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客廳，宋子叔從地櫃中拿出一個糯白色的保溫杯去到廚房。

趙細水坐在沙發上，不敢提他們什麽時候可以去醫院。

她很擔心媽媽，但看剛才宋子叔那副樣子，只得靜靜地坐著等他將想做的事做完。

“走吧。”宋子叔拿著水杯朝她走來。

“我去換身衣服。”趙細水說道，心中很是開心。

她不喜歡化妝，但鄭文常羨慕地說那是因為她生來就有個好皮囊，自然可以選擇不化，更何況俗話說一白遮三醜，以她趙細水的白度，遮個五醜自然是不在話下。

趙細水的白，不是沒有氣色的白，而是那種小巧精致的白，若是熱她那麽一會兒，面頰甚至會浮起一層微微的粉紅，成熟的桃子似的。

換完衣服，趙細水換鞋準備出門時才發現，沒見著宋子叔了，她往客廳那邊望了幾眼，廚房中的小錢提著垃圾袋見了提醒道：“宋先生在前邊等你呢！”她轉頭，宋子叔站在院子裏。

她走了過去，帶了點明知故問的意味：“你陪我一起去？”

“嗯。”他答道，向她示意手中的保溫杯，“蜂蜜水。喝嗎。”奇怪的行為，奇怪的話。

趙細水楞住。

她時而會覺得宋子叔很兇，譬如不說話時，蹙眉看著她時；時而覺得宋子叔對她很好，細節上的好，替她將什麽事都安排妥當的好。

“好，謝謝。”三個字，被她說得有點結巴。

宋子叔將杯蓋擰開，遞給她。

“謝謝。”她再次強調。

宋子叔未答話，只是看著她將蜂蜜水一小口一小口地順入胃中。

從家走到醫院只需要十幾分鐘。

醫生曾在說註意事宜時提到孕婦可以多外出散散步，不宜整日悶在家中，只要不做太劇烈的運動其他都是可以接受的。

所有事情，凡是醫生交代的，宋子叔盡數記得一清二楚，也盡力嚴格執行，他甚至特意去咨詢了醫生很多懷孕的小細節。

譬如散步，對孕婦來說是很有好處的。

到了醫院，趙細水熟門熟路走到了眼科的病房，宋子叔跟在後面一步遠的距離。

剛進門，只見一個四十多歲的婦女正端著飯碗準備給床上的病人餵飯。

她走到病床前，叫了自己媽媽一聲，轉而向一旁的婦女打招呼並接過碗，“您好，您是徐姨吧？”她溫和地朝婦女笑了笑。

“是的是的！”被稱作徐姨的婦女連連應答，“不是說今天不來嗎？我這正準備給你媽媽餵飯呢！”

“不放心，還是來看一眼。”她望向碗中的飯菜，都是很精致的南方菜，很家常的樣子。

媽媽其實可以自己吃飯，但由於右手一直在打點滴，很不方便，加之幾個月來的住院生活，身體狀況已經下降了很多，所以當初凡是趙細水能做的，都會幫媽媽做好。

譬如餵飯，住院初期，媽媽不願意讓她餵，於是母女二人就犟著，本意是想減輕女兒的負擔，卻不承想浪費了許多時間。

可每當趙細水看著媽媽吃飯的樣子，手抖得厲害，一餐飯下來飯菜盡數掉在小桌子上，掉就掉吧，這都不要緊，關鍵是她怕媽媽本來身體就不好，這樣下去，不僅是對身體的損害更是對自信心的打擊。

“徐姨。”緊隨其後的宋子叔叫了一聲，看來是之前便熟識的阿姨。

趙細水此時倒是真放心了，這代表宋子叔是早已將這件事放在了心上，請了自己也熟悉的人去照顧，而不是隨意地請了一些來路不明的護工，畢竟之前她便非常擔心，早些年便聽說過許多護工虐待病人的事件，現在有著宋子叔的這層關系擺在那裏，那些事自然是不會發生了。

“子叔來了呀，坐吧坐吧！”徐姨見來人急忙開始招呼，“要吃點什麽水果嗎？我去給你們洗水果！”

“不用。”宋子叔說道，“您別忙。”

“行，那你們先陪在這兒說說話，這人啊，一整天躺在床上，都要給悶壞了。”徐姨嘆惋道，雖然才只單獨照顧了一天，但每每照顧病人時便覺得，人活一世啊不容易，磨難可以將人折磨得不成人形，“我先下樓去拿藥。”徐姨擦了擦手走了出去。

