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櫟的神色陰晴不定，僵持片刻，眸中怪異的光亮才漸漸淡去，鮮亮到極致的外袍也恢覆了先前的招搖五色。

他微晃著腦袋，悶悶的低語了什麽，才擡眼朝這邊看來。

“彩櫟？”陌兒試探的喊了聲。

少年仍是有些恍惚的模樣，單手按著頭頂苦笑，“方才失態了。那東西的味道，嘗過一次，就很難抗拒。”

陌兒仍擋在我身前，估計是對方才的形勢心存忌憚。

“你想做什麽，我也能猜到數分，只是這後果，不是你能想到或承擔的起的。”彩櫟苦笑，“這東西，還是好好收著吧。我想，那家夥也不會老實接受你的安排的。”

言畢又有些不舍的瞅了我的腰際，這才緩緩退開。

我被方才那個癲狂的彩櫟驚得回不過神，半晌才反應過來。

想來是日間在煦面前跌倒的時候，被恰巧經過的彩櫟瞧見了那個滾落的匣子。

於是又松了口氣。如若發現的人是煦而不是彩櫟，那我的努力豈不付諸流水？

“方才那怪鳥怎的一副要吃了你的模樣？還管你要還生香？”

耳邊忽的響起陌兒的聲音，我驚得跳開數步，下意識的護著腰間的秘密直搖頭。

“沈泠是不是對你做了什麽？”陌兒一把握住我的胳膊，“為了還魂草，你是不是和他訂了什麽交易？”

他一臉懊喪，掐著我的胳膊大力的緊，“真不該讓你獨自去應付他。快說，究竟出了何事？你怎麽會有還生香？”

我連連搖頭，百口莫辯。

看來還生香的名頭太響，這回是逃不過了。

“你同我去見師父，把話說清楚。”陌兒手下一緊，我立刻被拽著往前。

“陌兒，你聽我說…”我著慌的拼命後退。

陌兒頭也不回，扯著我就往前走。

“陌兒！”我低吼，“放手！”

“放手？”

他側身瞪我，同煦一般晶亮的黑眸此刻卻蒙著惱怒，“師父就是太寵你，才會讓你這般無法無天。今日你若不親口同他澄清這還生香的來歷，我第一個不放過你！”

那樣怒氣沖天的表情，我是頭一回看到。

“陌兒，你聽我說完…嘶…好痛…”

他一頓，低頭看了下我的胳膊，終於還是松了手。

一圈深深的紅痕，在白皙的臂上格外惹眼。

陌兒生氣了。

即使一起生活了十年，我也不曾見過他真正惱怒的面目。

眼前這個眸色暗沈，嘴唇緊抿的男子，卻自有懾人的魄力，叫我隱藏的那點心思無所遁形。

“陌兒。”

他不語，只是陰著臉。

“陌兒，這事，若你也不願幫我，那我真的走投無路了。”

他冷冷的哼了聲，終於還是伸手，牽過我的胳膊。

不理會我的請求，反倒輕輕的摩挲著那圈紅痕。

我反握住他的手，跪下。

黑晶般的雙目霍然睜大。幾乎同時，他便試著拉我起身。

我搖頭，使出渾身的氣力，僵在原處。

“陌兒，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求你。”

“你這是做什麽！”他低聲呵斥，“有話起來說。”

我繼續搖頭，“你先應了我。”

“胡鬧！”陌兒著惱，“別以為師父疼你，你就可以為所欲為。”

“我這個樣子，還不是你同師父慣得？”

陌兒定定的看我，半晌，苦笑道，“只要你開口，就是天上的月亮他都會替你摘來，你又何必來為難我？”

我也不回答，只是拖著他的手不起身。

陌兒單膝跪下，朝我伸手。

他的掌撫上我的發，溫暖柔和的體溫，沿著掌心緩緩沁出。

“你同師父，都是我最在乎的人。”緊抿的唇線松弛開來，陌兒輕撫著我的發，“師父將我一手帶大，而你於我，不僅是救命之恩，更有手足之情。無論哪一人，我都不想失去。”

