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具真正的，“人”的身體。

卻不知，還能為他存續多久。

我虔誠的伏下身子。

這些年，我在他身邊，過得很好。

我也希望，如世人所說，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可是，已然不能了。

今日，我來到這妙檀寺，只是想許個願。

雖然，遠在極樂凈土的佛祖，是聽不見的。

“你方才逗留了那許久，都同佛祖說著什麽？”

出了廟門，煦將我抱上馬時問道。

我無辜的看他，“敘舊。”

想了想，又補上一句，“以後你就曉得了。”

煦聞言只是笑，也不多問。

我偏過頭，蹭到他懷中。

我在佛前許的願，自然只我一人知曉。

而且，不需佛祖的佑護，再過些時日，自然靈驗。

煦，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你不說，我也能猜到些。”

我被他的體溫熨的舒舒服服之際，頭頂驀地傳來一句。

我聽得發怔，正想試探，他卻已變了話題。

“時辰尚早，還想去哪裏？”

我心裏糾結，不知他究竟猜到些什麽，不由擔心會不會被陌兒走了風聲。正尋思著，卻聽得他繼續道，“不如今日故地重游可好？”

我微訝，不知這個“故地”指的是哪裏。

他也不加說明，只是略略催動口訣。在我回神阻止之前，已身處陌生之所。

我氣結之餘，又多少覺得欣慰。

氣的是，他這樣的身子，卻依舊毫不顧惜的濫用術法，消耗元神；欣慰的是，我若走了，他便可憑著瑤珠，重新過上安穩的日子。

我從他懷中探出頭去。目之所及，卻是一片琉璃琥珀的流光溢彩。

通天的椽梁橫亙在通透的琉璃瓦頂下，數根一人抱的巨柱參差的立起，將巍峨的神宮打造的雄偉深廣。

甚至，一眼都不見盡頭的空曠。

極目遠眺，除卻日光下各色靈木奇花特有的剔透光澤，再無活物的氣息。

時隔多年，這裏早已杳無人跡。

我本以為，這個地方，我再也不會踏上一步。

孩提時，為了讓我忘卻那場噩夢般的過往，煦將它鎖進我記憶的深處。

多年之後，當我有足夠的勇氣面對時，那把禁錮的枷鎖也適時的打開。

如今，我倒能夠更加清晰的回憶起除卻血腥之外的點滴。

我跳出煦的懷抱，奔向最近的一處椽柱。

黛青色的木梁上，依然留著火焰吞噬的痕跡。

俯下身子，不意外的看到已然轉為深褐的斑駁。

我小心的撫過那幾處風幹的血跡，仿佛還能感覺到母親逐漸冷卻的身體。

這處大殿，是抵擋群魔進攻最後的地方，也是我看盡族人盡遭屠戮的血場。

也是我第一次看到煦的地方。

入目皆是鮮紅，過耳盡是嘶吼，唯有躲在母親屍身下的小小女童，顫抖著，掙紮在這修羅地獄的邊緣。

持續多日的屠殺，最終在他的手中終結。

我依然記得，漫天的血色中，亮起的那道炫目銀芒。

那道身影，猶如踏破地獄的戰神，將刺目的赤紅天幕撕開。

我呆楞的註視著，竟發不出求救的呼喊。

直到他在眼前佇足，將我從母親倚靠的巨柱邊抱起，我才回神。

意識到他想做什麽，我開始掙紮。

不行，我不能走。

母親和族人戰死的地方，我怎麽能夠離開？

至少，讓我將他們的遺骸裝殮了…

我大哭起來，嚎啕著，想要推開環抱我的手。

溫暖的大掌拭去我頰邊的濕意。一縷額發落在漆黑的雙眸間，微微的晃動。

我怔了一下，如同著魔一般，撩開那抹落下的黑發。

淡淡的鎏金色澤在烏墨色的發絲下熠熠跳動。

周圍有倒吸冷氣的聲音，甚至還有當啷作響的刀刃聲。

我茫然的看看周圍一臉肅殺的兵士，又轉頭看他。

然後，狠狠的咬住最近的手腕。

鮮艷的紅色順著白皙的指緩緩淌下。

“神君！”

有人驚呼著，拉扯著我的身子。

我瞇起眼，看著他。

他不是壞人。可他卻要帶我離開。

我拼命掙紮。

放我下去。

我要回家。

小小的我嘶喊著，捍衛著支離破碎的家園的最後尊嚴。

眼前忽的一暗。有什麽東西兜頭落下。

再度醒轉的時候，那些兵士已沒了蹤影。

眼前碧波萬頃，方才的白衣男子負手而立，江風吹起他身後的衣結，在落日的餘暉中美的入畫。

我看著男子，又看向橫臥在他身前的小舟，接著躡手躡腳的想要開溜。

“醒了？”

