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人都往正殿裏去，剛才守在門邊上的小太監終於松了口氣。爬到同伴身邊打聽：“那兩人到底什麽來頭？我們娘娘怎麽還忌憚他們？”

這個同伴倒比他見識多，說道：“娘娘不是忌憚他們，是只忌憚剛才開口說話的那個。你不知道那個是誰吧？哎喲，你腦袋差點要掉你知不知道？那可是咱們當今的二皇子，已故王皇後嫡親的兒子。”

小太監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哭道：“這可如何是好？老哥哥，你可千萬要救救我。”

“你啊，自求多福吧。”

正如賢貴妃自己說的那樣，蘇熠軻可真正是稀客，比榮貴妃李瑤那個賤人都要稀客。李瑤偶爾還大搖大擺地來壽康宮搶皇上，但是蘇熠軻，自打賢貴妃住到壽康宮以後，就沒人瞧見他上過門。今天也不知道是不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他竟然來了壽康宮！

賢貴妃身邊的人早都換了一批又一批，鮮少知道她跟王皇後瓜葛的。只是隱約都了解一點，賢貴妃是極為不喜歡此人，甚至可以說，是厭惡。待在她身邊一兩年的人都知道，賢貴妃若是討厭一個人，面上則會端出無與倫比的笑容。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樣，看得叫人瘆得慌。什麽時候是真心笑的，什麽時候是虛意笑的，身邊的人一目了然。

只是這些年，賢貴妃越發沒有真心笑的時候了。

各人在正殿坐定，王逸軒向賢貴妃行禮：“不才逸軒，參見賢貴妃娘娘。”

原本宮裏頭只有一個貴妃，人都稱她為貴妃娘娘，仿佛她囊括了這後宮所有的恩寵。但自打李瑤在短短時間內晉為榮貴妃以後，人人稱她的時候，前頭就要多加一個“賢”字。是以盡管知道這是規矩，但每每如此，賢貴妃心裏頭那頓不暢快，別提有多堵心了。

今兒個換成王逸軒突然這麽不鹹不淡地叫她，她還真有點牙齒發癢咬他幾口的恨意。

但她還是笑著：“喲，這莫非是國舅府上的公子？”

“正是。”王逸軒款款笑著說道。

賢貴妃似是十分欣賞地點頭：“以前小的時候就是個俊美的少年，如今越發出落地英俊了。哎，不過要是你還能站起來，就更好了。”

往旁人傷口上撒鹽，是再愜意不過的事情。

即便王逸軒不知道自己腿上殘疾的秘密，賢貴妃這不痛不癢的諷刺也不會對他造成什麽。所以他只是笑了笑，說了句：“娘娘謬讚。”

賢貴妃頓有點一拳的力道全反彈回來的感覺，面上的笑便著實牽強起來：“這麽多年沒見，你倒是長得越來越像你娘裴氏了。你娘若還活著，想必也是欣慰。”

王逸軒再次溫溫一笑，說道：“皇上也是這麽說的。”

“皇上？”賢貴妃一楞，隨後回過味來，心中的火登時竄到了眼睛裏。

這麽說起來，蘇郢志心裏倒還記掛著裴回雪的？他也真夠心大的，攏共拳頭大的地方，裝得下王皇後，還要裝得下裴回雪，現如今還有個李瑤。嗬嗬，當真是海納百川。

賢貴妃的笑意越發的冷，在王逸軒那裏踢了團棉花，便轉而去踢蘇熠軻這塊鐵板：“二殿下今日蒞臨壽康宮，著實叫我受寵若驚。究竟是什麽風，吹得動咱們二殿下進宮，還一吹就吹到我的壽康宮了。”

蘇熠軻坐在圈椅裏，面無表情地瞪著賢貴妃，冷冰冰說道：“無事，只是來看看我母後的舊人。”

賢貴妃的眼皮當即一跳。

這兩個人，是上門找茬的吧？

饒是她那皮笑肉不笑的本事練得再深厚，似乎也抵擋不住蘇熠軻王逸軒二人前後的冷言冷語。她“嗬嗬”笑了兩聲，便端起手邊的一杯漿酪來緩和自己的情緒。

氣氛驟然冷到了冰點，一直服侍賢貴妃的蘇柔在心中暗暗納罕，除了在榮貴妃那裏，賢貴妃可還沒吃過這等虧呢。二殿下與這位王公子都是年紀輕輕的人，他們說的話對賢貴妃難道就造成了這麽大的刺激？

一句“皇上也是這麽說的”，就險些讓賢貴妃破功，更別說蘇熠軻那句“我母後的舊人”。蘇柔站在賢貴妃近旁，幾乎聽到了盛放漿酪的瓷盞在賢貴妃手裏被捏得“咯吱咯吱”響的聲音。

嘖嘖，奇怪！

飲罷漿酪，實在沒什麽話說。賢貴妃便也不太客氣了：“既然是來看望你母後的舊人，那不知二殿下現在看完了嗎？”

不肖說，所為的他母後的舊人，指的就是她這個仇人了。但當年的事情無憑無據的，誰又能說，都是她所為呢？

東詹閣一把火沒了，到現在那兒都只是個光禿禿的假山，再沒有建造樓閣。而王皇後當日在紫宸殿與蘇郢志對飲的那壺酒，也早就被她毀掉。一切都被掩藏地很好，沒有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反倒是王皇後與裴回雪，當年對她做的事情呢？

暢意園到如今都有捉不完的野貓。

這可是王皇後害她小產，鐵錚錚的證據。

也許正因為這個原因，蘇郢志後來待她都十分信任十分呵護吧。

這樣一來，她面對蘇熠軻與王逸軒，又有什麽好心虛的？

想到這裏，賢貴妃難得地又心平氣和下來。

蘇熠軻淡淡地說了一句：“看完了。”

賢貴妃挑眉：“那不知道二殿下與王公子是否賞臉留下用膳？”

蘇熠軻看了王逸軒一眼，王逸軒說道：“賢貴妃娘娘賜宴，本不該拒絕。只是……此番來之前，皇上已經命人在瓊華宮設宴。”

“皇上在瓊華宮為你們設宴？”賢貴妃的眸子瞇了一瞇。

蘇熠軻覺得有點痛快，點頭道：“不錯，我們正是從瓊華宮而來的。想著多年未曾在宮中走動，若再不出來露個臉，大概這宮裏人就快忘了瓊華宮還有人在吧？”

賢貴妃冷眼看著他，嘴角卻是一笑：“王皇後的故居，皇上保護地跟什麽似的，閑雜人等一律不能進去，誰敢忘。”

蘇熠軻很讚同這句話：“我母後的故居，也是我的住處。”

是的，再沒有人可以住進去了。

賢貴妃的臉色變得當真難看，她沒有想到，以前那個耿直率真的少年如今說起來話來也懂得綿裏藏針了。真是讓人刮目相看——以她看來，這怕是要歸功於蘇熠軻身邊這位良師益友吧？王逸軒真是跟裴回雪一個德行，叫人不想討厭也難。

“既然不用膳，那麽就自便吧。”賢貴妃再不想與之糾纏下去，這兩個人長得都像自己的母親，對她而言，那宛如真的王皇後與裴回雪坐在自己面前，叫她頭大如鬥。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夢到過這兩個人了，可不想今天晚上在做噩夢。

說著就起身，拂袖走了。

落荒而逃。

蘇熠軻心中只有這四個字來形容賢貴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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