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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診所。很大,有門診部,口腔科,還有專門的霧化室和輸液室。

診所還沒開門,我蹲在門邊又等了十幾分鐘,實在有點餓了。

對面就是一家早餐店。

可氣的是,我一碗白粥吃到一半,一只蒼蠅落了進去,撲騰了沒兩下,嘎——死了。

哇塞,這我真是氣憤極了。

飛揚跋扈的蒼蠅先生,在此,我鄭重地請問你:

你要尋死,能不能死一邊去?不給別人添麻煩是起碼的公德心啊你不知道麽!你死這兒,藥不死人,惡心死人咯!

沒辦法,你能跟豬幹架,你跟一只蒼蠅講不了道理。

憤憤然,我舀一勺辣椒醬到碗裏,把蒼蠅先生的“墓地”攪成一碗紅粥,才起身離開。

回到診所門口,門還沒開,我繼續蹲在門邊等,並掏出耳機開始聽歌。

“這是一個戀愛的季節,空氣裏都是情侶的味道,孤獨的人是可恥的。這是一個戀愛的季節,大家應該相互微笑,摟摟抱抱,這樣就好。”

我喜歡這首歌。

來的路上,我餘光瞥到街邊的電線桿上貼著好多廣告,一層疊一層,都是征婚的。

看來,人類伴侶,無論現在還是以後,都是一個高失業率的工作。

其實吧,我也想談戀愛,我也討厭這種發呆也不知道想誰的狀態。孤獨的人是可恥的,只是,誰又願意跟我交好呢?

我悶不楞登,原生的表情冷漠而麻木,我絕非不會笑,我只是笑起來,臉上盤踞的肥肉便會錯節橫飛,更加醜陋。我原想避免給大家帶去困擾,故而隨時註意收斂著表情,大家卻把我的好意錯解為陰郁喪氣,並且常說:

“馬小雲,你怎麽老是一臉要死不活的樣子!”

“一臉苦相,搞得大家都怪難受的。”

“你太悶了!”

“真是想不通怎麽世上會有你這樣的性格。”

“你改改吧!”

……

可是真的,要朝著讓大家都好受的方向去改變真的是太難了,等於把我打得稀碎,碾成粉末,加點兒水再重新捏一個。

多麽殘忍。

於是我開始苦思冥想,好久好久,才終於找到了最好的辦法,就是——

不出現。

既然我陰郁喪氣,走出房門讓我畏懼,開口求人叫我惶恐,而食物給我安慰,脂肪令我心安,那麽我就自個兒呆著吧,抱緊胖胖的自己。

可你們又來指著我說孤僻。

這算什麽道理?

我始終不明白。

《孤獨的人是可恥的》,當我聽到這首歌的時候,我知道了,這世界上原來還有人同我一樣,只是活著都那般不自在,並把它歸咎為“孤獨的人是可恥的”,那麽我無論有沒有鮮花,都顯得不那麽可悲了。非常地驕傲。

這個賈姚診所,還算偏僻,我以為會很少人來,所以才選擇這裏,結果我剛等幾分鐘,就又來一個小姑娘。

她十三歲左右的年紀,身子瘦削,面容憔悴,目光黯淡,卻看得出漂亮。

這世上有那麽多別具一格的醜法,我卻無論如何都只能在她臉上看到千篇一律的漂亮。

她朝我走過來,在我身邊的椅子上坐下,一言不發。

頃刻,我裝作不經意地站起來,扣上我衛衣的帽子,繞到了診所的另一邊門口蹲著。

但願沒有讓她察覺出刻意。

沒辦法,我不能面對不確定的環境,我的適應能力太差,與人呆在一起,我會惶恐不安,喪失一切理性思考的能力。

此時,我身後的這扇門是黑色的,我蜷在它前面,不是被它吞噬了,倒是像莫氏樹蛙一樣,跟我的保護色融合在了一起,令我感到極度確定與安全。

足足又等了快一個小時,診所才開門。一位豐腴可愛的護士阿姨懶洋洋打了個哈欠,示意我先去連椅上坐著等一會兒,醫生馬上就來。

我點點頭。

醫生帶著口罩和眼鏡,眼尾是迷人的細紋,眼神溫文爾雅,沈靜得如同一塊隕石落下,也濺不出半點兒水花。

他很像一棵秋天的銀杏樹,橘黃地開在藍天白雲之下,你輕輕一嗅,腦海裏就出現秋天的樣子。

他叫餘秋濱。

“來,張嘴。”

“別緊張,我進不來了。”

“對,再打開一點點。”

