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怎麽一回事？

他好像做了個夢。

王逸軒想起身，卻發現自己怎麽用力也動不了。一絲駭然緊緊掖住了他，他驚恐地問道：“我……我怎麽了？我怎麽動不了？”

蘇熠軻立刻回頭詢問王修齡：“舅舅？”

王修齡大步來到床前，嘆了口氣，說道：“你從馬上摔了下來，大夫說——怕是要癱了。”

“癱……”王逸軒喃喃的，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字眼。

他，癱了？

他這輩子都要待在床上？將來什麽也做不了？為母親報仇，為王皇後報仇，為父親討一個公道，他——都做不了了？

他瞪大眼睛看著面前幾個人，覺得自己肯定聽錯了，這一定是個玩笑。可是他很不喜歡這個玩笑。不，甚至說，他厭惡這樣的玩笑。

“爹？你……你是不是在騙我？我怎麽可能癱了？我……我好好的……”說著，他想動一動自己的手，可是無論怎麽用力，他的雙手都沒有任何知覺。

惶恐終於完全地籠罩住了他，哪怕他一直是個表面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人，現在也露出了來自內心深處的真實情緒。

不可能，不可能的！

蘇熠軻抽噎，按住他想亂動的手腳，咬牙切齒地說道：“是王冕，是王冕害你的。”

對啊，王冕。

王冕人呢？

王逸軒問道。

蘇熠軻搖頭：“找遍了，沒找到他。”

玉山回道：“二殿下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人力，差點把整個長安城都翻了個遍，也沒找到王冕這個人。公子……你們見到的，真是個人嗎？”

“休得胡言亂語。”王修齡喝到，“子不語怪力亂神，那是個活生生的人，什麽叫做真是個人嗎？”

玉山縮了縮腦袋，不敢吭聲了。

王修齡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說道：“逸軒，你且安心治病，待找到那王冕，為父一定替你討回公道。”

王逸軒怔怔看著自己的父親，卻似乎從他的眼底看不出絲毫心疼與憐憫。仿佛剛才那番話，只不過是不得已而為之的寬慰。

不，他的父親是極為愛他疼他的，怎會如此呢？

“爹？王冕……不是你支使他來找我的嗎？”他喃喃地問道。

王修齡楞了楞，矢口否認：“我與他素不相識，怎麽會支使他去找你？逸軒，你是不是想多了？”

“那王冕到底是誰？”王逸軒不死心般地問道。

王修齡沈下了臉：“若論王冕這個名字，的確是你堂兄。可是之前我讓二殿下認過此人，此王冕非彼王冕。你這麽問我，是懷疑我想對你做什麽嗎？逸軒，你是不是糊塗了？我是你爹！”

對啊，那可是他爹。

蘇熠軻也覺得王逸軒摔傻了，哽咽地說道：“肯定是有人假冒了王冕之名，嫉妒你的人品才能這才設下毒計害你。嗚嗚嗚……表兄，是我的錯，我該阻止你的，我該一刻都不離開你的……”

他阻止過，可是王逸軒沒有聽；他是想一刻也不離開王逸軒，可是那個王冕仍會想出各種辦法支開他。

王逸軒心知肚明，這一切怪不得蘇熠軻。

他蒼涼地笑起來，說道：“幸好，他想害的人，不是你。”

聽清楚他的話，蘇熠軻再也忍不住，嚎啕起來。

幸好，害的人不是你……

這是多麽沈重的一句話。

……

回憶到此，像春日綿綿的雨水，起了一層薄霧。有的時候，連王逸軒自己都快想不起來，那段時間是怎麽過來的。

無盡循環地吃藥，煎藥，無效，再吃藥、煎藥、無效。

雖然後來他的上半身有了起色，漸漸也可以活動了，但天知道他為此付出了多大的努力。當他能夠重新提起筆拿起書本的那一刻，長安城裏的才子佳人們早已經忘了他。

所有人都以為，他早就被馬踩死了。

可他還活著，活得很辛苦。

他也不再找王冕了，因為心裏早有答案，找不到的。那個人根本不叫王冕，也再也不會出現在長安城。天地泱泱，上哪裏去找？找到又有什麽用？他的身體，就能恢覆嗎？還是將他千刀萬剮，瀉他心頭之恨？

但他已經沒有恨了。

漸漸適應這種生活的王逸軒，內心無比地平靜。

他知道，自己這雙腿，也許換來的是某些人的安寧。

直到王修齡這封信的出現，才算解了他這麽多年的困惑，也讓他的猜測，終於成了真。

李漢成聽了這段故事，心中百感交集，又有千言萬語似乎相對王逸軒說，可一張嘴，卻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原來在那麽多年以前，他們就已經彼此見過面了。只是彼時他正在傷心之處，而他自己亦無結交之意；原來當年蘇郢志就動過王李兩家聯姻的念頭，把王辛朦指給自己為妻；原來父親李行參當年忽然暴病而亡，還有那樣深層的內幕，而他與叔叔李行知，卻一直被蒙在鼓裏。叔叔直到死，都不知道蘇郢志那等小心之心，還一直忠心耿耿為他戍守江山。而在李行知死後，蘇郢志竟連唐國公的封號都取消了……原來……有太多的原來了。

但有一點，敲打在李漢成的心上，當時就令他無比懊惱起來。那就是當初蘇郢志死活都不相信王皇後腹中的骨肉乃是被賢嬪所害，正如他上一世怎麽都不肯相信，秦修容腹中的骨肉，是遭高可卿暗害的。當時的秦修容，也跟王皇後一樣傷心絕望吧？

所以他跟秦修容走到最後那一步，其實怪不得她。

李漢成嘆息。

而王逸軒說完這些，便沈默了下來。當那些塵封的往事再次被翻騰起來，那些熟悉的傷痛與疤痕也就被重新揭開。他需要時間安撫自己的內心，安定自己的情緒。尤其是，手上這封信帶給他的震撼。

李漢成問道：“你爹……我是說，王國舅為什麽要把你變成這樣？”

信中，王修齡承認了當初的“王冕”其實是他所派，是他要王冕設計使他墜馬，造成他不良於行這麽多年。

“因為怕。”李淳風忽然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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