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西斯已經能跑能跳了，他和克維爾付了酒店錢，偷摸繞回機甲停放的背風地帶。

蒼烈的星雲在邈遠的星球上空盤旋，陣風吹亂小鎮邊緣原始叢林的枝葉，燈火稀疏的亞城市環境使得頭頂上的星空比平時更加明晰耀眼，西斯跳上半跪在叢林平地的機甲的膝蓋，身形一蕩便進入駕駛艙內部。

幽深的黑暗裏，西斯在未曾開動的艙室停留，盡管視野不清，西斯仍能夠通過精神連接感受到克維爾的存在：哨兵進入駕駛艙後首先打開機甲能量樞紐，操縱桿上的藍光一瞬展現，從艙室後方閃電般延伸而上的深藍色光條將整個機甲點亮。全息模擬環境立體環繞，西斯眼看著克維爾將光屏操作鍵盤點亮，機甲冰冷的電子音轟然出現。

“逆陽數據準備完畢，進入二級駕駛狀態。”

隱藏在林間的機甲進入擬態模式，黑色商用豹式機甲背後的貨艙將重火力槍炮機甲的炮筒掩蓋，蓄能時的光芒收斂，儼然碎落星帶中最常出現的私人機甲。

高柱噴射器發射，推力作用下機甲徒然升空，朝著既定航線飛去。

他們必須得移換安置點，盡管克維爾已經把隸屬現龍組的逆陽設為失聯狀態，屏蔽了大多數軍方內部的追蹤，但仍具有一定被發現的危險：帝國軍方和皇家近衛團的搜索能力很強，不能掉以輕心。

“我們要去哪？”西斯脫下外套坐在克維爾駕駛座椅後，他點開腕屏上的星際地圖，流淌著藍光的全息星際地圖在駕駛艙的擬態暗夜裏尤為清晰，上下搖擺的星陣中唯有恒星的標志不變，銀光在立體模型中劃過，象征著實時位置的紅色光點正在碎落星帶邊緣移動。

“阿萬那星地下城。”克維爾將目標地調出給西斯看，哨兵沒過多解釋，因為向導的星域知識淵博，不說也能明白。

阿萬那星是碎落星帶第四大行星，地下拍賣場與角鬥場到處都是，有“死亡血腥瑪麗城”之稱，治安極度混亂、獵殺和搶劫層出不窮，是情報販賣最高效的地區。

灰色地帶的準則是金錢和武力，這兩樣克維爾都有，說句實在話，就算不做軍人，做一個星盜，克維爾也能活的很恣意。

“克維爾去過阿萬那星麽？”西斯仰著脖子問，他沒轉頭，只能看見頭頂上蕩漾星光的擬態天空。“任務所致不得不去？”

自問自答的向導在字裏行間已經默認克維爾去過，他還想再說什麽，臉邊上徒然一涼。他扭頭看去，是一罐糖果。

深咖色糖塊圖案印在糖果罐上，哨兵的手指細長，無名指上的戒指散發森冷寒光，嶄新地就像剛剛戴上。他不知道從哪摸出一罐糖，遞給向導以打發時間。

好半天身後那個聒噪的貓咪都沒再出聲，克維爾懸在半空的手仍未落到實處，捏著糖果罐側壁的指尖莫名其妙有些僵硬，哨兵想回頭看看向導再做什麽，徒然感覺一雙溫熱的唇貼上了他的手指，恰巧落在無名指節的戒指上。

那個吻與他們親昵時的任何一個吻都不同：輕柔又虔誠，於暗光中蜻蜓點水，稍沾即走卻傾註了一生的愛意。

那是西斯給克維爾戴上的戒指。

“謝謝你的糖，它看起來很不錯。”

