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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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十數日的光景,卻恍如隔世。

眼前立著的,本應是青梅竹馬的同伴,如今卻似被深不可測的鴻溝徹底橫亙在另一端。

沈泠依然是上京受封前的模樣。一色純白的修習常服,只是在衣袂之處隱約滾動著流金之色。

只是幾道毫不起眼的金紋,竟晃得我瞇起眼。

那刺目的金色,昭示的是他長久以來無可動搖的神君之位,即使被貶謫下界,他依然享有常世之人艷羨不已的崇高地位。

那刺目的金色之下,我看見的,是輝煌瑰麗,充斥各式奇珍的毓華宮,卻也是禁錮我百年之久的囚籠。

那翻滾的燙金紋路,宛如當初誅仙陣中的五星鋒芒,生生的將我同煦傷到極致。

曾幾何時,這再熟悉不過的裝束,卻成了深入我心頭的利刺,再也無法重回昔日。

“你回來了。”

他啟口,一如既往的親密。一如幼時我偷溜下山,最終還是會回去,同他和師祖俯首認錯一般。

我搖頭。

他笑,“怎麽離的這麽遠?怕我擄了你去同師祖告狀麽?”

說著過來牽我的手。

我也不掙脫,任由他牽住。

他的神色並無異樣,波瀾不驚。漆黑的鳳目鎖住我的,沈不見底。

我將交握的雙手舉到他面前,“你明明都知道,為何不問?”

他平靜道,“問了又如何?”

我一時被噎住。

不錯,他若問什麽,我會悉數告知麽?自然不會。

只是,他明明也已知曉了八九分,卻毫無所動麽?

要依了從前的性子,莫說讓陌兒來傳話,只怕會直接殺到韓府將我截走吧?

停頓片刻,見他並無松手的意思,只好由我開口,“你不疼麽?”

他偏頭,“我若因了這疼痛松手,如何帶你回去?”

見我愕然,笑道,“這疼痛,是我心甘情願,同你無關。”

是了,當初為了讓我死心,將我困在毓華宮不說,還下了合情咒這詭異的咒術。即使沒了記憶,一旦對煦用情,合情咒發作時的痛楚,每每讓我痛不欲生。只是,食煙羅的咒術向來是以己身為引,因此下咒之人同樣會遭咒術的反噬,想來沈泠這些年也不會好過。

我覷著他掌中隱約可見的血線,張口又閉口,不知說什麽好。

我曾經覺得,沈泠是一時氣憤,亂了心智才會用了這種傷人又害己的咒術,可後來想起,總覺得不對,卻又講不出個所以然。

看他一臉雲淡風輕,絕口不提任何同煦有關的事情,我不由有些惶然。

今日的沈泠,同平日似乎有些不同。但是不同在何處,我又說不明白。

自有了記憶,合情咒發作的次數愈發頻繁,沈泠自然也感覺的到,且也應深受其害。明知我的下落,他卻一反常態並未有所動作,只是耐心的等我上門。

“怎麽了?一臉戒備?”

我掙開他的手,“你不是已知道了麽?還要裝模作樣到幾時?”

方才我已指明了他掌中合情咒的反噬之處,如此,我記憶的恢覆,他豈會不知?

偏偏又只字不提,一味的說些不著邊際的話。

“這咒術的反噬,也並非一兩日,我怎會不知?”他有些好笑的接口,“只是,不知你所說的裝模作樣,又是哪樣?”

我一時詞窮。

他,他怎麽可以…

怎麽能笑得這般輕松愜意,仿佛眼前立著的,仍是那個不谙世事的女童,無論他說什麽,我都會傻傻的信以為真?

這些年他對我同煦做下的事情,難道想要我輕描淡寫的忘記不成?

“既然已料到我會來青連山,為何不說說你的打算?”

我開門見山說明來意。

既然他無意點破,我也不強求。他既已知曉全部,承不承認又有何妨?

“打算?我並無打算。”見我並不往前,他索性顧自往青連觀方向行去,“若我說是因師祖想念你了,召你回山,又有何不可?”

將我玩弄於股掌之間,是不是很有意思?

我深深吸氣,才忍住返身就走的沖動。

“那麽,剩下的還魂草,現在何處?”

晏嵐死後,陌兒也曾來此處取過還魂草,沒了我的照料,據說所剩無幾。

眼下沈泠就擋在通往後山深谷還魂草的必經之路上,我一陣惱怒。

他同陌兒揚言,說我必然會回青連山,就是因了這個緣故麽?

