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後亞力克坐在酒桌上喝得酩酊大醉、拉著克維爾憶往昔的時候，哨兵一手拎著紅酒瓶敲桌子，一邊說道：“老大，你真不知道當時、當時我們都瘋了，還敢攔皇家近衛團的星艦……”

亞力克趴在克維爾身上迷迷糊糊，濃郁酒氣蒸的他耳朵都紅了。

只是如今的亞力克換上了他許久未碰過的統帥軍裝，肩頭星芒閃爍，他已然接管了眼下現龍組的控制權。飛船控制室中排列大片啟動光屏，縮小比例的希洛號模型在空中閃爍，各種攻擊性參數實時更新，曲面瞭望屏外便是無垠星海。

聖潔獨角獸光標在希洛號面前反覆亮起，蒼白光芒與星際輝光相比不值一提，偏偏又被精確的觀測系統收入屏幕，恰好放大在亞力克面前。年輕的臨時長官露出舉棋不定的沈肅神色，他的視線在皇家近衛團的星艦上晃過，決定只在一瞬。

身前是名為忠誠的責任，身後是喚做與共的信仰。

“蘇茜報告，皇家近衛團第三星艦請求通話。”

冰冷女聲在主控室內響起，亞力克仿佛從猶豫中走出來，他的手被某人握緊，沒有安撫精神力傳來，有的僅是微涼體溫。

帶著金絲邊眼鏡的向導神色淡然，看起來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實則從別人看不見的地方輕輕把手伸過去，捏了捏哨兵的指尖。

“你在擔心什麽？”亞力克瞇起眼一笑，他沒管氣氛多麽壓抑沈悶、亦沒理會外人帶著探尋的目光，哨兵擡手拂過向導的下頜線條，親昵地貼過去說道：“就算我被革職了，也照樣養得起你。”

霍倫臉色僵硬，不著痕跡地後仰，避免大庭廣眾之下被某個不要臉的東西輕薄。

“準許接通。”亞力克瞬間變臉，他正色朗聲道。

“蘇茜報告，皇家近衛團第三星艦聯絡信號接入請求通過，正在聯通。”

主控室上的人均是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無數雙眼睛盯著那個流淌波浪紋路的正接通頁面。

“蘇茜報告，聯通成功！”

張開的深藍色大屏霎時映出七八個人的身形，巨大的聖潔獨角獸幕布居於背景中央，勻稱高大的強壯身軀在空中騰起，煎餃指向遠方高陽，潔白聖光幾乎要碾壓太陽光輝。

“尊敬的上校，請您給我一個正當理由，關於攔截我方作戰星艦的冒犯舉動，我認為您這樣的領導者是不會犯下此種低級錯誤的。”屏幕那邊的將領穿著皇家近衛團獨有的藍白款式宮廷軍裝，不但裁剪精致，就連衣服上的獨角勳章和袖扣都比現龍軍團軍人的昂貴高級。那人倨傲地揚起下巴，不滿神色溢於言表。

亞力克微瞇眼睛，厲聲道：“您有必要好好查看帝國軍方反制準則並且牢記於心，單倍射程範圍內出現友軍星艦且無重大作戰目標時應放棄使用任何粒子武器。據此，我有充足理由懷疑近衛團方才發射的百餘顆高束炮彈，是要把我們打成篩子。”

“近衛團正奉命執行S+級保密任務，立刻讓位。”對面將領說不過亞力克，直接用命令的語氣說道。

亞力克冷笑一聲，他可不是克維爾，天知道他的老大是怎麽端著一張布滿善意的笑臉來應對這群人模狗樣的東西。克維爾脾氣好，是個不折不扣的軟釘子；他脾氣一般，不需要拐彎抹角保面子。

“現龍組也正奉現龍軍團的命令追查要犯，星際航道不止一條，希洛號動力不足，還是近衛團繞路吧。”亞力克雙手抱臂倚靠在桌子邊緣，絲毫不讓。

論起軍銜，近衛團的團長因戰功不足難以加官而屈居克維爾之下，且不提亞力克現在是暫代克維爾的少將領導位，就算是換回原先的軍銜，近衛團團長也沒資格命令他。

現龍組這群人喊克維爾一身老大，無非是淵遠家族關系和克維爾個人魅力所帶來的欽佩和信任，年少輕狂的A+級哨兵們各個天之驕子，怎麽可能甘心屈於人後。

“你在命令我？”對面的團長怒了，他一拍桌子，裝滿水的杯子震了好幾下，灑出一灘晶瑩水液。

“你覺得呢？”亞力克反問，他冷笑道，不出所料看見面前的通訊屏倏然關閉。

對方先掛了通訊。

“一副二副，通知全艦進入一級戰鬥準備，開啟沖擊防護罩。”亞力克果斷下令，整個控制室的噪音回卷，人工智能匯報音和傳話員的播報不絕於耳，一副二副收起了平時玩鬧的神情，均正襟危坐時刻監控對面近衛團的動向。

