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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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大雨沖刷了夏日的炎熱,,整個洛京的空氣分外濕潤涼爽。

玄元殿內,紫金香爐裏熏著的龍涎香,裊裊氤氳。

皇帝今日的精神很好,批完手中最後一份奏折,端起禦案上內侍早已為他準備好的雲霧茶,兩道如利刃一般的目光便掃向殿中,眼神凜凜不怒自威。

兩名老差役匍匐跪在玄元殿內,渾身發抖,三名黑衣人恭肅無聲的立於二人身後。

喝了一口茶,沁人心扉的茶香流連在齒間,皇帝覺得神清氣爽,慢悠悠的問道:“當年往冥臺的罪人,是你們埋葬的?”

老差役戰戰兢兢的齊聲答道:“回陛下,是小的們埋葬的。”

其中一人大著膽子繼續答道:“當年是端木將軍說忻王爺……不,是罪人李爍,無處可葬,讓小的們想法子將其安葬。請陛下恕罪!”

皇帝微微一笑說道:“你們不用害怕,如實的說一說那一天收殮屍首之後的事情。”

兩人略微松了一口氣,膽子大些的老差役答道:“那日,我們二人與十幾名弟兄將那些罪人拖到赤沙崗,一路上並沒有發生特別的事情,只是快到赤沙崗時發現有個蓬頭散發懷著身孕的女人一直跟著我們,當時天很晚了,小的們心下生疑便過去問話。那女子神情呆滯,只是一個勁的哭,後來慕先生來了,慕先生說是他夫人,因家中兄弟染疾死了,悲傷過度,精神有些失常,小的們以前見過先生幾面,知道他是陛下看中的大臣,對他說的話自是堅信不疑,所以也就沒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你們還記得那女子的相貌嗎?”

“時隔太久,當時又天黑,小的們實在記不得她長什麽樣子了,只記得那女子一雙眼睛圓圓的大大的極是靈動,就算在黑夜也明亮的很。”老差人不敢擡頭,誠惶誠恐地答道。

皇帝微瞇著雙眼,輕聲重覆道:“靈動明亮的眼睛?”腦中浮起慕雲笙與六皇子有些許相似的樣貌和那一雙靈動明亮的眼睛。

揮揮手,兩名黑衣人上前帶著二人退出殿外。

皇帝眼裏閃著狠辣光芒,看向殿中的黑衣劍士:“夜影,你怎麽看?”

夜影躬身回答:“陛下聖明,想是心中已有答案,臣不敢妄自揣測。”

皇帝冷冷的說道:“七月二十八是個好日子,確保萬無一失。”

“臣,遵旨。”夜影領旨退下。

“慕知元,你敢背叛朕,就別怪朕不念往日情分!”皇帝眼中狠厲更勝。

玄元殿外,朱敏之和幾名太監恭肅嚴整的等待在回廊。

夜影與朱敏之擦身而過,兩人目光相交視若未見。

直到他走遠,朱敏之才帶著幾名太監進入玄元殿。

這個人,他們從不知道他的姓名,他亦從未與他們說過一句話,他總是秘密的為皇帝著做許多不為人知的事情,每當他來,皇帝從不讓外人在場。

但今日,因為那兩個老官差,朱敏之知道,慕雲笙的身份要暴露了。

可是他沒想過要去通知慕雲笙,他覺得郡主的心太軟了,她心中的牽絆太多。她沒有眼睜睜的看著親人慘死眼前,所以她並不知道那是一種什麽樣的痛苦。

她應該恨他們所有的人,包括洛京那些薄情寡義的百姓,也包括端木宗離。

幾場大雨下來,天氣便逐漸轉涼了,慕雲笙從慕知元書房裏搬了不少的書到自己房內。

靈兒見她每天讀書練字,十分認真,打趣道:“小姐,你又不去考功名,讀這些書做什麽?”

慕雲笙抱著一本薄薄的關於各種布料的皮紙書靠在躺椅裏,眼睛都不擡:“不看書難道去爬樹嗎?”

靈兒想到幾個月前小姐那不拘一格的出眾樣子,實在是不成體統,急忙搖搖頭:“看書很好,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小姐你喜歡看什麽書,靈兒都給你搬來。”

慕雲笙吩咐她:“屋裏有些暗,將窗子打開吧。”

“是,小姐。”

已經立秋了,屋外草木卻依然葳蕤,靈兒推開窗戶,陽光透過窗子斜斜地照進屋內,窗外梧桐樹影斑駁游移。

慕雲笙放下書,問道:“老爺呢?”

“說是去文陽王府了,最近老爺經常去。”靈兒神秘兮兮地說道:“小姐,我看老爺八成是想給您辦喜事了呢。”

慕雲笙白了她一眼:“就你聰明!爹的生辰快到了,待會陪我給爹爹挑一件禮物去。”

靈兒笑道:“讓端木王爺陪您去豈不是更好?”

慕雲笙拿起書作勢要打她,靈兒假裝害怕地逃了出去,幽幽輕嘆一聲,拿起攤開的薄書蓋住了自己的整張臉,煩躁的想著,爹如果真的要將自己嫁給端木宗離,那自己答應還是不答應?

