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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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一個下午便過去了,趙細水僅收拾了一下行李,伏案看了一小會兒書,天色便已經成了墨似的黑。

等從書房中出來時,只見小錢正在餐廳中布菜,暖暖的黃色燈光映得整個房子像個大型暖爐,有光又有熱。

她有片刻恍惚,自己和媽媽住了多年的小租房裏只有最簡單的冷光燈,開開關關間顯現的是生活留下的機械性動作,與此刻截然相反,精致好看的水晶燈墜在訴說著這一切是多麽不真實。

“哎,正好,菜也齊了!”小錢見她從書房出來,解釋道,“宋先生到了好一會兒了,見你在睡覺就說等你醒了再開飯,沒承想這時間正好!”

趙細水聽後頓時不好意思起來,最近的自己的確是越來越嗜睡,看了幾頁書後便想去沙發上打會兒盹,“我去幫忙拿碗筷。”

“不用不用!”小錢笑著拒絕,“我去拿,要不你去叫宋先生,可以開飯了。”

趙細水楞楞地站在餐廳和廚房中間,正好將宋子叔的側臉看得一清二楚,只見他站在陽臺上,不知在和誰打電話。

她走了過去,站在他身後。見他沒有察覺,她出聲,細言細語地在一旁提醒,“可以吃飯了。”

陽臺上的男人轉頭看她,將手機拿遠,說道:“有點事要處理,你先吃。”看著他瘦削的下巴,趙細水楞了幾秒,旋即轉身進屋。

小錢在廚房中收拾,趙細水一人坐在餐桌上,想到最近發生的事,莫名沒了胃口,默默地撥弄著碗中的飯菜。

“不合胃口嗎?”宋子叔走了進來,從一旁拿過玻璃杯子兌了溫水放在她右手邊,問道。

這是個極其註意細節的人,趙細水想著。同時,在她看來,他細節中的種種好有點過頭了,她不喜歡這種陌生人帶來的親近。

趙細水擡頭看他,幹凈整潔的白襯衫,衣袖的扣子或許是因不在工作時間此時已經解開,略微有點隨意的姿態。

“沒有,挺好吃的。”她怕他不信,刻意吃了幾口。倒真不是飯菜口味的問題,最近發生的事本就讓她不太順心,加之擔心獨自住院的媽媽,故而覺得吃什麽都沒胃口。

談到媽媽,雖說宋子叔先前就說過已經請了護工貼身照顧,可對做女兒的來說,總歸是不太放心。

自眼睛出事以來,媽媽的日常起居都是由趙細水親手照顧,突然假手於人,總想著去看看這請來的人幹活踏不踏實。

可她想著,宋子叔勢必不會允許她去醫院,之前兩人便就此事談過,除去日常產檢,懷孕後盡量少去或不去公共場所,特別是醫院,病人聚集的地方,待久了總歸不好。

合理要求,她也不好去拒絕。

今天是她搬來這裏的第一天,也是頭一次一整天都沒去醫院,雖然事先已經和媽媽解釋過在朋友的幫助下已經湊齊手術費,並會請人來照顧。

但她心裏清楚,這個借口根本撐不了幾天,要是媽媽有意盤問,勢必要露出馬腳。若是事情真相被揭露,依媽媽的性子,趙細水首先想到的便是作為一位母親的自尊會受打擊,寧願從此瞎掉死掉也不會讓女兒去做那樣的事。

“請了很有經驗的人去照顧,不用太擔心。”像是猜到了她在想什麽,宋子書在她對面落座,說道。

心事被點破,她略感局促,不經意間端起他剛倒給她的水,輕抿了一口。

玻璃杯很好看,每一個棱角折轉著交叉,相匯的點映著暖黃的光,像極了錫箔紙在反射太陽。

她倒是被這杯子給看晃了神,輕輕地“嗯”了一聲後便沒了動作也沒什麽其他話可說。

“吃完飯了可以散步去醫院。”宋子叔慢條斯理地說道。

“嗯?”趙細水訝異,“可以嗎?”

