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來倒是十分體恤上下官員的手段，可是細品之下不難發現，正是他為自己的怠政找的一個借口。

其實蘇郢志剛登基那會兒，也不能不說是位明君。但也許是四海升平的假象迷惑了他，他覺得大乾的天下已經足夠強大，已經沒有任何國家民族能夠匹敵，是以就開始耽於逸樂起來。漸漸地，朝政荒敗、貪官汙吏吸吮民脂民膏司空見慣，而周邊蠻族亦開始蠢蠢欲動。原本太祖皇帝打下的基業，已經被蘇郢志廢的差不多了。

誰也不知道蘇郢志心裏清不清楚這些真相，他的皇位，正在搖搖欲墜。而這樣危急的時候，他不思量如何重振朝綱拯救國祚，卻還想著怎麽把這個燙手山芋甩出去。

李淳風說得對呀，不是李漢成，也會有趙漢成錢漢成王漢成來取代他。

王逸軒問方公公的這句話，十足麻痹了方公公。叫人以為，這麽些年沈寂的歲月過去，當初意氣風發才思敏捷的少年，已經變成了一個怯懦無助，只能仰天家鼻息過活的庸碌年輕人。

所以方公公是看不起王家人的。

關於那些塵封的往事，方公公曾聽自己的師父肖廉說過一嘴。這王家既然是王皇後的母家，王皇後倒臺了，王家自然也不成氣候。那些年王皇後與賢貴妃相鬥，輸得一敗塗地，王家已經徹底沒落了。這些沒落了的人，不想著巴結他們，不想著如何為家族崛起，反而一蹶不振，真是叫人不恥。

原來，這就是長安城的貴族呢？

方公公很是了不得地笑了笑，對王逸軒說道：“皇上的心事奴才哪個曉得，高興不高興的，還不得您見著了皇上才知道？不過……”他突然話鋒一轉，那狡黠的眸子在蘇熠軻身上轉了幾轉，揚起一張笑臉說道，“不過今次二殿下也同來，奴才想，皇上是高興的。”

打從蘇熠軻進了宮門，便有人稟報到蘇郢志跟前。

所以這麽說，他還非見蘇郢志不可了？若不見的話，難免會牽累王逸軒聽些不好聽的。

於是，兩人就跟著方公公向深宮裏行去。

王逸軒知道蘇熠軻所想，便悄聲對他說道：“你若不想見，不會有人逼你。”

“我若不見，你可不好受。”蘇熠軻直白地說道。

王逸軒一笑：“左不過是挨他一頓脾氣，我受得住。”

蘇熠軻沈默了一會兒，他直起身子，發現方公公是要帶他們進後宮。他心中微訝，漸漸地，也浮起了些許猜測。便搖了搖頭，說道：“已經走到這裏，那就見見吧。我看他，想跟我說什麽。”

“也好。”王逸軒一貫不會勉強人，做事憑心，也想讓蘇熠軻隨心。

到了地方，王逸軒終於領悟過來，蘇熠軻之所以改變主意想見蘇郢志的原因了。

“瓊華宮？”他訝異，蘇郢志居然在瓊華宮？

早些年王皇後還在世的時候，他跟著母親裴回雪也來過幾次瓊華宮。但自從王皇後去世以後，他便再沒有來過了。他聽蘇熠軻說起過，瓊華宮已經不是皇後的宮殿了，而是他的宮殿，他若願意回宮，依舊還是住在瓊華宮。這是不符合規矩的，瓊華宮歷代都是皇後居所，皇後薨逝，裏面的皇子公主都要遷居別處，以為下一任皇後騰出地方。可蘇郢志偏偏破了舊例，要蘇熠軻一直住在瓊華宮。除了說明他糊塗以外，似乎也證明不了什麽了。

難道說他對王皇後用情至深嗎？

那又為什麽親手殺了王皇後？

說他對王皇後之死追悔莫及嗎？

那為什麽如今又耽於美色，還把當初的賢嬪捧成賢貴妃，雖無皇後之名，卻行皇後之權？除了一個名分，還有什麽是留給王皇後的呢？

所以說，他真的是糊塗透頂。

這麽做，除了讓蘇熠軻成為眾矢之的以外，再沒有別的用處了。

幸好蘇熠軻早就打定了主意遠離宮廷皇權紛爭，否則以他的心性，怕是早被賢貴妃撕爛了也說不定。

蘇熠軻久久地看著瓊華宮大門，這裏一切如新。門是新漆過的，精細到一個細小的縫隙都刷過一遍。裏頭的景，卻已經不是當年的景了。

花草樹木都比以前茂盛了許多，印象當中那個偌大的丹墀，好像也縮小了些許。

他已經有幾年沒有回來過了？

三年？

還是五年？

記不清了。

蘇熠軻推著王逸軒，裏面的太監撤掉門檻，以便讓王逸軒的輪椅進入。

到底是陌生了，連這兒的空氣，都像是他聞不慣的。

蘇熠軻皺了下眉頭，目光自然而然地望向正殿大門。他以前可是經常坐在那個高大的門檻上想心事的，之前跟蘇熇打的那一架，也曾在門檻扇發過呆。

而今，殿門是開著的，門檻也是簇新的。隱約可見，裏面默聲站著幾個太監宮婢。

不見了鄭嬤嬤，不見了曇奴。

王皇後故去不久後，鄭嬤嬤聽說重病而亡，而曇奴是在王皇後入殮後在瓊華宮自縊的。

再也看不到那些面孔了。

蘇熠軻面前的畫面被逐漸溫暖的春風一吹，便化開了，消失了。

正殿裏匆匆忙忙出來一個身形佝僂的太監，看到蘇熠軻的那一剎那，他很是楞了一下，而後走了過來。

“參見二殿下。”肖廉皮笑肉不笑地對蘇熠軻行禮，對王逸軒則傲慢地點了下頭。

這倒是像他當年去紫宸殿時候的畫面。

蘇熠軻回過神，卻很是不悅：“肖廉，你真是越老越不像話了。”

肖廉自然明白蘇熠軻說的是什麽，他在怪罪他對王逸軒不敬。便端起那滴水不漏的諂媚笑臉，他解釋道：“二殿下有所不知，自打上回臘八替皇上挨了一劍，老奴這傷口就時不時發作，再沒有好過。這不，剛還彎不下腰呢，疼死老奴了……”

狡辯。

蘇熠軻腹誹，但知道王逸軒只怕也不想與肖廉有糾葛，便只好作罷。

肖廉見他雖然生氣，但不好發落自己，便越發地底氣十足，說道：“皇上已經在裏頭等候多時了，二殿下還是快些進去吧？”

“表兄，請。”蘇熠軻沒搭理肖廉的諂媚，而是對王逸軒說道。

蘇熠軻雖然長大了，不過有些脾氣到底沒有改掉。這種小孩子的心性，有時候頗讓人忍俊不禁。

王逸軒便對肖廉點了下頭，說了聲“有勞了”，便讓蘇熠軻推他進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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