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事，你同我說了又有何妨？”我推推陌兒。他的腦袋已然垂下，不敢正眼瞧我。

“說吧，你同師父還說了什麽？”

陌兒從來都心直口快，藏不住心事。他既然無法同我說明，便只好處處躲我。我也懶得拐彎抹角，直接挑明。

“沈泠撂下話，說你早晚是平王府的人，有朝一日你定會回他那邊。”

沈泠輕易不說大話，他既然開口，那便是有了十成的把握了。

“哦？那煦的反應如何？”

“師父並未說什麽，只是讓我莫要操心。”

我籲了口氣。

煦不僅瞞著我，連帶陌兒也一並瞞下。不過也是，這孩子若是知曉，恐怕又會將自己也搭進去。

空氣中一片沈寂。

我仰頭看去，厚厚的雲層逐漸聚攏，天色亦逐漸暗沈。

陌兒沈默良久，“有件事，這些年來，我一直不明白。”頓了頓，征詢似的看我，“我知道，不該懷疑你，可是，當年同師父一起的那個女子，真的是你麽？”

我尚未接口，他急急的道，“你有她的形貌與記憶，甚至有她的瑤珠，可是，你同她，真是同一人麽？”

什麽意思？

我一時因了這話緩不過神。

“沈泠那日曾說，你的性命，師父已無力延續，唯有他才能做到。我知道，師父雖然試著想要將合情咒轉移到他的身上，可是他做的，似乎遠遠不是為了轉移這個咒術這麽簡單。” 陌兒盯著我，仿佛在看另一個人，“魚兒，你自己的身子，你就沒有覺得什麽異樣麽？”

我的身子？

陌兒說的，是那些頻繁的眩暈甚至昏厥麽？的確，這一年發作的似乎比從前更多了…

“最令我費解的，是當年師父將你從忘生川下帶回的時候。落崖的那名女子，看來是雙十年華，可我最初見你時，你卻是個稚齡女童，這又如何解釋？”

我只覺得口中陣陣幹澀，“你的意思是…”

陌兒苦笑，“師父自然是不會弄錯的，只是你我都被蒙在鼓中而已。”

不錯，他從來都不曾開誠布公的同我說明…

“陌兒，那名女子墜崖後的事，能同我說明麽？”

明知這裏頭有些我並不願見的事實，卻仍是忍不住向陌兒求證。

如今，怕是連我自己，都有些不願相信了吧？

“曜日說過，你是被他迷了心智，才開的落塵峰，那後來呢？”

陌兒局促的交握雙手，自責道，“怪我修行太淺，落入了曜日的陷阱，否則…”

我安撫的笑笑。陌兒才接著道，“我到忘生川下時，一幹天兵已將曜日同沈泠帶走，師父獨自一人在忘生湖邊的玉石那處，擺弄著什麽。我走近看時，見他手中是個人偶，熠熠閃光。”

閃光的人偶？應該是那個瓷娃娃吧。

“我本想出聲喚他，卻見那娃娃碎成一堆，跌落到地上，而他掌中，卻多了個隱隱的人形，看來似乎是個女子。怪異的是，那人形明明是個幻象，卻同人一般會咿咿呀呀的出聲動作。師父當時看的極入神，看了一陣，又施法將碎片收起，覆原成原先的人偶模樣。我本想再看的仔細些，他卻將那人偶收入盒中。”

“就是他屋中的那個盒子？”

陌兒點頭，“我那時並不知這人形與人偶的來歷，四下也不見同師父在一起的女子身影，猜測是出了事。”

沒有見著落崖後的女子？這怎麽可能？

“我本想問明師父那女子的去向，待到他面前，才發現只餘下一地血汙，將忘生湖邊的那片白花染紅了大片，卻並無絲毫女子的蹤跡。”他的神色有些陰郁，沈默半晌才道，“我本以為，那片血跡是那女子遺留的，可是如今想來，或許並不是那樣。”

“換言之，你並未見到屍體，只是見著些血跡而已？”

陌兒點頭，“我至今也不清楚，那血跡究竟是誰的。或許是我晚到了一步，師父他…”他猶豫著看我一眼，我幹脆的續道，“他已將那女子的遺骸清理了？”

陌兒仍是不解，“雖未見著遺骸，那血漬卻是大片到觸目驚心，且在鮮紅中散落著幾處殘破的花朵與花莖，不知是何緣故。後來，師父在忘生川下居住了十年之久，期間除了檢視我修習的功課，平日裏也不許我靠近。只有一回，我在修習時撞上了個蛇妖，那妖情急之下竄入了師父居住的地方，等我循跡而至時，已不見了那妖物的蹤跡。師父獨自一人，背對著我坐在玉石臺邊。”