眼眶早已濕熱一片，我眨眨眼，透過水幕看著這個熟悉的男子。

我在這世上，活過許多時日；許多事，來不及完成，也有許多事，已然錯過。

唯獨他二人，是我最大的慰藉與收獲。

我又何嘗不想找出兩全之策，將三人的緣分維系下去。

可是，我盡了力，卻做不到。

“還生香的效用，我也曾聽過。魚兒，你若執意要走這條不歸路，師父首先就不會答應。”陌兒神色一沈，“再者，要我瞞著師父做些傷及你的事，也是萬萬不能。”

“你還不明白嗎？”我有些發急，“他指間的那條血線，一旦沒入心房，便再也沒得救了。替我渡去合情咒只是個幌子，他是以他的血氣為代價替我續命啊！”

我絮絮叨叨的說著，將這十幾年來的前因後果大致理了一遍，直講的陌兒的雙眼慢慢睜大，最終現出憂心忡忡的神色。

“換言之，這世間，便是有他無我，有我無他。”我低笑，“他若死了，我便是活著，也不啻一具行屍，而若死的是我，想必他也不會好過。”

“所以，你便去沈泠處要了還生香，以己身為引，換他十世的安寧？即使從此再不記得有你的存在？”陌兒搖頭苦笑，“魚兒，還生香不比普通的咒術。封印記憶的術法，尚有可解的一日，而還生香，即使等上千年，若無機緣，也不會有解除的可能。你真要做得如此絕情？”

我默然不語。

陌兒，你不懂。

這世間，能將傷痛磨平的，唯有歲月流年。千年的時限過後，即使他已有了回覆的契機，這世間也再無我的點滴痕跡。

從此，便不會再有苦痛和思念了。

“再者，還生香的反噬，你又如何抵擋？”陌兒幽幽啟口，“莫非你同沈泠已有約定？”

約定？

眼前浮現的，是那對深邃難測的鳳眸，在還生香落入我掌心時瞬間的抽痛之色。

“瑤珠或是還生香的反噬，只要有我在，你便可高枕無憂。”

臨行前，沈泠如此說道。

怕我自尋死路，因此終歸還是願意出手相幫？

他這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食煙羅一族的秘寶，均是以己身為引，無論是合情咒，還是還生香，得到的同時必須承認巨大的痛苦。

還生香的反噬，我約略知道一些。若真如傳言所述，那種被噬魂攝魄，生不如死的滋味，我倒是有幸領教了。方才彩櫟那副明明想要敬而遠之卻難以自拔的神情，多少也已證明了這一點。

使用還生香的代價，便是將神魂出讓與各路神魔，最終游離三界之外，在虛空中逐漸逝去。

“我同沈泠之間，並無約定。”

他願助我，是他的事。

我要做的，是將當年那個落崖後本該死去的生命，重又扼殺而已。

沈泠說得不錯，我的確夠固執，夠殘忍。

只對自己。

秋初的涼風，入夜後還是有徹骨的寒意。

陌兒靜默的跪在眼前，風聲過處，帶起鬢角垂著的一縷發絲。

“我明白了。”

良久，他直起身，將我順勢拉起。

“將你的計劃說與我聽。”

芷兮等人返回時，已是次日午時。

我照例將那碗混著某人氣血的湯藥倒個幹凈，匆匆的便去尋陌兒商量。不想中途卻被遇見蓮兒。她的懷中抱著半人高的衣料等物，險些同我撞個滿懷。

我哭笑不得，本想幫著一塊送到芷兮房裏，卻被制止。

“小姐，這些是你的。”

什麽？

見我莫名，蓮兒又補上一句，“芷兮小姐說，這些是專門給小姐你預備的。”

我瞅著那疊衣料，險些被那正紅朱紅粉紅等各色的紅色晃花了眼。

“這些？”我狐疑的扯過一角衣料，又看著自己一身素凈的粉白，“我何時穿過這些濃艷的衣服？”

芷兮是不是買的太多，才送到我這裏的？

“蓮兒不知。”蓮兒笑瞇了眼，閃身便往我屋裏去，“對了，芷兮小姐還說，讓你記得抽空去她屋裏，一會兒請裁縫鋪的師傅替你也一並將衣料裁了。”

呃，似乎有些不對勁啊…

我記得，要成親的是陌兒同芷兮吧？

莫非是想讓我沾些喜氣，因此才會有這些安排？

於是腳下便轉了個向，決定先往芷兮那邊去探下消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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