……

秋醫生的聲音輕柔緩慢,卻令人只想無條件服從,好像忤逆他,就應該被千刀萬剮一樣。

他說我這顆智齒得拔掉,不然會反反覆覆地發炎,反反覆覆地痛。

雖然我對拔牙充滿了恐懼,但是反反覆覆的發炎所帶來的必須反反覆覆出門來診所看牙的折磨,戰勝了這種恐懼。

我向秋醫生點點頭,示意我拔。

護士阿姨帶我進行了一系列的檢查和拍照之後,開始給我打麻藥。

比想象中疼。

這時候忽然從門口跑過來一個小男孩,手裏打著留置針。他歡天喜地地捉弄護士阿姨,護士阿姨哈哈大笑,從兜裏摸出“糖果”給他,叫他到旁邊去玩。

原來這個診所這麽熱鬧,下一次再也不想來了。

或許是因為笑得意猶未盡,她的手法粗糙起來,我疼得左右晃蕩。

她趕緊拿手按住我:“哎哎哎你別動!你翻下去了,我可擡不起你!”

我不敢看她,抓緊了椅子的扶手,滿手心都是汗。

“你們現在這些小姑娘啊,從來不曉得愛惜身體。”

“你看看你這一口爛牙,得是吃了多少甜的啊!”

“肯定還不愛刷牙。”

“要麽就是懶。”

她一邊撥弄著,一邊念念有詞:“瞧,爛牙、爛牙、爛牙……”

牙啊牙,長在我身上,連顆牙都受盡委屈。

打好麻藥之後,我的牙果然暈掉了,秋醫生來問候我。

“怎麽樣,感覺?”

我點點頭——我想,我挺好的。

而後他也沒多說什麽,輕車熟路就拔掉了我那顆牙齒,然後塞了幾個藥棉花到我嘴裏。

“好啦。半個小時後把藥棉花吐了。二十四小時之內,記得,別漱口別刷牙,只吃流食。今後少熬夜。一周後覆查。聽明白了,就眨眨眼。”

他說話像哄小孩子。

我順從地眨了眨眼。

然後他就去看診那個小姑娘了。

小姑娘也是獨自來的,比我還要緊張,說話都結巴。

秋醫生卻一直從容聽著,目光裏透出溫暖。

我磨了磨嘴裏的棉花,心想:馬小雲,沒關系,是秋天啊。

小姑娘勉強表達出了自己的癥狀,秋醫生卻沒有急著回答她,而是拉開抽屜,從裏面拿出一個小擺件。

是星際寶貝史迪仔,一張大嘴尤其醒目,都笑咧了,露出一口整整齊齊的大白牙,相當有喜感。

“這個史迪奇送給你,但你得像它這樣,張大嘴巴配合我。其實完全不用緊張啦。”

小姑娘怯生生地註視了秋醫生一眼,秋醫生沖她一笑,她的五官一下就松弛了下來。

我慌張地回過頭,像是偷窺了別人還被當場抓包了似的,趕緊收拾自己的東西,掩飾慌張。

無意間,我又聽到秋醫生同那個小姑娘閑聊似的說:“這個牙齒啊,是人身上最堅硬的器官。”

我望著托盤上,我的那顆白花花如成了精的蘿蔔、如長歪了的人生果似的牙,心想他錯了。

“是人的心。”

“喏,你是不是想拿走?”

護士阿姨用鑷子把我的牙齒夾到一個小容器裏涮了一涮,然後用自來水沖了沖,遞到我面前。

大概是看見我一直在偷瞄它?

我點點頭,伸出手,一句謝謝說不出口。

扣上帽子戴上口罩,手裏攥著我的後槽牙,我在街上走了很久,久到忘了把藥棉花從嘴巴裏吐出來。

小禍害離我而去了。

如此草率。

這一顆頑固地將我折磨得死去活來的,卻並沒有從我身上帶走半斤肥肉的小禍害,哪怕曾在我的人生中那麽刻骨地存在過,它也就這麽永遠地離我而去了。

這世上還有什麽是真正屬於我的呢?

連痛苦也悄然逝去,我終將一無所有地離開。

可能是麻藥過了,我眼角留下一滴眼淚。

我想,或許我該給它一個葬禮?

或許我該把它妥帖地保存在哪個地方。

或許……

我只是疾步走回了家。

“不好意思。”電梯門在最後的剎那被一只大手給擋住了。

跟著走進來一個人,瘦瘦癟癟,戴著碩大一頂帽子,背上背著畫架,看不清長相。

我真想立馬沖出去乘下一輪的電梯,可他擋在電梯門口,我無處逃竄。

如此狹小的空間,我不敢直視他,自動縮到了角落裏,貼著墻,踮起腳,以跟他保持足夠的距離。

我也不知道為何我的心會這樣難受。

電梯上樓,我同一個陌生人一起呆著,短短十幾秒,卻仿佛一同穿越了星河世紀那麽枯槁而漫長。

他跟我是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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