他連頭也不回，我卻聽得這樣的問話。

我嘴一扁，打算再用眼淚開路。

只是淚水還未盈滿眼眶，身子卻已落進了他的懷中。

下一刻，我便如泥鰍般扭曲起來。

“放我下去。”

雖不知抱著我的究竟是何人，那股安逸恬淡的氣息倒是讓我有恃無恐的反抗。

漂亮的桃花眼卻笑的瞇了起來。他也不說話，徑自在小舟上立定。

我下意識的閉上眼。

這江水裏，曾經湧出無數的妖魔，還混雜著族人的殘肢斷骸。

我不敢看。

“不想再看看麽？”

耳邊是柔和好聽的問話，我卻拼命搖頭，幾乎想將腦袋整個包裹起來。

看什麽？看那些淒慘可怖的景致麽？

“等到了仙界，可就沒機會了。”

那個聲音極力勸誘。溫溫的氣息幾乎貼著頰拂過，漾起沁人的花香。

好香…

我下意識的睜眼，尋找香氣的源頭。

是他身上的味道麽？

似乎不全是…

我瞪大眼。

曾經被染的赤紅的湖面上，遍布著皓白的花朵。晚風過處，深深淺淺的馥郁香氣輕易襲來。

那些屍首，都不見了？

我的族人們，都去哪裏了？

我發瘋般的掙開他的手，撲到船頭。

層疊的花瓣下，是清可見底的湖水。

一如當初的寧靜祥和，仿佛什麽都不曾發生。

“你把他們，都弄到哪了？”我聽得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他在我身邊蹲下，掬起一捧花瓣，遞到我手中。

溫熱的掌握住我的，一抹潔白從我的指間紛揚滑落。

我定定的看了一陣，又轉向那片無邊無際的花海。

“他們都走了。”我嗚咽著。

大手環住我的肩，將我攬進懷中。

都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而我，也要被帶離家園了…

“我也該走了吧？”我極小聲的問。

凈瑤一族幾乎全滅，這個人，應是奉命將我帶離罷了。

然後，不知會被什麽人領走，到不知什麽地方，永遠斷了同這裏的聯系。

他瞧著我，默不作聲。

我擦幹眼淚，退開一步，“走吧。”

想了想，又撩高他的衣袖，一排齒印赫然在目，“我不該咬你的。”

一時昏頭，咬傷了救命恩人。估計這位大神君也是懊惱的很。

頭頂忽的傳來輕嘆，低微的幾乎讓我疑了耳朵。

仰頭去看，卻險些撞上那對漂亮的桃花眼。

“要不要同我走？”

漂亮的唇開啟。我莫名的看著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不可能。以我這樣的身份，也能留在他的身邊？

這男人的品級，看著就很高了。

“你若願意，就隨我修習，可好？”

這個男人，這個高高在上的大神君，他願意收留我？

“不願意麽？”

見我只是呆楞的立著，他傾身同我平視。

“這湖水裏，會有妖魔出現的…”

我僵了半晌，終於怯怯的去拉他的衣角，順便冒出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來。

漂亮的眸子詫異的張大。隨之卻是隱忍的笑意。

“不怕。”

溫暖的氣息靠近，繁覆的咒文過耳，蕩滌著滿是恐懼的心。

我定定神，眼前依然是完好的大殿，只是那淡淡的血痕卻訴說著過往的事實。

“當初為了帶我走，你費了不少功夫吧？”

我拉過環抱著肩的那只手，尋找多年前留下的齒痕。

唔，淡的幾乎看不見了。

他笑，“我若不下咒，你豈肯乖乖的同我走？”

“我說有妖魔，那是不好意思。”

“我知道，小小年紀就懂得拐彎抹角。”

“你就不能讓我在口上占些便宜麽？”我嘟噥，往那圈淺色的齒痕上磨牙。

他低笑，“想占哪裏都可以。”

我白他一眼，又撫著他的腕部，“你將這裏重新修繕過，為何不告訴我？”

“我本想著，待你修習圓滿，自會回到此處，便事先做了些安排。不曾想，後來竟沒了機會。”他將我拉起，往湖邊行去，“你的封印遲遲未解，學成後又獨自去了忘生湖，我那時已非神君，你若同我有牽扯，時日久了，難免招來上界的責難。”

“所以你就在忘生湖邊游蕩，結果還被打傷？”我瞇起眼，忽然覺得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以他的本事，何至於被那些小妖傷到？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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