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兮笑意盈盈，掩不住的喜悅，連帶著我的低落心情也稍稍平覆了些。只是她房中那些炫目的大紅色，著實讓我眼暈了許久。

畢竟是常世間長大的女子，這些繁文縟節通曉的比我可要透徹許多。

來得早不如來的巧，前腳剛進屋，鋪子裏的師傅後腳就跟進，於是我一邊不自在的任鋪子裏的師傅擺弄，一邊探頭看著外面。

“魚兒，方才你就魂不守舍的模樣，是在等誰麽？”芷兮抿著唇笑問。

瞧她的神情，八成是誤會了。

我等的人是陌兒，這話我可不敢說。

於是急忙搖頭，岔開話題，“這些布料好看是好看，就是艷麗了些。為何要替我也裁衣服？”

芷兮一楞，旋即又溫婉笑道，“平日見你都是一身的素淡顏色，我就想著趁這喜慶的日子，也替你做幾身濃麗的衣服。陌兒和師父都是男子，對姑娘家的衣飾終歸不了解。”

這話聽著並無大的異樣，我卻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可是，這色調，我平日裏極少見著…”

正說著，埋頭量身的師傅接話，“新婦嫁娶時才會著這個顏色不錯，若是做喜娘倒也用得著。”

芷兮咳了一聲，“對對，大喜的日子自然人人都要穿著的熱鬧些。”

哦，原來如此麽…

我一頭霧水的聽著他二人一人一句，只覺得被蒙進鼓裏。

在常世的時間說長不長，在青連山的修習又導致如今對風土人情一概不識，我有些懊喪。

被擺弄了一陣，仍是不見陌兒。卻聽得芷兮說陌兒一大早已被煦打發去了別處辦事。我沈不住氣，問明了陌兒的去處，正想離開，卻被芷兮叫住。

“陌兒臨行前交代，讓我這陣子陪著你，哪裏都別去。”

我瞪圓眼，“陌兒說的？”

芷兮一笑，“你說呢？”

一瞬間，我幾乎以為眼前的少女又被附身。

這古靈精怪的笑，居然也會出現在芷兮的面上，真正讓我不自在。

“芷兮，你…”我總覺得不對勁，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陌兒還說，讓你好好的留在家中，別再到處惹事，讓師父操心。”見我還想說什麽，芷兮索性挽了我的胳膊，拉我坐下，“所以，在吉日之前，你就陪著我，別想些有的沒的。”

我掙脫不能，正感慨這柔弱的少女何時力氣變得這麽大，卻見房門不敲自開。

煦立在入口，見著偎在一起的我同芷兮，桃花眼逐漸瞇起。

我尚未開口，芷兮卻已跳開，“師父！你來的正好，魚兒吵嚷著要出門，我都勸不住。”

我被這惡人先告狀驚得回不過神，倒是煦幾步上前來，將我攬到一邊。

“煦？”我小聲喚著。

雖然看來同平日並無異樣，我卻直覺到，那看著芷兮的眼神，可是肅殺到極致。

他從前，對芷兮不是一直和顏悅色的麽？

“衣料可都量好了？”

卻見芷兮笑盈盈的點頭道，“都好了。你來的太晚，魚兒等的好久了。”

聞言我幾乎跳起，這這這，這還是芷兮麽？

這還是那個一說話便臉紅，低聲細語的婉約少女麽？

正想看個究竟，已經被煦拖著出了屋子。

“要嫁人的姑娘，是不是都會變個性子？”我低聲咕噥，卻聽得煦在一邊接口，“有些人，時不時的就會變個性子，嫁不嫁人都一樣。”

話裏有話。我瞪他一眼。

“才說了，便試出了原形。”他笑瞇瞇的將我攬到近前，“你也算是神仙的出身，倒和常世的小女兒並無異樣。”

我心說你倒是並無變化，人前一派當年做神君時的恬淡從容，人後才是成妖的黏膩無賴。

忽的覺得溫熱的氣息近在身側，我下意識的護住腰間，才想起那盛著還生香的匣子已被收妥在屋裏，並不在身上。

還生香的效用，煦必定知曉。偏偏這東西本身又有異香，如何才能讓煦在不知情的時候服下，實在不是簡單的事情。

昨日，陌兒本已允諾，再去落塵峰一趟，替我尋來能除百味的異水，也不知他尋到了沒有。

於是不由的又有些焦急。

正暗自琢磨，冷不防臉頰被掰正，直直的對上那雙黑眸。

“又走神了？”煦瞇起眼，細細瞧過來，“哪裏不舒服麽？”

