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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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將要失去某樣重要東西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她攀著他的手臂,急切說道:“對不起,可是你為何不將這一切早些告訴我?”

深沈幽冷的眸子凝視著她,冷笑一聲:“你一醒便要殺我,我有機會說嗎?”

是啊,自己何時給了他解釋的機會?

端木宗離的手指從她臉頰滑至鬢邊,撫摸著她柔軟的秀發,輕輕說道:“朱敏之散布瘟疫,他雖伏誅,那些黨羽卻還未曾伏法,方才玉霖軒參與此案的人朕已悉數拿下。”

“我真的不知道是朱大哥散布瘟疫,論起罪過來我亦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如今他既已自裁,也交出了藥方,你能不能對玉霖軒的人從輕處罰?有什麽罪責我都願意承擔。還有,你能不能告訴我,紅秀呢?她有沒有參與其中?”

“這些都不重要了。”端木宗離忽然輕笑:“寧安郡主,你還是關心關心你自己吧,你忘了,你馬上就要被斬首了?”放下雙手退後一步,聲如寒冰地下令:“來人,將慕雲笙押往往冥臺。”

“請陛下三思!”紛沓的腳步隨聲而近,柳成舒領著許久未見的李元昱闖了進來。

端木宗離淡淡說道:“肅王,你擅自入京,膽子不小。”

李元昱行了一禮:“微臣只求陛下赦免雲笙,陛下如何治微臣的罪,微臣都絕無怨言。”

自慕雲笙出事不過十來日,李元昱便從從桑陽關趕回洛京,一路快馬奔波,辛苦可想而知。

他風塵仆仆,並不厚實的戎衣上似乎還帶著朔風的齒痕與戰場的塵沙,而眼裏,是真誠的關懷。

見到親人慕雲笙心中一酸,忍淚說道:“元昱哥哥,謝謝你。”

李元昱朝她輕柔一笑。

柳成舒也順勢求情:“陛下,雲笙的性子您是知道的,這些誤會說開就好了,她不是存心要傷您的。”望向慕雲笙說道:“你快與陛下解釋清楚啊。”

端木宗離負手不語。

慕雲笙目視腳尖,低聲問道:“我不怕死,我只是不想讓你生氣,我要如何做你才可以原諒我?”

昏暗的刑房裏,在慕雲笙目光不曾接觸的地方,他眸子晶亮,聲音卻是清冷的:“那就要看你是不是真心知錯了。”

聽他意思還有所轉圜,慕雲笙心中實在歡喜,忙涎著臉搗蒜般點頭:“真心,真心,絕對真心。”

李元昱柳成舒相視一笑,端木宗離白皙修長的手指輕撫著袖袍鑲邊,悠然道:“宮裏服侍朕的宮人始終不合朕的心意,朕想,寧安郡主應該挺合適的?”

慕雲笙差點驚掉了下巴:“什麽?你讓我給你做婢女?”

端木宗離眼尾微挑:“不願意?”

萬萬想不到,一向沈穩的端木宗離會想出這種小人般的報覆法子為難自己,慕雲笙微怒,鼓著腮幫子說道:“你也太欺負人了,我都已經與你道歉了,你這般羞辱我做什麽?”

李元昱接口勸道:“雲笙,別胡鬧了,再說你做宮女也不是第一次了,聽話,好好侍奉陛下。”

慕雲笙一個趔趄,瞪大了雙眼將他望著,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不會吧,李元昱,你確定你是回來救我的嗎?這樣的反轉,一時半會兒的真叫她難以接受。

柳成舒亦附和道:“雲笙,你好好幹,說不定哪一日陛下高興了就冊封你做個嬪妃什麽的。”

慕雲笙咬牙暗罵,現在她算是終於明白了,表面上這兩個人是來為自己求情的,實際上早已經全體叛變了,合著與端木宗離一起做戲糊弄她呢。

氣惱地伸出胳膊搖晃著手上的鐐銬,翻著白眼說道:“戴著這麽粗的鐵鐐要我如何伺候你們的皇帝陛下?”

玄元殿

一身宮女裝束的慕雲笙恭恭敬敬的給端木宗離奉上一杯茶,矮身道:“陛下,請用茶。”

端木宗離擡手接過,品了一口,對著殿下坐著的李元昱說道:“那生絲果然有防禦箭傷的作用,前些日子朕已命戶部撥款趕制袍衣,不出半月,新袍便會運往桑陽關。”

李元昱擡眼望向慕雲笙,後者一派恭整嚴肅的侍立在端木宗離身側,微微一笑,說道:“說起來,寧安郡主這次的功勞不小。陛下是不是應給她一些賞賜?”

端木宗離將那杯茶擱在禦案上,寒星般的眼睛斜睨著慕雲笙:“雲笙,你想要什麽賞賜麽?”