端木宗離與慕知元對幾而坐,幾案上的瓜果茶點原封未動。

慕知元靜默不語,端木宗離知他今日定是有事相告,靜靜陪他坐著,不發一言。

許久,慕知元從懷裏拿出了一只用絲帕包好的玉鐲,遞給端木宗離,神色有些歉然:“本來不想麻煩王爺,可是在洛京我也沒有可以托付的人了。”

端木宗離接過鐲子,見這白玉鐲光滑通透,精雕細琢的刻著極為繁覆的花鳥圖案,顯然出自名家之手,問道:“這鐲子可是雲笙母親的?”

慕知元知道端木宗離乃是驚才絕艷的人物,析辯揣度自是擅長,毫不意外,點點頭:“這些天我一直惶遽不安,總是擔心雲笙的身世被揭穿後她會有危險,如今在這世上能護她的,唯有王爺你了。”

端木宗離默默傾聽,面上神色沈靜,沈默不語。

慕知元連忙說道:“我知王爺為難,並不想讓王爺與陛下作對,只是希望王爺看在與小女結識一場的份上,能護得她性命,讓她安然的度過這一生。這孩子性子執拗,始終放不下仇恨,我知道,這血海深仇是沒幾人能夠放的下,可是以她的實力如何與陛下抗衡?不過是以卵擊石罷了,作為父親,我總是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她送死啊。”

用絲帕細心的將白玉鐲包好置於袖袋之中,端木宗離看著這個為了慕雲笙拋棄前途,一生潦倒的老人,冷寂的心不禁一熱,說道:“愛護雲笙的心,我和慕先生是一樣的,請您盡管放心,只要有宗離在,斷不會讓人傷她一絲一毫。”

慕知元見他給出如此承諾,不由欣喜動容:“雲笙能得王爺相護,我也就放心了,如若上天垂憐,她與王爺能有一份好姻緣,待雲笙出嫁之日,您便代我將這鐲子給她,前路難測,也不知我能不能等到喝她的喜酒。”

見他傷感,端木宗離更無法告訴他,慕雲笙與自己將來的姻緣亦是渺渺無望,心中痛疚至極。

命人換了一壺新茶,待仆從退下後,為慕知元重新沏了一杯熱茶,雙手奉過誠摯道:“慕先生當年亦是一腔熱血的有志男兒,這些年為了雲笙舍棄了榮耀富貴,宗離感激欽佩。”

慕知元擡雙手接過青瓷茶杯,不在意的笑笑:“我倒不稀罕這些虛名浮利,只是現在放眼朝中,竟無幾個真心為國又能堪當大任的能幹之人,心中有些惋惜罷了。”

談到此處,神色瞬間有些郁郁:“我當年幫扶陛下,並不完全是因為和他的結義之情,陛下雖處事狠辣,但雷霆手段、果斷決絕。忻王爺為人太過溫善,如他承襲大統,朝中那些奸佞宵小只會更加得寸進尺。”無奈苦笑:“卻不曾想,陵江水患,陛下也牽連其中,我一步錯步步錯,直到陛下登基之後下旨剿滅忻王府,我才真正後悔了。”

想起正是由於自己不遺餘力的保住李熤的太子之位才間接導致忻王府滅門,慕知元不禁雙目含淚懊惱不已。

端木宗離寬慰道:“人世間的一切,冥冥之中皆有定數,先生不必太過自責。”

見慕知元對朝中之事頗為有興趣,有意的引開話題,問道:“先生對眼下朝中的各項政令,有何看法?”

慕知元也不避諱,說道:“自王爺與天淄國一戰,東夏百姓們總算是過了幾年的安穩日子,然陛下重武,賦稅徭役越來越嚴苛,如今民間是苦不堪言。若長年不得改善,恐百姓們終有一日不堪重負,引起動亂。”

文陽王微一凝神,問道:“以先生之見,該如何才能使民心安定?”

“既承見問,在下也就直言不諱了,民之所求無非是饑有所食,寒有所衣、學有所教,陛下在繁華的洛京自然是看不到底層貧苦子民為了一口糧食賣兒賣女的淒慘景象和那荒山野路邊無衣無食的孤老幼童。

陛下的心裏只看得見雄師百萬,烈烈戰旗,然而攻城克隘迫使他國臣服又豈是興國良策?當年陛下興兵天淄失利,致使我東夏三城百姓被屠,七萬金羽兒郎埋骨他鄉,後雖有王爺收覆失城,慘烈戰況卻令江南百姓至今仍心有餘悸。”

慕知元苦笑道:“現今國庫空虛,朝中良將亦皆已年邁,年輕一輩有將帥之才的又是寥寥無幾,陛下才打消了對天淄和北齊開戰的念頭,這些年朝廷亦一直在尋覓提拔良材,只怕過不了幾年,陛下開疆拓土之心覆燃,內憂外患之下東夏還是不得安穩。只盼朝中多一些有識之士,正本清源,讓東夏的子民能豐衣足食,太平安穩的過日子。”

端木宗離若有所思:“減輕賦稅讓百姓們得以溫飽,使之富裕並授以才學,先生所見亦是宗離心中所想。小王雖為武將,也不願這天下哀鴻遍野、四處狼煙,保疆固國也當以伐謀為上,伐兵為下,陛下若真起逐鹿之心,宗離定當竭力阻攔。”

慕知元有些欣喜有些意外,神情覆雜的看著他:“王爺年紀輕輕卻能看到立國之根本,驚世之才果然名不虛傳,更難得赤膽仁心,東夏能有王爺這樣的人物實是黎民百姓之大幸。”

端木宗離推手為禮,淡然道:“慕先生謬讚,今日與先生推心置腹的一番詳談,宗離對先生的人品才略亦是欽佩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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