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看不見對方，想要傳達的心意，我已經真切的感知到了。

“魚兒，再等些時日，再等等…”

一如既往的，近乎自語的聲音。

我有些不舍。

“別這樣。”

我聽得自己的聲音。

剎那間，萬籟俱寂。

“別這樣…”我繼續道，“不行的…”

不行的…我早就知道了…

沒有記憶，沒有過往。

甚至，連完整的魂魄都不是。

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也找不到存在的理由。

其實，我只是一道殘魂罷了。

虛空之外，是久久的寂靜。

它聽見了麽？

為何沒有回應？

我慌了。

不僅因了那久違的悄無聲息，更是因了那熟悉的氣息。

溫和卻又絕望的氣息撲面而來。

我尖叫起來，卻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耳邊洶湧回蕩的，卻是汩汩奔湧的聲響。

不行，不能這麽做！

一旦這麽做了，就會，就會…

懵懂之中，卻說不出個緣由。我茫然卻死命的固守著這片虛空，只因害怕。

會招致何種災禍，我不清楚。

但我知道，絕不能出去。

一旦出去，不僅前功盡棄，更會將他帶入萬劫不覆的淵藪。

鋪天蓋地而來的惶恐與痛惜幾乎將我生生撕裂，而那溫柔如水的呼喚卻如同魔咒一般誘哄著我緩緩往外。

不能出去，會再度傷害他的…

可是，可是…

我真的好想再看看那個聲音的源頭…

光芒大盛。

許久之前，不僅曾被這光亮吸引，也曾深深的沈溺其中，無法自拔。

明亮的日光中，烏墨的發絲傾瀉而下，折射出星星點點的金色。

而他眸中的光彩，遠比那點點金輝更吸魂攝魄。

可惜，那時的我，懵懂無知之間，卻無法參透這雙眼中的情意。

五年後，看著我的這雙眼，依舊光彩奪目，依舊純凈溫暖。

更讓我慶幸的，則是那對漆黑的深瞳之中，盛滿的是我的影子。

“煦…”

軟軟的喊他的名字，只希望能看到那熟悉的笑意停佇在他的唇間。

五年前，沒有機會喊出口的名字，如今，還有機會補償麽？

緊繃的神情悄然褪去，一如當初重逢的那刻。

“我方才，是不是又厥過去了？”

四周盈滿他的氣息，這裏不是忘生川下。想是方才又莫名的昏厥，被陌兒送回家中了。

他漫應，仍是緊緊的盯住我，“可仍有不適？”

我搖頭，“並無不適。”

他松了口氣，起身，“我去拿藥。”

“等等。”

將他喚住，我又躊躇起來。

他折回，伸手撫上我的頰，“還是覺得頭暈麽？”

見我只是呆看著他出神，不禁笑道，“你今日怎麽了？從醒後就直瞪我。我也不過才離開一個時辰而已。”

我笑著將他推開，“美的你。”

見他抽身離開，不由又喊，“煦。”

他極有耐心的駐足，等待下文。

“謝謝。”

