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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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平的心情很好,從來就沒這麽好過,她居高臨下將慕雲笙一番打量,扇了扇牢房裏渾濁的空氣,捂了口鼻笑道:“宗離哥哥終於看清你了,真是可喜可賀呀。”

慕雲笙翻了翻白眼,宗離哥哥?叫得還怪親熱,如果自己告訴她端木宗離是個將近四千歲的老頭子,也不知她還叫不叫得出來。

樂平見她滿臉波瀾不驚的樣子,一陣氣結,面上卻忍住不發,揚起頭恨不得用鼻孔看她,幸災樂禍地笑道:“都成死囚了還要擺出你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樣麽?如今我倒要看看誰來給你撐腰?”

對於她的一番落井下石的言語,慕雲笙只作未聞,坐在草席上順手抓過兩把稻草,不一會便編好了一只螞蚱。

樂平給身後的曹方遠使了個眼色,那一直默不作聲的曹世子一揮手,便有兩名刑部衙役將慕雲笙拉了起來,戴上刑具,呼喝著將她押到了刑房。

曹方遠與樂平兩人也跟著進了刑房,大好的報仇機會他們可不想放過。

樂平纖纖玉手拿起烙鐵手柄,將三角烙鐵在燒得通紅的炭火中反覆炙烤,淺笑望著被鐵鏈縛在木樁上的慕雲笙,說道:“你知道麽?我時時刻刻都在想著怎麽樣才能讓你生不如死,這真是老天爺給的機會,我得好好想想,要如何一點一點的折磨你呢?”

慕雲笙心中暗暗叫苦,這估計就是所謂的不得好死了吧,臨死了還要遭一次罪,老話說得好,好漢不吃眼前虧,激怒她對自己也沒什麽好處,索性閉口不言。

曹方遠擡起手,撫摸著自己的那一根戴著指套的斷指,陰寒說道:“正可謂十指連心,不若先讓寧安郡主嘗嘗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針刑如何?”

樂平撫掌笑道:“不錯不錯。”

曹方遠早已買通了袁振和值班差役,一個眼神,那兩名差役便端了個放滿長針的木盤上來,曹方遠左挑右選,選了根三寸來長的細針,拽過雲笙手指便要往她指甲縫裏插下去。

慕雲笙現下委實有些心虛,幹笑道:“咳咳,曹世子,你看我就要死了,你實在沒必要用這種辦法來辱沒你的身份,好歹你也是個侯府世子,這要傳出去,免不了叫人看低慶南候府不是?不若你待會到往冥臺去觀刑,看那大刀哢嚓一聲利落的將我的這顆小腦袋一刀斬了下來,多麽酣暢淋漓,多麽解氣呀,你說對嗎?”

樂平吃吃笑了起來:“曹世子,你聽見了嗎?不可一世的寧安郡主居然還會求饒?這楚楚可憐的樣子,我都要心軟了呢?”

曹方遠給她一說卻有些猶豫了,陛下借著北齊起兵之事,將北府軍權自他爹慶南候曹柏仁手中奪了過來,慶南候府眼下是一點實權都沒有。自己家族若想再次崛起,確實不能行差踏錯,名聲還是要顧及一點的,這慕雲笙總歸是個死,自己的大仇也算是報了,這麽一想,手中長針便停在了半空中。

樂平冷笑道:“她如今已沒了靠山,你怕什麽?她行刺陛下謀逆犯上,就算將她五馬分屍又有誰敢為她說一句好話道一聲不平?”

慕雲笙嘆了一口氣,一臉的惋惜:“唉,虧得陛下還誇你蘭心蕙質,怎地今日卻像個心胸狹隘的潑婦一般,要是陛下知道了,可是要失望了。”

樂平輕蔑地將她望了望道:“怎會?陛下從來不誇人的,你少在這花言巧語,我可不上你的當。”

慕雲笙不由得在肚中暗罵端木宗離,上輩子就不會說一句好聽的哄人,重活一世還是個木頭冰樁子。沒法子,自己說的謊還得自己圓,心念電轉,傷心欲絕的說道:“你當我為何要殺他?”

神武衛與飛羽騎對慕雲笙刺殺端木宗離的原因皆守口如瓶,諱莫如深。樂平更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所有的人也都在疑惑,按說端木宗離對寧安郡主之寵溺,她實在沒理由對他下殺手。不禁接口問道:“為何?”

慕雲笙滿臉哀淒:“陛下登基以來,遲遲不設後宮,我自然心急,便跑去問他,他卻說我出身鄉野不識大體,做不得中宮之主,我氣不過,就問他,哪樣的女子方能入得他眼,他卻說……”

擡眸望了一眼樂平,霎時眼淚汪汪,垂目不語。

樂平正聽得起勁,對端木宗離說了些什麽那是好奇得很,她隱約的猜到接下來的話肯定和自己有關,急不可待地問道:“他還說了什麽?”

幽幽嘆息一聲,慕雲笙萬分委屈的接著說道:“他說,大楚皇後怎麽也要如樂平這般恭順賢淑,進退有度,方能不失體面。”

樂平起初半信半疑,又一想因吃醋爭寵而做出傷害情郎的舉動也不是十分難以理解的事,再說慕雲笙做事一向沖動不計後果,如此說來也不是沒可能的,心下雖喜嘴上仍問道:“你說的可是真的?”

