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也只有抵觸到這個禁忌話題的時候，洛承聿素來穩重淡定的表情才開始起了變化。

有時候，她真的很懷疑在他眼裏，她這個霍離玥到底是一個活人，還是一個只供他擺在帝位上的貨品？

登在萬人之上的位子上，沒人比她更加淒蒼孤獨。

就連夜裏夢回的時候她都會自卑地懷疑她到底是以什麽形式存在。

“請陛下自重。”洛承聿說著。

“我說錯了什麽？”霍離玥低低一笑，自嘲地道：“那你告訴我，如果我不是贗品的話，我是什麽？”

洛承聿劍眉微挑，她的話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她來到他面前，帶著咄咄逼人之勢看著他，“不如換你來告訴我，在你這位輔相大人眼中，我到底是什麽？”

就算他給她最不想聽到的答案也罷，她只求一個回答。

她只想知道自己在男人心目中的地位。

一如既往的，洛承聿別開了視線，恭謹地垂首，“陛下，您累了，臣安排奴才們來伺候您——”

“不！我一點也不疲累！”

幾乎同時，她強勢扯過他的手臂不讓他就此離開，“真正疲累的是我的這顆心。這十年來，無論你有什麽安排，我定必答允跟從。但，你從來不肯正視我的心，總是以莫名其妙的借口在我倆之間築起高高的城墻！”

他一訝，不禁看著她。她眼眶不爭氣地泛紅，仍舊咬著牙說話。

“你要我繼承慕帝一位，我聽你的；你要我以男子身份自居，我也可以聽你的；你不讓我出宮為皇弟祈福，我也可以答允你；就連你為我安排求殷入宮，我也可以聽你的。但你可不可以試著有一次，好好聆聽我的聲音？”

說完的同時，眼淚順著她的頰畔滑落，她的表情依然倔強，但在他面前，她已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慕帝，而是一個仿徨又迷茫的女子。

“就算你只把我當成是一國之君，我也要告訴你……你是我的家人，是我霍離瑤最信任的男人。”

更是我愛上的男人。

這是她沒說出口的話。

洛承聿的喉頭微微梗阻發熱，花了好大的力氣才勉強維持自己的冷漠表情。

她的淚水和話語無疑深深擊入他的心坎。

她拭去淚水，深吸一口氣，“同樣的，離燁也是我的家人，我不想他受到傷害，你可明白？”

“我說了，我不會傷害小王爺的。”

這是他的承諾。洛承聿輕嘆一口氣，眼神放柔了，想要一如當年她年幼哭鬧的時候，伸手摸摸她的頭以示安撫。

“不，不僅不傷害離燁，我要你答應日後不許再對離燁和沅太妃起疑心。”霍離玥一臉正色地要他答應。

那只手倏然停在半空，她的話讓他眸底的柔情盡去，他縮回手，冷冷回話，“請恕臣無法從命。”

他大概是北慕國歷史上第一個膽敢如此對慕帝說話的臣子。

但，他心底清楚，她有時候太過心軟，他必須嚴謹地為她把關。

“即便我低聲下氣地向你請求，也無法讓你答應嗎？”

她的眼神盈滿哀求。堂堂一個帝王竟然需要以這種語氣和眼神對朝臣說話，不禁讓洛承聿心頭有氣，“陛下，這不是一個帝王該說的話。”

“對啊。”

他的提醒讓霍離玥冷笑了，她按著自己的額頭，“從小到大，洛輔相就不厭其煩的教導我，身為帝王該有的禮儀、風範，說話的方式，處事的方式，每說出口的一句話都必須符合帝王的身份，每做的一件事都不能丟了帝王的顏面……朕的確不該忘記的。”

說完最後一句話之後，她的眼神一凜，回身入座，以君王之姿下令，“好，朕現在以帝王的身份下令，往後你不得再行滋擾沅太妃母子倆。”

既然這是他要的態度，她就以帝王的態度對他下令。

“陛下，臣所做的一切只為鞏固陛下的帝業，並非存心對沅太妃和離燁小王爺存有不敬之心。”洛承聿再次重申。

“在朕眼裏，沅太妃和離燁並無異心，一切都是你太多疑了。”霍離玥仰首，冷聲地道：“朕日後不想再聽見你對沅太妃和離燁的非議，否則一律治以對皇族不敬之罪。”

洛承聿微微咬牙，“陛下，請聽臣一言，沅太妃和離燁不得不防！”

“洛輔相，你非要違抗聖旨不可嗎？”她惱極一斥，自有一番天生的帝王威嚴。

“若臣抗旨，陛下就要治臣的罪嗎？”

“你以為朕不敢？”

霍離玥討厭他的挑釁，不禁握緊了拳。

他和她的眼神對上，四目交投，各自迸出火花。

雙方各自堅持己見，雖然彼此的性格南轅北轍，但在某種程度上，他和她同樣是很固執的人。

“既然陛下這麽說了，臣也坦然相告。”洛承聿深吸一口氣，坦然地道：“防範沅太妃和離燁小王爺這件事上，臣絕不會松懈，就算冒著大不敬之罪，臣也會毅然為之。”

“洛承聿你——”她霍地站起，怒得指著他。“你要和朕對抗到底是吧？那好，朕現在就要治你對皇族不敬之罪，來人啊！”

洛承聿挑高眉頭看著這位慕帝。他從她的表情裏看得出她此刻的認真。

守在殿外的禁衛們聽到了主上的呼喊，忙不疊走了進來，在兩人面前單膝跪下。

禁衛們等候著霍離玥的口諭。

但，霍離玥沒有立即下旨，她只是看著面前的洛承聿。

只要他願意低頭，她就不打算以慕帝的身份來壓制他。

只可惜，洛承聿終歸是洛承聿，那個倔強得出了名的鐵血輔相。他仍舊站在原地，昂然迎視她的眼神，沒有絲毫的折服之意。

這個時候，禁衛們也感覺到了慕帝和輔相之間的不妥，暗自面面相覷。

“陛下毋須驚動其他人。”

洛承聿凝睇她的怒容，終於緩緩單膝跪下。“雖然臣不覺得自己有錯，但陛下說得對，臣這麽做確實是對皇族不敬，無疑是觸犯了律法。”

對皇族不敬乃是大罪。既然慕帝非要問罪不可，身為人臣的他不能不承擔下罪責。

“按照北慕國的律法，對皇族不敬，一般平民當處以杖刑六十，位居人臣者當處以杖刑一百，身為輔相的臣知法犯法，更是罪加一等。既然陛下要問罪，臣願意承擔刑罰。”

說完之後，拜伏在地的洛承聿驀地大步上前，從一個禁衛的手裏拿過對方的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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