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比丘尼對他們說，神色鄭重無比，一點不像是在開玩笑，她的所作所為向來有些波譎雲詭的味道，此時這麽說，閻魔的心也吊了起來。

閻魔本意是來找八百比丘尼算賬，正主非但不懼，反而在這裏守株待兔，實在猜不透對方的心思，不知八百比丘尼這裏，有什麽在等著她和判官。

“殿下，此事事關重大，我們所有人的性命和命運都系於此，沒人能夠逃脫，除非這一次……計劃能夠起到作用，否則下一個千年，殿下您和判官還會來此地找我。”八百比丘尼說，嗓音艷麗卻帶著透骨的冷凝和鄭重，與閻魔相對，氣勢也半分不減。

“我怎知你不會撒謊？”閻魔針鋒相對。

海風吹過八百比丘尼的長發，她用手攬了攬宛若黑雲的發絲，微微笑了起來，似乎在嘲笑這個問題的愚蠢。

“殿下，我花費那麽多的功夫，讓返魂香取走魂妖鏡，設計八岐讓皇帝淪為妖物，讓世間降下赤災，您覺得是為什麽？”她說話的語氣如此平靜，一句話承認了讓閻魔最為惱火的三件事，這三件事，若是尋常人類妖怪做了，閻魔定要他下到十八層地獄，將那百般酷刑是施諸此人。

但眼前的人是八百比丘尼，這個女人，無論如何不可小覷……

“八百比丘尼大人，在下不知您做出這些違背天道倫常的事情是為何，但您若是想要傷害地府之人，傷害閻魔大人，在下與您此生都是敵人。”肅立在一旁的判官突然說，神情端莊而堅毅，如同少年般的臉上滿是堅定的信念。

閻魔心中微微一暖，她喜歡這個呆子，不就是因為他永遠都願意站在自己、站在地府這一邊嗎？世間最可貴之物，首先是忠誠，之後才是愛情和友誼。

“判官，你既喜歡殿下，殿下也喜歡你，兩廂情悅為何還要作那世間男女求而不得的戲碼？三個千年，你每個千年都是如此，真叫人厭煩。”八百比丘尼道，笑意中含著微微的嘲諷。

判官登時面上通紅，閻魔臉上也白了白，但並未否認。隱秘的心思被人突然攤在面前，也不知如何應對，只好轉移話題。

閻魔心中卻浮出一絲竊喜，判官，也是喜歡她的嗎？

“你一直在說千年，千年到底和你做的那些事情有什麽關系？”閻魔皺著眉問。

八百比丘尼深深吸了一口氣，側過頭看著遠處絕美的人魚，那悠遠的歌聲仍舊繚繞，不絕於耳，仿若聽了一輩子都不會膩。但八百比丘尼已經聽了三千年。這歌聲的每一個韻律，每一個節點，她都熟悉無比。

蓬萊島，這片海域，和她的宿命，緊緊相連。

這是宿命開始的地方，也是宿命輪回的地方。

所有人最終都會死去，只有她，穿過了時間巨輪的碾壓，身處巨大的輪回之中，生生世世不得解脫。一遍一遍地看著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再度發生，一遍一遍地看著悲劇重演。

整個世界都是如此，可為何偏偏只有她無法逃離？

僅僅因為她，在最古老的人魚肉的毒害下，成功活下來了嗎？

“那些人魚很美，是不是？”八百比丘尼微微笑起來，笑容絕美，卻染了一層深重的悲哀。

她也沒有要求閻魔和判官的回答，很快接口道：“夜也深了，這裏很冷，我帶你們去我住的地方吧。”沒等閻魔判官回話，她便轉身走在了前面。

夜色中八百比丘尼的身影纖瘦無比，似乎一點外力的侵襲就能讓她倒下，閻魔和判官卻知道，這個滿身是謎的女人，和安倍晴明同起同坐的現世陰陽師，蘊含著令人難以想象的力量。

閻魔的心思微微一動。

她轉頭看了看判官的側顏，判官察覺到他的視線，回想起剛剛八百比丘尼的話，臉色微微紅了。

閻魔笑了。

她挽起判官的手臂，這是第一次，判官身體微微僵硬後，反手握住了她的。

八百比丘尼住的地方離群索居，離海邊的村落很遠，在行走的過程中，閻魔和判官甚至懷疑她是不是要把他們帶到不知名的陷阱裏去，因為這個女人，永遠地強大且讓人無法安寧。

木質的門扉被打開，八百比丘尼客套地說：“請進。”

待閻魔判官都進去後，她熟練地燃起了油燈和地上的篝火，將門關上。三人圍繞篝火坐成一圈，八百比丘尼的神色才略有放松。

“你們剛剛都已經看到人魚了，有什麽感受？”八百比丘尼問，篝火下的面容意外的柔和，閃爍的火光在她的面上明暗起伏，稱得面容更是明凈如畫。

閻魔判官猜不透她的心思，只是簡單地回答：“很美。”

“嗯，是很美，聽說過人魚的傳說嗎？”

“相傳人類吃了人魚肉，便會不老不死。世間傳言，你正是因為吃了人魚肉，所以才能逃脫死亡，活了八百年，不老不死，才被叫做八百比丘尼。”判官道，正襟危坐，一派嚴肅。

“傳言是假的。”八百比丘尼說，一只手托著腮，面容安靜。

“假的？！”

“假的。”她甚至微微笑了起來，一點也不驚訝於判官和閻魔的震驚，就像這種事已經發生過數次了。

“我活了不是八百年，去除現在這幾十年，我在這世上，整整活了三千八百年。”

“不可能！我掌管生死簿，查過你的記錄，你的年齡只有八百多歲！根本不可能活了三千八百年！你肯定是在撒謊！”判官開口道，少有地激動。

閻魔相信判官不會說謊，此時也看向了八百比丘尼。

八百比丘尼的神情依舊鎮定，她道：“判官，你看到的生死簿上的東西，是這個千年的產物，而我活的年齡，是所有千年的集合。”

一直安靜的閻魔突然發話：“你所說的千年，到底是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慢慢解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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