“可以,”他解釋,“只是不讓你一整天都待在醫院。”

“好。”她很開心,聲音軟軟的,說話時可以看見兩頰小小的梨渦,“謝謝。”

他頷首,不再說話。

她隨意吃了幾口便不再吃了,準備起身離開餐桌,走之前想著是否放下筷子直接離開有點不太禮貌,可覺得要是突然說一句我吃飽了也很奇怪。

半響,還是選擇了禮貌待人:“我吃飽了。”她審視他的神色,起身。

“等等。”宋子叔倏然叫住她。趙細水頓在原地,氣氛有點怪,二人間不熟導致她做什麽都很局促。

甚至可以說,趙細水有點怕他。

“怎麽吃這麽少。”疑問句被他說得像個肯定句。

趙細水看著餐桌,滿滿一桌子菜,都是孕婦該補充的營養。“我……”趙細水想問題時喜歡微微偏腦袋。

看著他微蹙的眉,她權衡再三,不太敢再說其他話,只得坐回位子上,重新拿起碗筷,默默地給自己舀了一碗湯,捧在手中一小口一小口喝。

他吃完,放下碗筷,但沒離開餐桌。

半響,趙細水喝完碗中的湯,將碗輕輕放下,“真的……飽了。”宋子叔看她一眼,沒說話,起身去了客廳。

趙細水默默跟在他身後。

——————

你還要愛她多久?

這個問題,蘇仁之曾問過,爺爺曾問過,甚至連宋子叔自己也會問自己。

能愛多久呢,他無法給出答案。這世上有很多事是說不清楚的。一個人可以對一個影子堅持多久?不清楚,真的不清楚。

但宋子叔還記得,很多年前,蘇仁之曾看著老宅頂樓的一幅幅畫笑問他,“何必活得這麽可憐?”彼時,宋子叔並未回答,黑沈的眸子緊鎖著眼前的畫,畫上是一截細白的手臂,僅僅是手臂,流血的手臂。

進到別墅,宋子叔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到書房。

推開門,一盞暖黃色的小燈亮著,宋子叔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子躺在沙發上,蜷縮著。

他看見她糯白的脖頸上貼著細軟烏黑的發,色調的反差刺痛人眼。

這是第一次,宋子叔如此近距離去接觸令自己瘋狂的存在,他看著趙細水裸露在外的皮膚,倏然有了想將她揉進自己身體中的沖動。

一切,都不僅僅是在畫中了。就在那一刻,他仿佛聽見上帝在他耳朵中說,I used one of your ribs to make her.

能愛多久這已不再是問題,就像每個人都愛自己一樣。

他在一旁看了許久,久到察覺她要醒來,才攥著手機去到陽臺上,撥通了蘇仁之的電話,“我看見她了。”

“誰?”電話那邊聽他沒頭沒尾的一句話,有點楞。

“趙細水。”他聲音中帶著克制。

“然後呢?”蘇仁之玩味地問,想聽他會怎麽回答。

然後?

然後就是,看見她的第一眼,便想帶她去書房中那扇原木色的書櫃旁的地毯上,想脫去她所有的衣服,想溫柔卻用力地進入她,想看她因感官刺激而眼中噙淚,想聽她啞著嗓子求自己。他甚至,還想看她流血,因自己而流血。

“你還是這麽血腥。”蘇仁之笑道。

“你不也一樣。”宋子叔淡漠。在梅城,蘇仁之和韓莘故事中的血腥,可是也不算少呢。

是的,他們是同類,相互可憐的同類。

落座餐桌,他看著她微垂著頭,端著碗,吃飯時同個貓兒沒兩樣,吃的很少,他沈默了,著實不知道該拿什麽態度對她,想親近,但又怕照顧得太過了引她誤會,畢竟在她心裏,他宋子叔只是個簽了合同的陌生人,頂多是肚子裏有兩個牽掛。

可宋子叔不同,他太想靠近了,好多好多年裏,他只是一個不停在找尋機會的旁觀者,只等著一個契機,好闖入她的生活。

吃完飯了可以散步去醫院。他提出了她想做的事。

果不其然,她笑了,淺淺的梨渦很是好看,說謝謝時上揚的唇讓人想去撕咬,使其充血,變得鮮紅。

最終,他沈默,別過了眼,勸自己別再看下去。

後來,在她離開餐桌時,他開口叫住她,示意她吃得太少了。

她當時是什麽表情?輕輕蹙眉,局促不安的樣子,她怕他。

他看得出來,但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而讓她感到害怕。

真的飽了。她放下裝有湯的碗,聲音很輕,試探著說道。

他在心中思忖半響該如何回答,最終只是看了她一眼,不說便不會錯,他不想再讓她覺得自己很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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