以還魂草為餌,同我交易,沈泠,你未免太過小人了。

“你僵在那邊做什麽?我以為你是為了來取還魂草的。”沈泠側身讓出通路,“你要的東西,完好無損,只等你來取。”

深谷的盡頭,那片小小的藥圃中,鮮紅的還魂草自在的搖曳。

我不敢置信的眨眼,確認那片生意盎然的艷紅是還魂草不錯。

“你別忘了,這片還魂草最初是出自何處。”沈泠往前,躬身掐下一株,遞到我面前。

是了,當初為了給煦治傷,我還特地到雲熙江畔沈泠的所在去求取還魂草的。

沈泠自然懂得種植還魂草,而失了記憶的我卻將這事忘得一幹二凈。

只是,他這麽大方的將藥草給我,我心中總有些不是滋味。

“怎麽,怕我在這藥草上做手腳?”

見我遲疑,他又道,“他那副身子,即使有還魂草續命,也撐不了多少時日。我沒必要費這個心思。”

我默然。

沈泠說的不錯。

煦的情況,他甚至比我更清楚。

“以他如今的功力,想要替你續命,護你周全,幾乎是自取滅亡。”

沈泠似笑非笑的看著我,“那妖物的性命,於我自然無足輕重。可是於你就不同了。要如何才能兩全,魚兒,這得取決於你。”

兩全?

沈泠口中的兩全,究竟是全了誰…

見我不語,他顧自往谷外走去。

他的背影漸行漸遠,我一時回不過神。

這,這還是沈泠麽?

我不在的這些日子,發生什麽了麽?

“等等。”

“還魂草已經給了你,還有何事?”

沈泠頓住,半側過身。

“你可知道,我為何會失了記憶?又為何一度成了女童的模樣?”

沈泠頷首。

“既然知道,為何,為何你還是不肯放手?”

如果說,煦是無法忘記真正的魚兒,那沈泠這般苦苦相逼又是為何?

我這個替身,真值得他在轉世之後還不願放棄麽?

沈泠立在原處,也不靠近。

“我早已不是原來的魚兒了!你不是早就知道了麽!”

五年前,從他有前世的記憶開始,他便該知道,這具肉體凡胎早已不是他一直想得到的人。

可是這五年間,若摒除他對煦做下的那些惡行,無論作為兄長還是師兄,他都無可挑剔。

如果只是為了我的瑤珠,早早的就可拿走,何必拖到今日?

對一具替身,一個贗品,何必付出這麽多?

沈泠,他到底在想些什麽?

無論是從前的大司命,還是如今新晉的平王,他的心思,我從來都看不清楚。

“既然早已知曉,為何還是這般執著?”

沈泠默然的看我,片刻,僵硬的扯開唇角,“如果,你最初遇見的人是我,定然不會受盡這些苦楚。”

什麽…沈泠他,突然的說什麽奇怪的話…

“大司命也好,平王也罷,我要這些虛名究竟為了什麽…”他冷冷的笑著,“我本是被棄的食煙羅之子,偏偏遇見你同曜日,可你們那些所謂的良善之心與天倫之情,給我帶來的又是什麽?”

“魚兒,你給了我生存的渴望,卻就此撒手而去,而曜日,他一味的想將母親的死補償到我的身上,從沒有人真正的問過我想要什麽。你們只是隨意的來而又去,將我視為一個可憐可憫的玩偶。這個世間,從不曾有需要我的所在。”

“就連玉湮,居然連她也同情我,竟然奪了你的珠子來給我。我沈泠,從始至終,就是這麽一個無用的廢物麽?後來,我終於想明白了。”沈泠定定的看我,忽的低笑起來,“既然你們都不需要我,那我就制造機會,讓你離不開我。魚兒,我說的,你可明白了?”

沈泠,他究竟在說什麽…

“我同那妖物不同。我已等了近千年,不在乎多等些時日。我等的起,他卻不能。終有一日,你會知道,我能給你的,遠比他能給的多。你的眼眸,你的心思,只會看我想我一人。”

他瘋了麽?這些話,怎麽會是從那個向來自持冷漠的男子口中脫出…

況且,我從未想過,這許許多多的事情,沈泠竟是如此看待的…

激狂的神色瞬間褪去,眼前的男子重又成為不茍言笑的模樣,顧自離去。

我怔楞的看著他。那個挺直的背影,卻有些落寞的越行越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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