克維爾難得恍惚，好半天才聽見西斯的回應，那時的向導已經從他手中把糖罐抽走打開，醇香的巧克力粉末裏是精致的巧克力牛奶糖，糖面上還雕刻著小小的商標圖案。

指縫中的空虛未曾讓哨兵失落，心裏的空洞被輕吻的餘溫填滿。

“只是看起來麽？”克維爾將手收回，他把手掌攥拳抵在下頜，受過最高禮遇的戒指正好托著他的下巴。哨兵一面註視面前的星系圖一面問。

“也很好吃。”西斯瞇著眼張嘴咬碎一塊糖，清脆的糖果碎裂聲惹得克維爾喉嚨發緊，他能想象西斯是如何舔過糖果鋒利的斷裂截面，含在嘴裏的時候是何種情景——畢竟不久前向導剛用更挑逗的姿態面對他的哨兵。

真要命，克維爾想。

“嘿，這糖真的很不錯，能說說是在哪……”

“逆陽數據警報，不明飛行物接近！”

西斯的話被冰冷的電子音匯報語句打斷，向導精神一凜，他左手撐地半跪在地上，先前被他誇過好吃的糖罐被遺忘在角落裏。駕駛艙全息環境模擬使得西斯在內部能如置身外部一般將機甲周邊環境看的一清二楚，深邃黑夜邊緣，三個巨大的雙層光點緩緩駛近。

距離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拉近，僅僅幾秒鐘，西斯便看到它們前行了大約五厘米的距離。

環境模擬的比例格式比正常擬態要大得多，幾秒內移動五厘米，對方的速度實際上相當迅速，絕不是簡單的巡邏漫步那麽簡單。

克維爾的手指在操作屏連點，淡淡藍色圓形水紋在界面蕩漾開來，右手邊的能量柱中盛放深藍色光芒，鮮亮的光芒拖著稍縱即逝的小尾巴在光球中循環流動。克維爾果斷切換戰鬥形態。

“逆陽數據準備完畢，進入一級戰備狀態。”

豹式機甲的擬態尚未解除，逆陽背後的高射炮筒便從預備變致攻擊狀態，重火力槍炮機甲在三秒內打開全部攻擊裝置，標志著射程範圍測量和攻擊就緒的標志在克維爾面前展開。

剛剛做完這一切，西斯便看見天邊那群光點在暗夜掩映下顯出輪廓，他順手摸走克維爾座椅邊的備用遠程觀察儀，四層同心圓瞄準鏡在西斯眼前展現。

被無限放大的視野無比清晰，西斯總算看清了那些光點的全貌：

那是戰列星艦的艙頭指示燈。

進入隱身狀態的戰列星艦憑借隱藏性將自己從逆陽的偵查雷達上抹殺，直到距離達到足夠近時才現出原形，好在逆陽的系統足夠強大，為他們提前預警。

聖潔獨角獸的團徽刻在戰列星艦指示燈上方，尖銳的獨角仿佛一道閃電將暗空劈穿，西斯的目光眩然，他想告訴克維爾對面的戰列星艦隸屬皇家近衛團，話音未出便被扼殺在喉嚨裏。

因為對面的獨角獸星艦，向他們開炮了。

當熾烈白光在短暫瞬間凝成一道貫穿天地的光柱向他們奔馳而來的時候，克維爾按下了攻擊按鈕。

霎時間，隱藏在機甲武器艙裏的散彈粒子炮轟然出膛，濃縮高壓炮在逆陽背後迸發而出，巨大後坐力讓機甲在空中向後倒退十幾米。流竄著蒼白電光的炮柱將所有黑暗吞沒。原先擬態成商用機甲的逆陽在高強度攻擊狀態下顯現原形，深紫色光帶將鋒銳的機甲外形勾勒，近似蜻蜓翅膀紋路的飛行翼張開，逆陽睜開了它的藍紫色眼睛。

重火力槍炮機甲的殺傷力不亞於戰列星艦，第一次接觸以雙方持平落幕，兩方能量柱在空中相對，掀起的氣浪幾乎蕩平下方高處的樹林。

“是皇家近衛團。”克維爾的聲音很沈，嚴肅卻無懼意。

來的有些快了，他們的消息難得比現龍軍團還要靈通。

克維爾眸色漸冷，他在操作屏連點，二段火力已上膛。

無論現龍軍團還是皇家近衛團，武力的使用都有一整套流程：在逮捕罪犯且出動大型戰列星艦時，先應勸降、而後鎮壓，鎮壓時首先出動機甲編隊、再動用星艦打擊武器。面對不法分子上來就使用濃縮粒子炮不僅不符合規定、更不符合邏輯：除非對方的目的明確到不計一切代價——誅殺敵方。