頓了頓，陌兒啟口，“師父曾經嚴令禁止我靠近那處地方，因此當時的我十分惶恐，可是，那時的情景，我卻無法不靠近。”

“你，你見著什麽了？”

陌兒苦笑，“除了師父，我什麽也沒見著。”

沒見著？

陌兒點頭，“只有師父一人。可是…”他驀地抓住我的手，“可是，我卻分明的聽到了他同另一人的對話。”

什麽？？？我失聲喊起，“不是只他一人麽？”

“那聲音雖極細微，卻尚能辨出是個女子。”陌兒吸了口氣，“我卻始終找不到那聲音的源頭，細細聽來，仿佛是從師父身上傳來。”

我張大眼，“什麽意思？”

陌兒搖頭，“師父既然勒令不得靠近，自然有其道理。何況…”他猶豫一陣，補充道，“當時，他的發色，已是妖化後的模樣。我想，他也是不想讓我瞧見他這個樣子吧…”

陌兒的聲音越來越低，我的心也逐漸沈了下去。

“那個娃娃，後來，你見過麽？”我聽得自己的聲音細細的顫抖。

“再不曾見過。若不是前日你找出那個盒子，我興許早已忘了。”陌兒狐疑的來搭我的額頭，“魚兒，你的臉色怎麽如此難看？”

我牽扯著嘴角，試圖擠出個笑，身子卻似被下了定身術一般，萬般無力，動彈不得。

眼前逐漸模糊起來，就連陌兒慌張的呼喊似乎也緩緩遠去。

茫茫一片，無盡的白色。

我茫然四顧，卻找不到出處。

身子輕飄飄的，使不上力，於是索性任自己隨著那股看不見的暖流緩緩前行。

我這是在哪裏啊…

我是不是，忘記了什麽重要的事情…

“魚兒。”

是誰？一直在耳邊喊著，有夠吵鬧的。

“魚兒？聽得見麽？”

這聲音真正是不屈不撓，話說，這魚兒是誰，莫非是我麽？

不，不對，不對…

魚兒，不是已經死了麽？

被奪走了瑤珠，從忘生川下落下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那，我又是誰…

“魚兒，是我，還記得我麽？”

這聲音，聽起來十分熟悉，可是，我怎麽一點都記不起了…

還有，這溫暖的地方，是哪裏？

伸手朝前方探去。

什麽都觸不到，一片虛空。

似乎已經許久許久了…

耐性逐漸告罄，我焦急起來。

這片混沌，要困了我多久？

為什麽聽得見，卻看不見？

那個整日縈繞在耳邊的聲音，我好想看清楚是誰…

“那些傷了你的人，已經不在了。”

“只是留道殘像給我，魚兒，你也夠狠心了。”

“我知道你舍不得，不然，這珠子上的魂氣早就散了。魚兒，回來吧…”

我呆呆的聽著，只覺得眼角片片濕熱。

不行，不行了…

我想回去，可是，我回不去了…

隱約記得，我的身子，應該已經灰飛煙滅了…

“莫要哭了…僅僅是道殘像，居然也哭得這麽起勁…”

驀地，溫暖的觸感在眼臉處徘徊。

那個聲音，依舊不依不撓的在身邊縈繞，似乎無時無刻都脫不開。

初時雖覺得十分的嘮叨，時日久了，在這一片茫茫之中，多少也有了些熟悉的好意。

或許，竟也漸漸的生出些許依戀了吧。

“躲在娃娃的身子裏一聲不吭，不覺得無聊麽？”

“先忍耐一陣，待過些時日，你就不用再被困在這娃娃的身子裏了。”

“再睡下去，會不會真就把我忘了…”

“魚兒，說話…”

我睜眼盯著虛空，十分的莫名。

這聲音，總是顧自說些完全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

什麽娃娃？我為何又要搭理它？

我獨自一人，在這片虛無中，長久之後，也就慣了。

朦朦朧朧的一直這般存在著…

從前發生過的那些事，如今都已記不得了。

如若不是這個聲音，或許，我就永遠的沈睡了吧。

漸漸的，有些好奇，也有些感動。

雖不知那聲音的主人是誰，也不清楚它訴說的對象是何人，可是那般的執著之下，我是不是也該做些回應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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