宋子叔接過趙細水手中的飯碗，朝病床上消瘦的中年女人說道，“阿姨您好，我是宋子叔。”他介紹自己。

雖然此前因為處理住院問題，已經來過這裏不下三次，他仍然選擇了再次說出自己的名字。

宋子叔很清楚，在趙媽媽眼裏，他只是個剛踏進她們母女生活的不知道能不能信任的救贖者，“阿姨，我餵您吧。”他靠近趙媽媽。

趙細水頓時楞在了一旁，剛進病房，宋子叔在徐姨和媽媽面前稱呼自己為“細細”時，她便覺得事情仿佛在脫離軌道。

“細細”於她而言是個過於親昵的稱呼，從小到大只有三個人這樣稱呼過她，一個是母親，一個是鄭文，再有一個便是沈冰。

現在他站在病床邊，做著本該是她分內的事，一口一口，細心地餵著飯菜。

趙細水難以理清此時自己心中是什麽心情。

“細細啊，你先去醫院下面的花園裏逛一逛吧。”趙媽媽突然說道，眼神木木地盯著床單，身子也一動不動，趙媽媽只能大致地去估計趙細水站在什麽位置，所以她盡可能將聲音說大，讓人聽清，“我和小宋有幾句話要說。”

“好。”她的確也想獨自待一會兒，捋一捋最近發生的事和未來可能發生的事。

一切都很奇怪，尤其是宋子叔的行為，讓人摸門不著。莫非是老天爺看她受的苦夠多，所以讓他遇到一個喜歡幫助他人的客戶？

“拿著這個。”宋子叔叫住她，將保溫杯遞了過去，“別去人多的地方，別走太遠。”趙細水接過，沒答話。

“需要手機嗎？”

“不用。”

等到趙細水回到病房時，一切事情都已經安排妥當了，媽媽也已在吃完藥後睡著。

徐姨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著手機，看見趙細水走了進來，問道，“細水呀，你來幫徐姨看看，我這視頻怎麽弄不了了？”

趙細水接過徐姨遞過來的手機，在設置中不停地調試著，“好了，再試看看。”她將手機遞回給徐姨，準備去口袋中拿出自己的手機給徐姨發個視頻試試，轉而想到她除了沒有徐姨微信外更是連手機都沒帶出來。

有點不習慣。

這本來吧，生活在新世紀，每個人都習慣將手機隨身帶著，她也不例外，可是在當初簽合同時，有一條便是，手機，可以使用，但除了必要的外出，不能將手機貼身放著。

她勉強可以接受，想著反正她也是閑人一個，沒人聯系也不需要去聯系別人，帶不帶都無所謂。

“行，麻煩你了。”徐姨感嘆道，“現在啊，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我們呀，都老了，就連給兒女發個視頻都還要磨磨蹭蹭半天也弄不好。”

“年輕有年輕的好，年長有年長的好。”趙細水沖著徐姨柔柔一笑，肩頭的發上有一圈燈光映下的光弧，“更何況，徐姨您也不算老。”溫柔到不像是一句恭維話。

通過這次的接觸，她發現媽媽同徐姨相處得挺親近的。

總算有個人能陪陪媽媽，就算是閑聊兩句也行，以往趙細水親自照顧的時候，總是一整天下來忙得暈頭轉向，累得說不出話來，哪還有閑工夫去找話說。

現在不同，有年齡更相近的徐姨貼身照顧，加之宋子叔請了專門做一日三餐的病人營養師，所有事情都顯得游刃有餘。

趙細水將手機歸還給徐姨後朝門外看了幾眼，仍是沒見到宋子叔的人影。

徐姨察覺，笑著說道：“子叔去你媽媽的主治醫生那兒了，聽說今天就要決定動手術的時間了。”

“去了多久？”趙細水聽完慌了神。開始約談手術時間了？這意味著什麽？宋子叔在方才已經同媽媽攤牌了？

她心虛地朝媽媽的病床看去，只見媽媽靜靜地睡著，蒼白的臉色，讓人擔憂。

她不敢想象要是媽媽知道了真相會怎樣。

一位母親能接受因為自己的病痛所帶來的高額手術費而迫使女兒去變相委屈自己嗎？所有人都不想成為累贅，這是必然的。

“好一會兒了，聽說很多事一早就商談好了的，今天只不過是確認些細節。”徐姨洗了一盆子水果放在桌子上，“我也不是太清楚，只是聽查房的醫生提起過，等會兒他回了你再問問他。應該馬上就要回了。”

“好。”趙細水口中應答著，剛將手中的保溫杯放在桌子上準備出病房，宋子叔便回來了。

“冷嗎？”晚上溫度下降得厲害，宋子叔也是才察覺到，進門看她穿著件薄薄的針織衫，蹙眉問道。

“你說了？”趙細水看著他急忙發問。兩人的問題同時從口中說出，不約而同的，不知是等著對方先回答還是自己先回答，空氣凝滯了幾秒。

“不冷。”趙細水抿了抿唇，等著宋子叔的回答。

“回去再說吧。”宋子叔拿過桌上的杯子，朝徐姨示意，“徐姨，我們先回了。”

“好，路上小心。”徐姨笑著將他們送至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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