見樂平信了七八分,慕雲笙更加哀怨地點點頭:“我當時既是傷心又是憤怒,方知道他一直都在利用我,一直都在騙我,他對我好也不過是為了借著為我父王昭雪的由頭逼宮篡位,所以想都沒想便一劍刺了過去,我真的不是有心要殺他的,我只是昏了頭而已。”

雖說前面所有的話都是胡編亂造,可這句話卻是半點不假,後悔難過的神色並無一絲偽裝,所以樂平在她臉上並未找到絲毫破綻。

人啊,永遠都希望自己在心上人心中是最特別的存在,樂平也不例外,更何況是在慕雲笙這個死對頭的嘴裏得到證實,那可真是心花怒放,心裏就跟吃了蜜一樣甜,忽然間覺得慕雲笙順眼多了,憐憫萬分的瞟了她一眼說道:“算啦,反正你午時就要被斬首了,我大人有大量就放過你,下輩子記得別再與我爭搶宗離哥哥了。”

慕雲笙暗自腹誹:想得倒挺長遠,還下輩子。

曹方遠方才被雲笙一唬,也不想多生事端,說道:“她說得對,等午時咱們去觀刑也算消了心頭之恨。”

一個個好消息接踵而來,樂平心情更好了,笑道:“真是便宜她了。”

慕雲笙方自長松一口氣,自小她就是最怕疼的,這麽些針瞧著都頭皮發麻,自己一根都是受不了的。

兩名差役將她從木樁上放下,給她帶好鐵鐐,推搡著她說道:“寧安郡主,時辰快到了,小人們送您去往冥臺吧。”

慕雲笙全身酸麻,立足不穩差點摔了一跤。樂平和曹方遠看著她狼狽的樣子,心中痛快極了,面上神色甚是得意。

慕雲笙暗自氣悶,心道:即便是死了也得給你們找點麻煩,一臉誠摯感人地道:“樂平,我就要去往冥臺了,所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你我畢竟同出一脈,這皇後之位若是你的我亦心中無憾,只是那禦史大夫鄭慈的長女一直對後位虎視眈眈,陛下雖對你極有好感,可如今咱們李氏不過徒有華麗的空殼子,你不可不防。”

樂平冷哼道:“我知道她,不過和她爹一樣,是個捧高踩低的貨色罷了,不足為慮。下次見到她便叫她知道厲害。”

慕雲笙由衷地讚道:“公主便是公主,這與生俱來的風儀定能讓那鄭慈千金知難而退。”

“好一張三寸不爛之舌,寧安郡主巧言善辯,朕,真是佩服至極。”話音未落,一道修長冷峻的身影不緊不慢現身在刑房中,刑部尚書祝人傑恭謹小心的肅立在他身後。

他氣色很好,一點看不出來剛從鬼門關轉了一圈回來,慕雲笙說不出是悲是喜,自己這淒慘狼狽的樣子,實在不想讓他看見,悄悄向後退了幾步,沒曾想身上鐐銬叮當作響,想讓人不註意都難。

幸好刑房內的人見到天子,忙著叩拜行禮,慕雲笙才不至於那麽難堪。

樂平被慕雲笙蒙騙,見到端木宗離那是滿臉春色,含羞帶怯地問道:“陛下,方才慕雲笙說的話您都聽見了?”

慕雲笙嘴角抽搐,真是流年不利。

端木宗離冷眼瞟了一眼慕雲笙,涼涼地道:“朕自己都不記得何時說過這些話,你莫要被她給騙了。”

樂平一聽,又羞又氣又極其失望,恨恨地盯著慕雲笙,火冒三丈:“你竟敢耍我?”

萬萬沒想到端木宗離會在門外偷聽,謊話這麽快就被拆穿了,慕雲笙認命的嘆息一聲,低頭望著地面,只盼著時間過快一點,午時一到,給自己一個痛快也是好的。

只聽端木宗離清冷的命令:“你們都下去吧。”

聞得刑房裏步履匆匆,不一會就聽不到一點動靜了,慕雲笙仍舊低著頭,直到他玄色的錦靴和一截緙絲龍紋衣擺映入眼簾,方鼓起勇氣擡頭,卻說不出來一個字。

半柱香的時間都沒人說話,兩人就這麽沈默著。

“大仇未報,你很失望吧?”端木宗離忽然開口。

心如刀絞,他明知道自己不會忍心傷他。倔強地擡眸望他:“是,你的命真大,活了幾千年都不嫌膩煩麽?”

端木宗離冷面說道:“你怎不問問我為何費盡心力也不願忘記三千年前的種種?”

慕雲笙陡地一顫。

端木宗離又道:“你亦不問緣由,見那朱敏之自裁,便毫不猶豫的要取我性命,你何時信任體諒過我?”伸手擡起她的下頜,眼神冷幽幽的:“為了你能輪回轉世,我以身祭天三千八百年來在忘川河中忍受濁水侵蝕惡靈纏身,你仍是狠心的將我一刀穿心,即便我殺人無數,也做不到你這般狠決毒辣。我煩了,如你所願,如今一切都結束了。”

慕雲笙心裏慘痛茫然,一時無語,不是這樣的,她很想告訴他,不是他想的那樣,她從未想過傷他,從未想過。

一直以來,她都是寧願傷害自己,也不忍傷他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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