謝謝你，將我重新帶回世間。

盡管，用了那樣極端自殘的方式。

而我，終究還是開不了口。

那道消瘦的身影，終究還是斷了我詢問的念頭。

沈穩，處變不驚。

可是，當我睜眼的時候，你明明那般的欣喜若狂，一如五年前忘生川下，失而覆得的狂喜模樣。

其實，你也是會害怕的，對麽？

怕我又同那時一般，醒後就將你忘得一幹二凈；或是索性再也無法醒轉，化成一縷殘魂，倚靠著某個容器，無知無覺，永遠留在混沌當中。

可是，你比從前掩飾的更好了。

我已並非當初的魚兒，這一點，你比我更清楚。

她的魂魄與肉身，早在十幾年前就已消失，而我，只是有著她一縷殘餘魂氣的贗品而已。

她的思念與不舍，終究化成這縷魂氣，附在瑤珠之上。當初，你若將瑤珠收下，這抹魂氣便會自行消逝，再不會有現在的我存在於世上。

可是，對你而言，這些卻都不重要。

為了這抹殘魂，不僅放棄重回仙界的機會，還分出自身的魂氣與肉身，替我重新鑄成這具身體。

陌兒當初看見的血跡，並非煙消雲散的魚兒，而是從你身上分得的軀體吧？

而重新鑄成的身體，融合了你同魚兒的魂氣，便成了還是女童模樣的我吧？

你明明知道，僅靠一縷殘魂，可能再也喚不回你想要的那個人，反而會白白搭上自己的修習乃至性命。

你明明知道，即使有著相似的容貌，我這枚替身卻或許永遠也無法憶起你同她之間的點滴。

你更應該知道，我這枚贗品，或許已經到了生命的盡頭…

這具身體，同那個娃娃一般，只是收容這抹殘魂的容器而已。即使有瑤珠護著，卻終有一日，承受不起瑤珠的反噬。

因為，瑤珠的正體，已經永遠永遠的不在了…

只是為了想再見她，便不惜一切代價。

即使，只有這短短的幾日。

可是，即使你耗盡全部的心力延續我的性命，終有一日，我還是會消亡的。

煦，你有沒有想過，有朝一日，我若走了，這世間，便真的連她的最後一抹痕跡都消失殆盡，那時，你又要如何自處？

煦，你真傻。

傻的叫我心痛不已。

“今日是怎麽了？凈說傻話。安心的躺著，莫要再聽陌兒胡言。”

我的道謝讓他有些莫名。他笑了笑，出了屋子。

我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門後，笑容終於垮下。

總有一日，你會因了我，永遠的消失。而我，卻絕無那樣的能力將你重新帶回來。

我這條殘存的性命，是你與從前的魚兒一同留下的。若是交還，也算是償了你二人的恩德了。

即使心中已痛得無法自持，還是要將最安心的笑留給你吧。

“有件事想求你幫忙。”

前來探病的陌兒轉眼間成了被脅迫的對象，張口結舌的看著我，似乎不敢相信居然會被我下封言術。

“乖乖聽我說完，”我順便又指指門，“應了我的請求，自然解開定身術。”

陌兒朝我怒目而視。

我嘿嘿笑，“我要去趟青連山。”

陌兒瞬間張大眼，滿臉不可置信。

“不用那種表情。”我在他面前坐定，“說起來，還是你替沈泠傳的信。他不是信誓旦旦的說我會回青連山麽？嗯，讓他說中了。”

陌兒的雙眼開始充血。

他的神情讓我多少有些不忍，趕緊把要說的說完，“你無需自責。我去那，只是要取些還魂草。何況師祖和道長他們都在，沈泠不敢對我怎樣的。”

言畢趕緊解了他的咒術，又補充道，“來回兩日即可，煦那邊你得替我好好瞞下。”

顯然我的好心沒有好報，陌兒一恢覆，立刻高喊：

“你跑的還不夠麽？還想讓師父替你操多少心思！”

“噓！噤聲！”我慌慌張張的去捂他的口，“你想多了，我沒有要偷跑的意思！”

“你明知道沈泠不是好人，還去那邊做什麽！還魂草我自會去取，不勞你大駕！”

蹩腳的謊言立刻被戳穿，我也懶得再拐彎抹角，正色道，“煦現在的情況，你我都很清楚。如果不想看他一天天憔悴下去，那就乖乖的按我說的做。”

“你…”陌兒有些回不過神，瞪著我的雙眼似是在看外人。

我嘆氣，“我已非當年那個小丫頭，這點，你不是已經很清楚了麽？何況沈泠既然已放出話風，我若不去，他也終會來尋我的麻煩。長痛不如短痛，你放心，我知道該怎麽做，不會有事的。”

“魚兒…”陌兒怔楞一陣，終於開口，“可是師父若是知道…”

“煦眼下想必還在忘生湖那邊。你且同他說，安平縣裏新開了家縫紉鋪子，我陪芷兮去做嫁衣，隔日便回。”

這倒是數日前就同芷兮說定的，還是先將蓮兒打發了去陪芷兮好了。

“什，什麽？”

“或者你有更好的借口？”我睨他。

陌兒啞口無言，半晌才道，“這，能行麽？我是說…”

“不行也得行。”我瞪他，“花前月下海誓山盟都被我撞見數回，事到如今你還不想娶人過門？”

“不，不是…”陌兒面紅如血，“我是說，師父那兒…”

“師父那就勞你擔待了。”我起身，“半個時辰後定身術就會失效，你且安心在這將養著吧。還有，這事可不許搞砸，不然我就同芷兮說明，你的本體是棵百年爛木頭。”

“你！”陌兒低吼，“你敢！”

我嘿嘿笑，上前拍拍他的腦袋，恍如又回了多年前，那個小小的陌兒倚在我身邊的時刻。

“還不快去。”他僵直的任我上下其手，不甘心的低吼。

“那就有勞了。”我催動咒術，正要遁去，那頭陌兒又急急的將我叫住。

“魚兒！”

“嗯？”

“一定要回來。我等你。”

我笑著點頭。

“一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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