我慌忙搖頭，強笑道，“只是想到芷兮方才高興的模樣，一時感慨罷了。”

“你在常世也不過十數年，看來倒是更適應這裏的生活。”煦松手，索性將我擁入懷裏，“再過些時日，那些煩擾憂心之事，自然會消失，你便可長久的留在此地了。”

我靜靜的貼著溫熱的胸口，也不接話。

明明是極安撫的言語，聽來卻如訣別之辭。

是了，無論是對前世的魚兒，還是對如今的我，他從未做出過恒久的承諾。

從那含笑的唇間逸出的未來，卻從未有他自己的身影。

我溫順的點頭，又仰頭看他，“我想出去走走。”

雖然已是入秋的節氣，眼前的景致依然同盛夏一般亮麗奪目。各式常綠林木參天而立，將偌大的廟宇環繞其中。

煦將我從車上抱下，牽住我的手，站定後才微訝道，“妙檀寺？”

“許久不曾來此，你是不是都不記得了？”

當初同玉湮等人在此地的驚魂相遇，我可忘不了。

睨了他一眼，拉著他拾級而上。

煦四下環顧一陣，才道，“我以為你怕極了此處才是。”

我慢條斯理的走著，“當初我是失了記憶，入了玉湮的陷阱，才被她的鬼魂追的走投無路。無論如何，真正的妙檀寺，我其實並未見識過。”

煦好笑道，“在仙界時你還隨著佛祖修行，如今來這專為佛祖講經修築的廟宇，是要緬懷當初的時日麽？”

我瞅著身邊匆匆而過的善男信女，彎起唇角，“我來還願。”

煦顯然有些莫名，卻也不多說什麽，任我牽著往廟裏去。

大殿中香火鼎盛，正中蓮臺上端坐著佛祖的金身。

我尋了個蒲團跪下，拜了幾下，又將焚著的香燭插進面前的香爐。

隨佛祖修行時，我總是悄悄的化成魚形，躲在蓮臺下的蓮池中，探聽外頭的動靜也不會被外人發覺。佛祖從不點破我的行徑，倒是有時會被一同修習的幾位仙童責備。

我那時也不知為何喜歡在佛祖的眼皮下化出原身，畢竟凈瑤族的男女大多以人形示人。現在想來，或許是下意識的覺得身處安全之地，才會得意的現出原形。但是如此說來，我倒是從未想過在煦的面前露出原形過。果然他同佛祖之間還是有差異的麽？

我偷眼朝不遠處的男子看去。

煦正背手立著，凝神註視那尊一人多高的佛像。似是觸到了我的視線，偏過臉來，搖頭一笑。微彎的唇輕啟，說著什麽。

那口型分明的吐出四個字，“心誠則靈。”

我自知失禮，忙將眼兒移回佛像上。

佛祖遠在極樂凈土，這香火若能到他老人家的座下，倒也可算是奇事。明知他不會知曉，還是堅持要來此焚香祝禱，我如今同常世的凡人也並無兩樣了。

自嘲的笑笑，又朝佛像磕頭下去。

當初修習期滿，決定離開時，佛祖並未多說什麽，只是在我從魚形化為人身，並向他辭行時，示意我看向蓮池中。

那池水本已被我攪得碧波漣漣，如今我一離開，卻已化成明鏡一般，波瀾不興。

佛祖的意思，我大約是明白的。

即使那時被封印了記憶，我的心底還是滿滿的裝著煦的身影。即使看不清道不明，我的心思依然同當初的池水一般暗流急湧。

佛祖想說的，其實也只是要我心如止水吧。

後來我在忘生湖定居，的確奉行了這四字哲言。只是如今想來，佛祖怕早已看破了我的本性，即使再如何的遠離塵囂，只要是遇見了這個男人，我的心思，註定無法再那樣沈穩。

對於旁人，自然是不能夠輕易的以原貌示人，而對於他，卻是因了別的緣故。

即使我苦修了那麽多年，即使我也曾列入仙籍，在他面前，我卻一直都不自覺的，想要把最好的那面呈給他看。

無論是地位卓然的神君，還是落魄後的花妖，對我而言，他始終都是那個最特殊的存在。而無論哪一種身份，我都從心底自覺配不上。

我那個破碎的魚形原身，早已隨著前世的魚兒湮滅。眼下這具身子，雖然也只是個容器，卻是實實在在的血肉人身。

一具真正的，“人”的身體。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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