近衛團三艘星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逼近，蜂窩狀流光防護罩在星艦外側開啟，黝黑炮筒再次出現積蓄能量的可怖白光，規模比先前更盛。聖潔獨角獸標志隱沒在白光之中，僅剩吞噬星空的巨大光團。

“一級沖擊防護罩開啟，對位沖擊矩陣準備！一號、三號炮臺充能已就位！隨時可以進行對位打擊！”一副伸手將全部充能裝置保險打開，她尖著嗓子高聲道。

“他們是要和我們拼個魚死網破了，打擊就位。”亞力克深吸一口氣，近衛團的中央三號星艦率先從艦陣中走出，主炮筒對準希洛號，剩下兩艘星艦呈包圍之勢逼向希洛號身後的逆陽。

“尾廓燈信息變換，調到M87波段。”亞力克吩咐道。

“是！”二副應道，動手調整。

M87波段尾廓燈所傳達的信息是：敵方包圍，先行撤退，我殿後。

層疊藍光在交叉中掩映成爛熟於心的波段信號，克維爾握著操縱桿的手一緊。過往無數次隨希洛號深入敵營的情景歷歷在目：他曾穿著軍裝站在視野最遼闊的位置，亦曾在通向廣袤天空的艙門口瞭望地平線的曙暮輝，守護良久的戰艦如今擋在他身前，炮火不休。

貫穿無聲宇宙的兩道光柱在剎那間對撞，視線被強光剝奪，巨額餘震能量波將漂浮的隕星碎片盡數吞沒，被掃蕩的空間向周圍擴散環狀波帶。希洛號外的波光防禦陣被輕易融化，能量波吞沒七層防護罩，直到第八層的時候才堪堪擋住。

逆陽隱藏於巨大戰艦之後，毫發無傷。

克維爾在一瞬間便下了決定：單憑希洛號的火力不足以同三艘星艦對抗，尤其是希洛號並非自走戰列炮臺，高強度火力能鎮壓兩艘星艦不敢上前，另外一艘……

很難辦。

“我們要走麽？”西斯趴在椅背上望著操作屏上的戰鬥餘暉，希洛號的艦形幾乎隱沒，劇烈攀升的沖擊數值讓機甲操作屏整個變紅，那些令人膽戰心驚的實際威力全被現龍組盡數抵擋，他們幾乎不在波及範圍內。

“走。”克維爾說道，手下動作更利索，幾乎瞬間就掉了頭。

皇家近衛團的目標是他們，希洛號的阻擋不僅不會挫敗、更會逼得近衛團拿出更大的殺手鐧。只要克維爾和西斯逃離戰區，近衛團就沒必要再大動武力。

畢竟一旦現龍組全軍覆沒，現龍軍團的根本甚至都會被動搖。

哪怕是近衛團也承受不了此種後果，他們絕對會被押送軍事法庭。

漫天追蹤粒子彈從希洛號周圍拐彎抹角沖向逆陽，又被希洛號的後排炮口打落，整片暗色宇宙像點燃了煙花的空曠廠房，炫光四散。

沖擊、對撞、傾瀉彈藥的廝殺。

紅雨下落，機甲在夾縫中穿梭，克維爾完全切換成手動駕駛模式，流光操縱桿無聲滑行，哨兵緊扣圓球的骨節泛白，精神高度集中地看著全息環境實時儀。

西斯不敢打擾克維爾，他額角滲出冷汗，盡可能用精神力軟化空間裏焦灼緊張的氣氛，無聲地成為哨兵身後的盾。

逆陽身後的炮筒反向伸出，連帶著擊落炮在宇宙中瞄準、無情掃射。克維爾的指尖劃過控制屏，原先星圖的所在位置徒然被大片漆黑輪廓覆蓋，中毒般的不受控制，緊接著一條陌生訊息出現在屏幕上。

“要不要合作？”

短短一句話，落款是：梅爾特·X

真見鬼，生死存亡關頭收到這種消息。

西斯擰起眉，他看著那串花體手寫覆刻英文，不知作何感想——梅爾特當家、碎落星帶的帝王，給帝國在逃少將發來了一條請求聯合訊息？

這是什麽走向？

“他怎麽知道你的內部訊息號？”西斯小聲嘟噥。

克維爾掃掉一片目標障礙物，接著繞過一大塊隕星幹擾視線，而後才淡淡道：“以前有過一面之緣。”

一面之緣？

西斯瞇起眼睛，猜測著這一面的意義有多重。

“我可以告訴你一個秘密，關於GS07的秘密。”

克維爾本不願予以理會，豈知對面那個用了幹擾裝置強行接進通訊系統的星盜頭子鍥而不舍，拿出了最大殺手鐧。

不久，遠在星盜主艦上喝著紅酒的梅爾特就收到了來自在逃少將的令人滿意的答覆：“可以，先兌現你的承諾。”

梅爾特露出一個狡猾的笑容，對著全息星海背景下的控制器輕聲道：“主炮準備，幫我們的盟友解決掉黏人的小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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