍去,落定在那張冷如霜凍的面上,輕聲一嘆:“陛下欲殺人,縱然不攜鳴泉來,也當帶柄開了刃的劍罷?”

“當”一聲,劍身飛出,狠狠撞上井沿。

“朕數日前已令你回興州,你為何抗旨?”穆昀祈震怒。

“陛下當日未限定出京日期,臣在京中尚有餘事未了,遂耽擱了兩日,當不算抗旨罷?”言者泰然。

“未了之事?”穆昀祈冷聲一哼:“便是慫恿金芙毒殺親弟麽?”

未嘗回避,邵景珩目光迎去:“臣並未嘗慫恿公主為任何事,只她知曉了內情,明辨利害,自作決斷,此間臣絕無參與!”

“好個絕無參與!”穆昀祈跨前一步:“你引嘉王道出內情,偏生那時金芙來探,就在門外,將你二人之言悉數聽去,你又對之曉以一番’利害’,第二日,她便做下這’決斷’,你卻還能若無其事道來什麽’絕無參與’,怎不去問一問三歲幼童可信?”攥拳背身,眸中的戾氣漸被淒色蓋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一介弱女子,只因你我一己之私,便須終生背負‘殺弟’惡名,這便是汝口中的天道正義?”

未嘗強辯,後者面上清晰浮起一重愧意。近前兩步,一手輕落前人肩頭,言出懇切:“無論你信否,我皆未曾勸說或是逼迫公主為此,只她於事存疑,我坦誠相告而已。”稍頓,冷光劃過眸底:“實則我已決定,若公主無所舉動,我便自行出手。無論如何,我不會留與始作俑者再作惡之機!”

乍回頭,穆昀祈那雙原本暗寂的眸中覆現火光:“你既有此想,為何還要牽扯金芙,何不自行為之??”

苦澀一笑,那人不答反問:“若是我下手毒殺嘉王,陛下會輕縱我麽?”

微微一怔,穆昀祈垂下眼簾。

“嘉王是逆臣,且弒母殺子,窮兇極惡,公主殺之,是大義滅親,陛下庇護公主,於情於理,無可厚非;然若換作微臣,回顧過往,數罪並論,即便罪不至死,也難免|流刑。”眸光流轉間,終是將那一腔深情,於彼深付:“然我實不敢想,餘生無你,何以安枕?”

單薄的雙肩一顫,穆昀祈緘默不語。眼前的陰霾漸去,卻又聚來一重淡霭,環繞耳目,蒙混所思,百感交集,難理頭緒。

唇上一重,無力抗拒,索性閉目,隨心沈淪。

紅燭照簾,屏深漏促。交纏抵死,風起雲聚。

一夜東風,隔墻梨雪又玲瓏。

半睡半醒間淺聞幾聲鳥鳴,榻上人神思漸清,掀開仍還幾分沈重的眼皮。薄光入帳,身側已空,探手摸去,衾下餘溫已褪盡。

扶額坐起,喚了聲“景珩”,不聞回應。披衣下榻,循著淡雅的蘭氣到案前,見青煙裊繞的香爐下,躺著一張素箋。

澄靜小楷,正雅端方 :離堂未曉天,啟路五更鐘 。馬過原陽去,春山又幾重?

春山又幾重?……

阿祈,我且去兩載,待你消氣……

耳邊回響昨夜朦朧之時,虛實不知的那幾句零落之言。

每回皆這般,錯了,扭頭便走!美其名曰“自誡”,然拂袖轉身,卻徒留無辜者面壁受氣,終究,此是罰誰誡誰??

推門出室,走進初起的晨光中。揚手,片片紙屑隨風而起,繞身旋舞,帶著一己的怨忿哀怒,半數游遠,半數落地。

兩載?好罷……但你須知,回京,必有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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