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和付懿傑一起把這案子慢慢推上了正軌，取保候審申請成功，王亦晗哭著把她父親領了回去，據說是住在親戚家。檢察院那邊的案卷材料也都拍了過來，兩人整理了一番也很放心地對王亦晗說證據不足這點完全可行。

王亦晗聽說是連日操勞身體已經吃不住了，在家裏休息著，倒是竺羽嶠接過了過問案子進展的任務，幾乎每天一個電話，三天來律所見一次。

周羽檸一直回避和竺羽嶠的單獨相處，和他的說話內容也永遠不離案子。

在開庭三天前被告和律師都收到了法院的開庭通知，周羽檸和付懿傑進入最後的準備階段。

“開庭的時候主要你來說吧，這本來就是給你鍛煉的機會，我就默默看著不說話了。”付懿傑翻了翻手頭厚厚一沓文件，笑著說道。

周羽檸無所謂地大手一揮：“我來就我來。”

“竺先生。”助理在門口禮貌地叫了一聲。

周羽檸扶額感嘆：“怎麽又來了？”

付懿傑似笑非笑地低聲問道：“你不是認識他們嗎？我一直沒問，他們到底是不是情侶關系啊？”

周羽檸擡頭瞥見竺羽嶠走了進來，她挑眉一笑：“我也不清楚，也許是的吧。”

付懿傑招呼竺羽嶠先坐著：“這也快吃中飯了，要不我們一起吧，旁邊那家餐廳不錯，我們律所的人經常去吃。”

竺羽嶠看了一眼專註盯著電腦不願意把目光移開一瞬的周羽檸，回道：“好。”

三人幾乎無話地進了旁邊的中式餐廳，付懿傑點了三個菜，周羽檸拒絕點菜啥都能吃，竺羽嶠在付懿傑的盛情邀請下無奈點了個菜。

周羽檸遠遠瞥了眼，居然是辣子雞丁。

這是她十幾歲那會兒最喜歡吃的菜，兩家以前三天兩頭在一起吃飯，周羽檸幾乎餐餐必點這道菜，後來周羽檸還在竺羽嶠家裏品嘗過他親手做的辣子雞丁。

這些回憶渺遠又清晰，壓得周羽檸幾乎喘不過氣來。

付懿傑笑道：“竺先生喜歡吃辣？”

周羽檸覺得竺羽嶠最近很喜歡握茶杯，不管坐在哪兒，只要手邊有茶杯就握著，這會兒也緊緊握著茶杯淡淡笑道：“還好，付律師也是老鄉吧，我們那邊的人大部分都挺喜歡吃辣的吧。”

付懿傑又點了一紮西瓜汁，說道：“那我可能是個另類，我一直都吃不來辣，不過羽檸很喜歡，跟她一起吃飯總要點幾個辣菜。”

竺羽嶠聞言半晌沒有搭話，垂眼盯著那杯水，指節握得微微泛白。

付懿傑也沒在意，又問道：“聽羽檸說你是她初中同學？那看來我們初中也是同一個，不過你高中應該是二中的吧。”

竺羽嶠的手松了力，輕輕搭著杯子：“是，在你們旁邊。”

付懿傑抓著好不容易找到的話題不放：“羽檸說你是學物理的？那看來是二中實驗班的大神沒錯了，又是美國知名院校的博士，你和王小姐真的是厲害了。”

竺羽嶠客氣地笑了笑：“付律師才是精英。”

付懿傑搖頭道：“既然我們仨淵源都不淺，就都別這麽客套了，放開點聊。”

然而，付懿傑說完這話，周羽檸和竺羽嶠依舊安靜地坐著，一起盯著水杯不發一言。

付懿傑有點奇怪地想著，物理學大神不喜聊天能理解，但是周羽檸平時很健談的一人啊，今天怎麽啞巴了？

還好這會兒時間還早，餐廳上菜速度很快，付懿傑也懶得找話題了，三人氣氛奇異地開吃。

竺羽嶠見周羽檸對辣子雞丁的愛還是沒有減少，一直不停地夾，眼裏盈上了一層淺笑，主動挑起話題：“現在你們的意思是抓著證據不足這點，檢察院有可能會撤訴？”

付懿傑給三人倒上了西瓜汁：“是這個意思，就這一個明顯的證據，法院也不敢判，照我以往的經驗，這種情況下檢察院基本上會撤訴，然後要補充偵查，如果還是找不到其他證據這案子就當疑案擱著了。”

竺羽嶠舉杯道：“西瓜汁先敬兩位律師一杯，亦晗已經在酒店訂了一桌，開庭結束當天再好好敬兩位。”