哪怕這個敵方手裏很可能有瓊斯家的S級哨兵做人質。

“他們是要滅口。”西斯接話道。

“你猜，他們是要滅你還是要滅我。”克維爾果斷推下操縱桿，平穩飛行的重火力槍炮機甲在空中徒然拔節躥升，巨大的轟鳴聲在爆炸餘震中不值一提。遠處的戰列星艦再次發出粒子光束凝聚的光芒，這次不是一道，而是無數道光芒。

“他們才不會做選擇。”西斯淡淡道：“他們都要。”

仿佛印證西斯的話，他聲音落下的一秒，鋪天蓋地的粒子彈便如暴雨一般從天而降，閃爍的白色光芒將整個黑夜點亮為白晝，夾雜著暗紅色的高熱火焰直奔逆陽而來。

克維爾的方向操縱桿移動時幾乎無聲，整個駕駛艙裏閃爍著駭人紅光，高度戰鬥預警的紅藍交替光芒像一雙扼住人咽喉的大手，在沈默中將人的生命壓縮至極限。

反制的藍色電光雨從機甲身上各處迸發，克維爾面前的掃描屏探測出近千道攻擊粒子彈，密密麻麻近乎掩蓋掃描屏的底色。暗夜裏兩道顏色迥異的能量相撞，槍炮機甲在槍林彈雨中游魚般穿梭，一次次與死亡擦肩而過。

來不及為逃出生天慶幸，因為從頭頂擦過的集群炮彈在他們眼前徒然轉彎，將前方全部視野籠罩。

追蹤型高束炮的威力在實戰中永遠稱王，機甲前行的沖勁一頓，幾乎在下一秒就強行調轉方向直線升空。

一團深藍色光芒身後宛如跟著上百顆逆向飛行的流星群，任由克維爾如何變換方向都逃不開追蹤，距離越拉越近，在空中基本無可逃避。

“西斯，將AAX防爆引線拉開。”克維爾將全部粒子追蹤彈的按鈕全部打開，高速飛行中的機甲發出沈重的轉換聲音，黑峻炮筒反向伸出，對準身後的小尾巴。

飛撲到角落的西斯迅速找到克維爾所說的引線按鈕，他知道克維爾要做什麽：他並非想要同歸於盡，他想利用對撞氣流將他們送出戰列星艦的打擊射程之外，前提是逆陽的防能量波裝置要有足夠的耐久性抵禦如此強大的能量餘波。

AAX防爆引線則是最好的選擇。

只是還沒等克維爾冒險一搏，頭頂上方的天空徒然爆發出一道閃爍著銀白色細蛇的電光柱，萬裏雲層被強勁能量波削去一塊突兀的大洞，比一切都強悍的炮擊吞噬了所有機甲身後的追蹤彈。

變故只在一瞬，克維爾按下發射鍵的手指微頓，他和西斯均神色覆雜地看著一艘通體銀白色的巨大星艦從高空雲層中顯露身影。

屏息的主炮口仍殘留攻擊餘暉，流線型向後延伸的戰艦線條將冰冷感削弱，厚重的艦翼割裂氣流，大排炮口從隱藏炮位中探出，極富攻擊性地對準遠處皇家近衛團的星艦。

次星艦幽鯨五號，等級主戰艦，現龍軍團原廠特設，

逆陽的身形完全被那艘戰艦擋住，銀白色天空幽鯨宛如一道天塹橫亙在逆陽和皇家近衛團之間，它身上的現龍組標紋囂張地從頭亮到尾，冰冷的人工智能播報聲響徹雲霄。

“這裏是現龍組主戰艦希洛號，您已進入我方攻擊範圍，請速速離開。若繼續發起攻擊，則判定為軍事挑釁，我方有權還擊。”

蘇茜的聲音回蕩在夜空之上，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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