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皇後入宮的時候，還沒有王氏姊妹兩個呢，就是王逸軒，也還在裴回雪的肚子裏。是以這三人對王皇後倒沒有多麽深厚的感情，只是頂喜歡這位姑姑的。權位高，又沒有架子的人，誰不喜歡呢？

三個人跨進正殿的時候，王皇後也剛好逶迤地從寢殿走過來。鄭嬤嬤為她打了簾子，那席簡單的常服穿在她身上，卻變得再也不那麽簡單了。也許浸淫宮中十年光景，那樣錦衣玉食享受著，聖恩榮寵眷顧著，的的確確能養得人雍容而自信。這怕是這輩子都改不了的了，是已然刻入了骨血的高貴。

看著王皇後站在米珠簾子前，她仿佛比那身後的珠光更為耀眼。

王辛朦與王紫芫作為女孩兒，不約而同地都在心裏驚嘆了一聲：果然是娘娘，真好看。

昨兒個見皇後娘娘只是匆匆一瞥，遠不如今日這般仔細。是以這麽一瞧，兩姊妹都覺得自己像是從來沒見過皇後似的。

倒是王逸軒，十分懂規矩，眼觀鼻鼻觀心地跪了下去：“給皇後娘娘請安，娘娘萬福。”

兩姊妹見狀，也都跟著跪下道安。

皇後娘娘忙讓曇奴將三人攙起，笑道：“我這裏沒那麽大的規矩，你們小孩子家家的正長身子，怎麽就不多睡些時候？”說著一招手，讓三人過去。

王紫芫拉著王辛朦的手走向王皇後，待到近了，便被王皇後一手一個摟到了懷裏，然後慢慢地往那鳳座走去。

摸著娘娘身上的衣裳料子，兩姊妹就知道在長安城裏是買不到的。王紫芫心底喟嘆，到底是娘娘，什麽好的都往她身上套。不過，常日裏都穿成這樣，也著實累得慌。盡管王皇後的衣著已是後宮裏十分簡潔的，但皇家的體面不能失，是以對民間來說，還是極為繁覆的。

倒是王辛朦，眼中有了些微的歆羨之意。

原來高高在上的皇後娘娘是如此這般高貴迷人的……真好，當女子便該如此呀。端方溫柔，高貴從容。

這是大乾的皇後娘娘，是她的姑姑，親姑姑。

王辛朦笑了起來，那笑容，倒與王皇後有些微的神似之處。

王皇後便拉著三人閑聊了些許諸如“每日在家做什麽，讀什麽書，玩什麽把戲”之類的話題，直等到蘇熠軻洗漱換過衣服後，便讓人擺起早膳，陪著四個孩子一同進了些米粥。

剛撤下朝食，原打算陪著孩子們去園子裏逛逛，暢意園不就勝在個景色妙人嗎？可是未等派了人打點下去，倒是有人進門稟道：“娘娘，賢嬪娘娘來了。”

王皇後細細的眉頭倏然一皺，原本臉上的和顏悅色也因為這樣的皺眉而被破壞地一幹二凈。饒是她真真的雍容大度，也並非是個聖人，哪裏能夠七情不浮於面，做到個幹幹凈凈。

她輕而優雅地擱下了手中的漱茶，然後細細掖掉嘴角的一丁點濕氣，淡淡道：“讓她進來吧。”

昨兒個晚上才同蘇郢志鬧了個不歡而散，這麽早，賢嬪就上門來了。難道是來替蘇郢志當說客的？她算個什麽東西？！

王皇後沈了沈心，雖然心下不洗這個賢嬪，但心思還是冷靜的。賢嬪過來，一則有可能是蘇郢志的授意，二則，看得出來自己與她還是不一樣的，她是陪在蘇郢志身邊十多年的老人，蘇郢志的頭一位皇子，便是從她肚子裏出來的。多年來，她在嬪位上一直不動聲色，絕對是個沈得住氣的人。

她是沈得住氣的人，那麽，她要比她更沈得住氣才行。

轉瞬，她臉上的陰霾便已一閃而過，取而代之的是後宮中人一貫妥帖而沒有溫度的笑意。

王逸軒的心思細膩，王皇後的表情變化自然沒有逃過他的眼睛。能讓王皇後心思如此浮動的人，看來來者不善。

宮婢們將漱茶撤下，王皇後便吩咐曇奴道：“你先帶他們去園子裏逛逛，我隨後就來。”

曇奴皺眉：“娘娘……”

“我知道你擔心什麽。”王皇後平淡地說道，“我料她沒有到下這種決心的時候，你且安心去，我自會應付。”

後宮女人的把戲，來來去去也就那些個。賢嬪現在身懷龍裔，最怕的便是龍裔出了什麽差池，即便沒有掉，受到個什麽驚嚇，旁的人也得吃不了兜著走。是以這兒的女人但凡有了個肚子，就絞盡腦汁地往裏頭做文章。

王皇後之所以敢這麽篤定，是覺得眼下並沒有到賢嬪豁出去這麽幹的時候。畢竟眼下還是個太平天下，她這個皇後當得溫婉賢淑眾所周知，賢嬪如果真那麽幹的話，恐怕到頭來也落不到什麽好。她是個聰明人，不會這麽目光短淺，拿子嗣作伐。

曇奴見她信誓旦旦，便也不再多言，領了蘇熠軻他們幾個告退了下去。轉身便聽到王皇後吩咐鄭嬤嬤，準備好軟墊果品。

一群孩子跟著曇奴出了正殿，正巧迎頭就撞見了賢嬪施施然地過來。

一張素色皎皎的臉，模樣子說不上年輕，可是那樣地和善溫柔，就跟個菩薩一樣。尤其是她笑起來的樣子，叫人覺得一下子像是遇著了什麽親戚似的。

蘇熠軻及不可見地皺了下眉，向她行禮道：“賢嬪娘娘如意。”

王逸軒帶著兩姊妹亦行過禮。

一番禮畢，賢嬪不疾不徐地問道：“二殿下這是要上哪兒去？”

蘇熠軻目不斜視地回道：“往園子裏逛逛。”

賢嬪一聽，那笑容便越發地柔和了，說道：“巧得很，你大皇兄此刻也正在園中，你們若碰見了，讓大皇兄領著你們一塊玩。”

蘇熠軻毫不掩飾地皺了下眉頭，正要拒絕，不料被王逸軒偷偷扯了把袖子。他便低聲道：“幹什麽？”

王逸軒對他瞇了瞇眼，叫他點頭。

蘇熠軻不解，但是表兄做事向來比他聰明，聽他的，倒決計不會錯。便只好點了點頭，應下，道：“好。”

賢嬪不由得就把目光落在王逸軒身上。長安城裏對這位王家長子可都盛讚有加，說是大乾百來年才出一個的奇才。如今見之，長得的確俊秀無匹，照方才的情形看，也是有幾分頭腦的。可惜了，竟然是王家的人。

她的視線再越過王逸軒肩頭，不偏不倚地落在兩姊妹身上。

一個王紫芫，一個王辛朦，兩個相差一歲，王紫芫的個頭比王辛朦稍高了一點。憑著直覺，賢嬪就認定了哪個是王辛朦。

她心裏就嘆了口氣，多好看的一個女孩子，且低眉順目，必然是個好把持的。要不是王皇後的外甥女，留在她身邊，倒也不錯。但，誰叫她有個當皇後的姑姑，誰叫她還父母雙全呢？那就該她倒黴吧。

賢嬪突然笑了笑，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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