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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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按:謹防上下文跳脫,說明下,前一章累著了,於是女主睡著了,於是又回上輩子了。

下巴被磕的生疼,於是我慌慌張張的睜眼。

並無異樣。燭火波瀾不驚的緩緩躍動,襯得戶外的夜色愈發黯淡。

我睡著了麽?

手心被什麽硌的微微發疼,才想起原是把玩縭晶時憶起舊事,想的久了,便糊裏糊塗的睡去了。

對著燭火將縭晶又看了一遍,不由嘆氣。早知那時不該如此強橫的將煦的魂氣送還,如今已在這地方呆了近百年,卻連一眼都見不著,也不知他究竟過的如何。

我在雲熙江畔已待了這許多日子,說是服刑,卻也只是被禁足在毓華宮方圓三十裏內,也並未承受勞心耗神的刑罰。若不觸動沈泠設下的那圈結界,倒也還算自由。沈泠若是無事,便會帶了我去誅妖。基本也是他動手,我遠觀。只是沈泠此人,逢妖便殺,偏又法力高強,這種居高臨下的全滅行徑,與碾死螻蟻也無甚差異。時日久了,我幾乎以為那立在血泊之間的男子才是邪魔轉世,修羅所化,哪裏有半分悲天憫人的氣質。

莫非大司命的威儀,是由無數妖物的血肉堆砌而成?

不過私下也聽得侍女們提起,再過些時日,沈泠便會正式成為大司命,如今正應是樹立威信的關鍵時機。只是這時刻,似這般日日來我的住處又作何道理?

望向推門而入的男子,我起身行禮。偷眼覷他,卻見眉眼間隱隱有幾分喜氣。

難得,原來沈泠也有心情暢快的時候。

身後兩名侍女,將東西擺在床上,欠身退下。

沈泠笑道,“試試可還合身?”

我狐疑的瞅了一眼,原來是兩套宮裝,雖然看的不甚清楚,那配飾中晃眼的珠翠就昭示了不菲的價值。

我斂神靜氣,開口道,“魚兒是戴罪之身,怎配這般錦衣華服?”

“無妨。”沈泠似早已料到,執了我的手,往床邊過去,“後日師祖壽辰,你同我一道前往九華峰,為他老人家道賀。”

師祖?

沈泠當初是隨了某位極有權勢的大神君修行不錯,只是,你家師祖做壽,我去做什麽?

不待開口,身子卻被拉近。怔忡擡眼,正對上滿目光華,“當年在極樂凈土,因了你的引見,我才得入師祖門下,這份恩情,我從不曾忘記。”

我微楞的對著灼灼耀目的雙眸,不由語塞。

我當年,也只是舉手之勞罷了。

你若自覺受我大恩,不如早些放我離去,莫要再說些冠冕堂皇的面子話。

只是,這些話,終究不能說與他聽。

他的心思,我實在不敢揣度。

“大司命,魚兒既是罪人,亦非同門,此去只怕名不正言不順。”

他只顧看我,喃喃的應了一聲,“我自有主張。”

似乎根本不曾留意我究竟說了什麽,一徑道,“快了,就快到那一日了。”

那一日?是成為大司命的那日麽?

“那麽,魚兒先行恭喜大司命了。”我接口。那對迷離的眸子瞬間清醒,卻並不覆一貫的清冷,倒是前所未見的動情之色。

“大司命?”我心虛的低喚。

他不悅的蹙眉,“你已許久不曾喚我的名了。”手指探到我的腕間,挑出那枚攬心結,低低的道,“不是應過我的麽?”

我尷尬的嚅著唇,喊不出口。

我認識的那個笑得心無芥蒂的少年,早已封存在記憶中了。眼前的,只是一度用神力欺壓弱勢的陌生人而已。從他偷襲煦的那一刻起,我便無法再相信眼前的男子了。

我下意識的拉開距離。

眼前的氣息,即使歷經百年,依舊令人覺得陌生與不安。

這個氣息,並無熟悉的香味與溫暖,更無那般安心。

不是的,不是夜夜入夢的那個人…

無法取代的,卻又遙不可及的那個人…

“魚兒…”

沁涼的觸感落到額上,又一路緩緩滑下,最終停駐在唇間。

我張大眼,猛力將他推開。

他做什麽?

他怎麽可以…怎麽可以這樣對我…

誰都不行,都不行…

除了煦之外,誰都不能這樣碰我…

“魚兒?”

他有些失神,作勢過來攬我。

我閃身退開,“大司命,請自重。”

“自重?”

怔忡的神色倏然褪去,眸中俱是冰冷,“你有何資格同我言及自重二字?”

腕間一緊,叮叮當當的跌出個墜子。

“你早已上了我的攬心結,卻讓那妖物近你的身,究竟置我於何地?”

我瞪了那東西半晌,“這不是你硬要給我的麽?我來尋還魂草的時候…”

他的臉色愈發難看,“你可想清楚了?當年極樂凈土的入境之處,是誰問我要了這東西去?”

極樂凈土?

我那時…有向他求過什麽東西麽?

尚未反應,沈泠已捋起寬大的袖子,一串同樣瑩白剔透的物件被紅繩系在他腕上。

我目瞪口呆,卻聽他緩緩道,“攬心結本就是一雙,塵世間多以此物訂下婚姻,二人各執一枚,以做成親的信物。初見時你便向我討了一副去,便是應了親事,如今只是缺個禮成的儀式罷了。”

“什麽?”我失聲喊起,“你說的,是我引你去見佛祖之前,向你要的那束草編物什?可是,我那時並不知道,那個就是攬心結…”

“你本非塵世凡人,後又在蓮臺下修習,不谙世事也是常情。”他的神色緩和數分,“如今知曉了這些,便該收了心思。過幾日,隨我去見了師祖,一並行了禮數,可好?”