周羽檸和付懿傑也舉杯，和他碰了碰。

付懿傑似乎是糾結了許久才下定決心問道：“竺先生，這個問題我想問其實很久了，之前看王小姐情緒不好，就一直沒敢問，現在冒昧問一下，你和王小姐是······情侶吧？感覺不是情侶的話，能幫到這份上實在難得。”

周羽檸夾菜的手頓在盤子上方，緩緩收回了手，居然發現自己一下子手心就冒了汗。

唉，也不知道緊張個啥。

不是說好很開心他能和真正適合他的王亦晗在一起的嗎？

竺羽嶠顯然也被突如其來的問題給震到了，他快速瞥了一眼安靜坐等回答的周羽檸，低下頭沈默了一瞬倏地擡頭雙眼如炬地看著周羽檸的方向一字一句道：“不是，我和亦晗只是朋友而已。”

沒等付懿傑搭個話，也沒等周羽檸在心裏冷笑一聲，竺羽嶠又清晰無比地說道：“亦晗已經快結婚了。”

這回周羽檸和付懿傑同時震驚，周羽檸的震驚略勝一籌。

這消息是真的很突然啊！

付懿傑訝異道：“王小姐不是剛回國嗎？居然就要結婚了？”

竺羽嶠收回緊盯著周羽檸的目光：“她在美國那邊認識了一個學金融的男生，兩個人在那邊就談了，中途回國的時候也見過家長了，早就說好回國就準備結婚。”

周羽檸不知道自己這會兒是有點小小的丟人的慶幸還是真的很驚訝兩個人居然沒有走到一起。

明明是如此相配的兩個人啊。

從初中開始就有共同的理想和追求，共同語言一抓一大把，性格也像得不行，在她看來這樣靈魂相契的兩個人在一起應該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啊。

付懿傑調整過來，笑著打趣道：“我是看你一直幫著王小姐處理這事，也沒見到過她男朋友，所以很自然地以為你才是她······”

竺羽嶠略擡眼看見周羽檸還是一臉平靜，眼神不禁越發黯然。

殊不知周羽檸內心已經翻湧成海了。

“亦晗她母親一直沒把她父親的事告訴亦晗就是因為她要結婚了······亦晗男朋友家裏有一個風投公司，業內很有名，兩人家裏條件根本沒法比。聽亦晗說，之前互相雙方家長見面的時候，男方家長雖然嘴上不說，但其實是很看不起亦晗她父母的，不過亦晗因為學歷高，倒是挺受男方家裏喜歡。亦晗她父母都是膽小老實的人，看著自己女兒好不容易有今天的成就，又要嫁進這麽好的人家，父親出了這種事她母親就不敢說，怕亦晗男朋友家裏因此取消婚約，亦晗還是從她父親的同事那邊聽說的。”竺羽嶠撥弄著碗裏的獅子頭，有些感懷地說道。

周羽檸和付懿傑又被震驚了一回。

物理學海歸女博士居然還有這麽一出狗血大戲？

付懿傑默了很久才說道：“那她男朋友不會現在還不知道吧？”

竺羽嶠回道：“知道的，只不過亦晗不讓他出面處理，怕他父母跟自己父母因為這事鬧不愉快。”

付懿傑搖頭長嘆：“這有錢人家裏還真是麻煩。”

三人繼續沈默著吃飯，誰都沒再挑起話題。

吃完後，付懿傑說要回家拿點東西，在周羽檸和竺羽嶠之前離開，留下越發尷尬的兩人沈默以對。

“羽檸······”竺羽嶠閉了閉眼覆又睜開，氣息不穩地喚了一聲。

周羽檸握緊了拳又深吸一口氣松開，笑著對他說道：“我早上還有一點沒做完的工作，先回去了。”

竺羽嶠閉著眼靜靜聽著高跟鞋敲擊在地面上的噠噠聲遠去，手肘撐著桌子有些疲倦地捂著臉嘆氣。

“沒事，放寬心。”周羽檸和付懿傑早早到了法院，碰見來得更早的王亦晗和她的男朋友，見王亦晗一臉緊張得不行，付懿傑上前溫言安慰道。

周羽檸暗暗打量了一番她的男朋友項思賢，模樣還算俊朗，逢人便是真摯的笑臉，為人也很謙和有禮，一直陪在王亦晗身邊，時不時摟著她對她說些安慰的話，看著確實是個好男友。

周羽檸和王亦晗微笑著打了個招呼，和付懿傑先走進去坐在了辯方席。

竺羽嶠走進法庭的時候，擡頭看見的是周羽檸坐在辯護席上與付懿傑緊挨著交談，利落的休閑西裝配著大方的妝容，談吐間是從前在他面前很少出現的那種指點江山般的自信傲氣。

聽滕昱喬薇他們提周羽檸時都說她是世界上最驕傲要強的女人，可是她在自己面前卻是一個會害羞會緊張會不知所措的小女生。

其實這點自己和她出奇的像。她在感情之外的領域裏是個女王，在與自己的感情裏是個嬌羞的小公主。自己在感情之外是所有人眼裏一絲不茍的學霸，在和她的感情裏是會說情話會笑鬧的“撩妹高手”。