“雲笙不敢,能為陛下分憂是雲笙的榮幸。”他這是什麽表情?沒誠意!慕雲笙暗自咬牙,行,再記你一筆,咱們慢慢算。

端木宗離目光轉向李元昱:“聽說你這次回京,北齊蕭宸單槍匹馬直追你入了洛京?”

李元昱苦笑:“微臣也不知他何時跟來的,這個人完全叫人捉摸不透,最近既不開戰亦不撤兵,雖說臣燒了他們的糧草,卻也不足以逼他停戰,真不知他打的什麽主意。”

端木宗離撥弄著茶杯,似若無意地說道:“幾年前朕出使北齊時,倒見過一位心思巧絕的公主,不僅善騎射,排兵布陣也很有一套,據說是北齊帝最為鐘愛的小公主,排行第四。”

李元昱差點被剛喝的那口茶給噎住,他本是極為聰敏之人,馬上就明白了端木宗離話中意思,瞠目道:“那蕭宸莫不是個女子?”

慕雲笙一聽,頓時來勁了,很明顯,這定然是個極好的桃色八卦戲本,喜孜孜地道:“元昱哥哥,那蕭宸看上你啦,你若做了北齊駙馬,兩國休兵指日可待。你且瞧瞧我這戲本。”

清了清嗓子念道:“四公主追愛勇闖洛京,大楚肅王和親北齊,兩國結盟止戰,百姓安享太平。改日找個戲班子唱一出定然好看極了。”

自刑部出來後,端木宗離便三不五時的對她一番冷嘲熱諷,現下居然很難得的沒編排她,慕雲笙偷眼望去,他正支著額低眉含笑,似乎對這些八卦有興趣得很。

李元昱笑道:“哪用得著叫什麽戲班子,雲笙,你若去玉霖軒做個清棚說書,生意定然不錯。”

慕雲笙“咦”了一聲:“這倒是個不錯的生財手段。”

端木宗離冷哼一聲:“那又如何,你出的去麽?”

“皇帝陛下,您總不能把我困在宮裏一輩子吧?”

“說不好。”將杯中微冷的茶水一口飲盡,幽幽地說:“朕記得,永延宮的花草該修剪了。”

慕雲笙怏怏回道:“我這就去。”往殿外走的時候偷偷剜了一眼殿上那位,不過捅了他一刀,不是沒死成嘛,每日這般折磨自己,真是小人一個!

將永延宮端木宗離養的那些花花草草都修剪了一番,順便還澆了些水,歇下來便已是黃昏時分了,抱膝坐在臺階上,由著夕陽最後的一絲餘暉溫暖著自己。

那日端木宗離將她從刑部帶進宮後她便再沒出去過,沒法子只能四處在宮裏找熟人打聽玉霖軒和薛紅秀的消息,所幸,朱敏之並未將散布疾疫之事告知薛紅秀,也許他當初也在害怕,萬一事情洩露會連累這個他一手看大的孩子,而玉霖軒和隱藏在洛京的朱敏之手下則被端木宗離根據罪行輕重分別處置了,哪怕是慕雲笙極力為他們攬責開脫也無濟於事。

慕雲笙心裏五味雜陳,她為朱敏之兄弟的舍身報恩而感動,更為了他們的不擇手段而唏噓,什麽是對錯,什麽是善惡,這時連她自己都分不清了,對自己來說李熤當然是壞人,但對於百姓們來說朱敏之等人又是好人麽?

曾經她非常非常恨扶邑,可現在不管是大殷還是比肩,都已經消失了,便是史書關於大殷王扶邑的記載,也只有寥寥數筆:

“大殷明王,神武威儀,不近女色。三年內平定九州,統禦萬邦。於明王四年擇賢讓位,不知所蹤。”

兩百六十年後,四方諸侯各自為政稱王,大殷王朝日漸勢衰,終亡國。

這三千八百年來無數的朝代都是如此興衰更疊,沒有哪一朝哪一代能夠真正的萬代昌盛,永世延綿。

既然自己有了這來之不易的一生,能再見扶邑,那便是該放下的時候了,那日刺向端木宗離一劍權當做前世了斷,曾經所有是非對錯、恩怨情仇都不及如今端木宗離的淺淺一笑。

雖然,如今的端木宗離是那般的不可理喻!

重重的呼出一口氣,起身進了端木宗離寢殿,他還是很勤於政事的,未時用過晚膳便與各部大臣商議政務,聽取各州各府呈上來的匯報,夜間批閱奏折常是亥時方才就寢。

每每酉時一到慕雲笙便會為他準備一些小菜,端木宗離很好養活,做什麽吃什麽,這也算是個優點吧,至少慕雲笙在這方面不用絞盡腦汁的討好他了。

算算時辰,他應該快回寢殿了,找了根雞毛撣子四下隨意撣了撣,又拿過禦案上的朱砂墨錠慢悠悠地在硯臺裏磨了起來。

墨未磨好,端木宗離便進來了,見慕雲笙這麽老實,甚為滿意的讚道:“做得不錯,有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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