才不好!

“魚兒恕難從命。”

我一口回絕。

“你說什麽?”

黑眸惱怒的瞇起,見我狠命的拉扯著纏在手上的東西,長臂一伸,便將我的腕緊緊扣住。

“你要破這攬心結?”

“這親事非我所願。”我一口頂了回去。

沈泠似是咬牙說了這幾個詞,“出爾反爾,與我反目,你也敢?”

我要真結了這莫名其妙的親事那才會抱憾終身的!

明明前一秒還是罪人,下一刻執法之人倒成了緣定三生的未來夫君,這趟渾水我如何趟得下去。

那時我年幼無知孤陋寡聞,的確有錯在先,可是,如今要我認了這門親事,萬萬不能。

“那魚兒只能得罪了。”

腕上一陣刺痛,接著便是碎玉般的脆響。

瑩白的攬心結跌到地上,斷成數截。

我訝然的看著掐在腕間幾乎泛白的指尖。隨即,刺骨的疼痛猛地襲來。

好疼…他怎麽這麽用力…

“很好,很好…”他低低的念叨,“我本以為,我在你眼中,多少是有些不同的…”

我一時怔楞,忘了掙紮。

“大,大司命?”

“大司命嗎…”

唇角那抹熟悉的冷笑又展開去,只是卻多了些莫名的冷清。

“從何時起,你再也不喊我泠哥哥了?”

心下愕然。

泠哥哥…這個稱呼,當初是我先提出的,沒想到,他一直都記得。

從何時起,我不再這麽喊了…

事實上,連眼前的這個男子,都一度淡出我的記憶了。

我怔怔的看著他,眼前隱隱閃過的,只是些模糊的片段而已。

這麽說來,真的已是許久許久前的事情了。

我那時,究竟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接近他的?

而之後,又是如何同他相處的?

我真的不太記得了。或許,只是因為他滿身狼狽衣衫襤褸的立在極樂凈土的玄關之外,讓我起了惻隱之心?亦或是,受盡侮辱卻依舊倔強的神情讓我施加了援手?

能進到極樂凈土,就能證明他有足夠的修為,那麽,他便該同其他修仙的少年一般,受到應有的待遇。

無論是求師問道,還是交友立人。

我想我能幫助他,我也想成為他的朋友。

雖然起初對我惡聲惡氣,可是後來他便不再兇我了,偶爾還會微笑,再後來,離開了極樂凈土,偶爾見面,他已逐漸有了仙君的風姿,雖然仍很青澀,但是聽說已是師祖的得意弟子了。

我記得,有幾回,我是想和他寒暄來著,只是他身後,總是不遠不近的隨著些小女仙,我一喊“泠哥哥”,立刻就被眼光射殺。一來二去,我也學乖了。泠哥哥這個稱呼,似乎從那時就沒有再喊出口過。

不過那時,似乎也沒有什麽特別的遺憾。他能在天界立足,不正是我樂於見到的麽?總覺得,自己也算積了點功德。

“魚兒不知大司命如此看重這個…”

冷笑再度爬上他的唇角,“是啊,我是看重。就為了聽某個小丫頭再喊我一聲,拼了命的修行,因為,只有在同門的比試中勝出,才能得到去極樂凈土的機會。”

什,什麽?

“對他們而言,勝出意味著得到師祖的嘉許,有資格習得更高深的術法,對我而言,卻只是為了想再親耳聽某人再喊我一聲。很可笑,是不是?”

他的手不知何時已然松開,卻轉而撫上我的頰,涼涼的指腹緩緩的磨蹭著。

“我那時,已經許久沒有見著她了,偶爾見到幾回,她也是遠遠的看我一眼就離開。我開始擔心,卻無法擅自離開。五年後,我終於到達極樂凈土,卻發現她已經離開。沒有人知道她的行蹤。我找了許久,也找不到。”

我垂眼。

被滅族之後,我失去了全部的親人。逃過死劫後,我才明白,這世間的羈絆,一旦深了,失去便會加倍的痛苦。人說君子之交淡如水,能相逢相知便已足夠,若再深入,只會徒增離別的苦楚。於是離別時,道聲珍重足矣。

如同當年帶我離開地獄的那人所言,若是有緣,自然會再相逢。

所以,我一度相信,這世間,只有離別,沒有永別。

只是,我不知道,沈泠居然尋過我…

“我曾經想,她是否後悔應了這門親事才故意躲著,她是否同那些人一般嫌棄我無名無位。但無論我如何猜測,卻無能為力。我只能更努力的修行,一步步的往上走。待我功成名就,她是不是就會出現?”

我惶惑的搖頭。

“你出現了,可是,卻不是為我。” 他輕緩的笑起來,“不錯,你不是那些趨炎附勢的女仙。可是,我一樣沒有料到,你比他們更墮落。”

喉間忽然一緊,卻是被他卡住了頸項。

“你居然讓一個妖物近你的身,為了他,甘願違了律例,自請天罰。”他的唇微微顫抖,“當年的婚約,也被你視如草芥,當年的執手相約,只是我一廂情願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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