對，撩妹高手這個詞還是當年周羽檸送給她的。

周羽檸也看到了竺羽嶠，在辯護席上淡淡掃了他一眼，又馬上移開了視線。

沒過多久法官就進來宣布了開庭。

旁聽席上的幾人全都屏息聽著法庭上各方說得每一句話，辯護席上的周羽檸和付懿傑有條不紊地根據程序為被告辯護。

在法庭調查階段，法官就詢問檢方建議後，以需要補充偵查為由延期審理本案，這場開庭就這樣提前結束了。

周羽檸和付懿傑同法官交涉後出來看見焦急等待的王亦晗，付懿傑說道：“放心吧，這種情況檢察院過兩天一般會撤訴。”

幾人出來的時候已是傍晚，王亦晗和項思賢提議直接去訂好的酒店一起吃飯。於是周羽檸帶著付懿傑和竺羽嶠開了一輛車，項思賢帶著王亦晗和他的岳母大人一起去往酒店。

今晚的飯局除了堅決不喝酒要開車的周羽檸和喝不來酒的王亦晗母親，另外四個人全都喝了不少。付懿傑和項思賢都很會帶氣氛，見識又廣，這餐飯吃得倒很歡樂。

只是愁就愁在吃完飯如何各自回家這件事上。

項思賢叫了人來幫忙開車，王亦晗和王阿姨自然不用擔心了，付懿傑說這邊離他家不遠，打輛車回去也不貴。剩下竺羽嶠的酒店離這邊路途遙遠，項思賢看他也喝了不少酒，一個人回去不放心，就把他托付給了唯一沒喝酒能開出的周羽檸。

周羽檸問了他的酒店，發現居然離自己的公寓不遠，這回想推脫都沒理由。

竺羽嶠有些昏昏沈沈地跟著周羽檸上了車，坐在副駕駛上揉了揉額頭，對周羽檸輕聲說道：“麻煩了，謝謝。”

周羽檸沒回答，放了手剎沈默開車。

一路上兩人安靜得可怕，竺羽嶠許是真的喝得難受了，閉目窩在副駕駛上半睡半醒，周羽檸等紅綠燈時微微偏頭瞥見微弱光線下他好看的臉龐輪廓，那種蟄伏多年快要壓抑不住的情感似乎下一瞬就要爆發，最後還是硬生生被她壓了下去。

到酒店門口時，周羽檸熄了火靜默著坐在車裏等了一會兒，竺羽嶠依舊閉著眼不知是睡是醒。

她捏著方向盤望著前方呼出了一口氣，在寂靜的空氣裏對旁邊的人說道：“到了。”

竺羽嶠蹙著眉有些艱難地睜開眼，有點不知今夕何夕地望了望窗外，看見酒店的招牌他才回過神來：“不好意思，有點喝多了。”

周羽檸“嗯”了一聲，也沒催他下車。

竺羽嶠又緩了一會兒，正想解開安全帶，周羽檸目視前方忽然說道：“就打算留在國內了？”

竺羽嶠的手頓住，重新坐正，黑亮的眼睛看著周羽檸的側臉：“從來就沒打算留在國外。”

周羽檸的手下意識又緊了緊方向盤：“有找好工作嗎？”

竺羽嶠依舊看著她的側臉：“嗯，我本科的導師幫我聯系了這邊物理學實力最強的大學，在國內也是排前三的，他們的研究所正在做一個我在美國接觸過的項目，已經接納我去研究所工作了，以後可能就在研究所或者當大學老師。”

周羽檸的手微微冒著汗，她感受著越跳越快的心跳，擠出一句還算平靜的話：“那以後就也在這座城市了？”

竺羽嶠輕輕應了一聲，周羽檸又問：“那找地方住了嗎？”

“還在找，暫時先住酒店。”竺羽嶠終於轉開目光，看著窗外有些沙啞地說道。

周羽檸沒再說話，竺羽嶠又坐了會便解了安全帶下車。

餘光裏看著那個身影有些踉蹌地走進了酒店，周羽檸全身脫了力一般向後重重倒在座椅上，目光毫無焦距地看著擋風玻璃外的城市。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是什麽感受，只有一個字：亂。

所有關於竺羽嶠這個人的回憶如紛亂的馬蹄踏入心中這五年多來漸漸荒蕪的草原。

作者有話要說： 前方回憶殺預警，進行時故事以後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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