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陸檀還很小的時候, 陸母就發現了她的怪異，跟普通的小孩子不同, 她似乎從不會笑，總是睜著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打量著所有人。

陸姚在她懷裏撒嬌的時候，陸檀就在旁邊直勾勾的看著，看得陸母覺得渾身都不舒坦。

送陸檀去幼兒園, 陸檀也從不跟其他小孩在一起玩。

大人們喜歡懂事的孩子, 卻不喜歡過於懂事的孩子。

他們喜歡的懂事的——該哭該鬧的時候鬧，該撒嬌的時候撒嬌, 該閉嘴的時候閉嘴。

但陸檀不同, 她任何時候都是一個樣子，這樣的孩子不叫懂事, 只叫她有時候覺得毛骨悚然。

只有在陸母抱著陸姚的時候眼底會流露出那麽一點羨慕。

陸母回憶過往，或許她曾經也想過一碗水端平, 對陸檀好一點。

但是每一次看到陸檀, 都讓她覺得不舒服，於是她放棄了改變。

她把陸檀帶到這個世界上來，沒有缺她吃缺她喝，已經對得起她了。

陸母站在陸檀的小區門口, 她想起丈夫的嘴臉, 心裏很不舒服，哪有當媽的給女兒低頭的？就算陸檀再怎麽成功，再怎麽厲害，那也是她女兒。

女兒掙了錢, 能不孝順自己這個當媽的嗎？

小區的保安還不放她進去，她只能坐在小區門口的長椅上等，她也不知道陸檀什麽時候出門，什麽時候回來，只能一邊玩手機，一邊用餘光看周圍的路人。

她等了好幾個小時，就在她準備離開的時候，忽然用餘光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陸母連忙朝著那個方向看過去。

——對方真的是她的女兒嗎？

上次在學校的時候，她心裏全是陸姚，現在她終於能夠觀察陸檀的變化。

陸檀穿著一條短褲，一件寬大的短袖，一頭長發束起馬尾，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她的眉目漆黑如畫，鼻梁微挺，她在看手機，似乎是在和誰聊天，嘴角還啜著笑。

就像任何一個這個年齡的女孩，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陰霾。

在家的時候，陸檀是什麽樣的？

陸母楞在那。

家裏的陸檀總是很陰沈，回家就在自己的房間待著，除了去上廁所以外，從來不離開臥室，也不會跟家裏人一起看電視聊天。

就像一個隱形人。

有時候陸母看到她，都覺得煩躁，天天板著一張臉，難道是自己這個當媽的欠了了她的嗎？

她更認為陸檀是天性如此，她生來就是一個陰沈的人，將來也不會有什麽出息。

從小成績也一般，當年她考上南大的時候，一家人都不敢相信。

陸母又想起陸姚私自昧下了陸檀的學費。

她深吸了一口氣，覺得當媽的，就是欠了兒女的。

“陸檀！”陸母出聲，叫住了馬上就要進小區大門的陸檀。

陸檀也在這時轉頭，看到了陸母。

陸母還是老樣子，臉上的皺紋也沒有任何變化，她還端著架子，還是那副“富太太”的模樣。

陸檀臉上的笑瞬間收斂，她停下刷卡的動作，看著陸母走到自己面前：“你來幹什麽？”

陸母在心裏告訴自己要溫柔，因此語氣十分溫和地說：“過來看看你，你在外面住了這麽長時間，我還沒有來看過，不知道你過的好不好。”

陸檀：“不勞費心，只要你們不在我身邊，我就會過得很好。”

陸母被噎住了，她再次深吸了一口氣：“我知道你還在生氣，我也不是過來跟你吵架的，我跟你爸商量過了，知道你現在對我們怨氣大，我這次過來只是想告訴你，當父母的沒有不愛自己的孩子的。”

“以前我和你爸要是做的有什麽不對，你說出來，我們可以改。”陸母，“當父母的有時候會偏心更聽話懂事的孩子，有時候會偏心活潑惹事的孩子，任何養了兩個孩子的父母都會犯這樣的錯。”

陸母冷靜下來的時候還是很有情商的。

她甚至跟陸檀說起了小時候的時候：“你還記得我第一次帶你去游樂園的時候嗎？你爸帶著你姐，我帶你。”

陸檀看著她，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陸母臉上露出慈母般溫柔的笑容：“我抱著你，你跟我說最喜歡媽媽。”

似乎這麽一說，陸母才想起來，小時候的陸檀是很眷戀她的。

會撒嬌讓媽媽給她講故事。

只是……

只是陸母只是心情好的時候才會對她好一點，就像養了一只小狗，心情好的時候逗一逗，心情不好的時候就丟到一邊。

有時候陸母心情不好，就會把在外面受的氣撒到陸檀身上。

她氣急的時候多麽難聽的話都能說出來。

並不在意當時的陸檀還是個孩子。

陸檀：“那是我幾歲的時候？”

陸母楞住了。

陸檀笑了笑：“六歲。”

陸母抿了抿嘴唇。

陸檀偏頭看著她，微笑道：“我曾經當過好女兒。”

陸母：“……我也努力當過好媽媽。”

陸檀：“我們沒有母女緣分，我知道你是為什麽來找我，你回去告訴陸先生，我都是給人打工的，幫不了他什麽，生恩養恩我都會報答，但不是這麽報答。”

陸母帶了真感情：“你真的有那麽恨我們嗎？”

“別人家的孩子受了委屈，也沒有跟父母斷絕關系的。”陸母，“你這樣都不平，那些高中輟學去工廠打工，供弟弟妹妹去上學的女孩又要怎麽辦？”

陸檀：“她們平不平不關我的事，我不是沒給過你們機會，陸姚考上南大，你們給她買電腦，買新衣服，送她出去旅游，我考上南大，連一句誇獎都沒有。”

“我做什麽你們都不會滿意。”陸檀面無表情，但眼裏並沒有恨意，她只是平心靜氣地像講述別人的故事一樣講述自己的過往，“陸太太，你只有一個女兒，你好好對她就可以了，至於我，不勞您費心。”

陸母：“你覺得我不愛你？”

原本準備離開的陸檀停下腳步，她想聽聽陸母還能再說出些什麽話。

陸母：“你也是我生出來的，我怎麽可能不愛你？你沒當過媽，不知道當媽是什麽滋味。”

“你怨我區別對待你和陸姚。”陸母越說越動情，“但姚姚從小就聽話，乖巧，你呢？你從小就不愛說話，難道我以前有過帶兩個孩子的經驗嗎？”

陸檀就這麽聽著陸母的詭辯，她問道：“是我逼你生的我嗎？”

陸母一楞。

陸檀：“我沒有選擇。”

她從被父母決定帶到這個世界上的那一刻起就沒有選擇，她無法選擇自己的父母會是什麽樣的人，會不會愛自己。

“陸太太，如果你沒其他事，我就要進去了。”陸檀對陸母的態度，比對陸鵬的態度好一些，陸母或許還有那麽幾分真情實意，陸鵬卻是完全的逐利生物，他的欲|望強烈到一望即知的地步。

陸母：“你真的不願意回家看看？”

陸檀沒有回到，但她抗拒的姿態明顯異常。

陸母：“你出生開始，家裏的生意就走下坡路，沒多久就破產了，家裏沒有那麽好的條件可以供你和姚姚都買新衣服，都去上興趣班，但是能給你的，全都給你了。”

陸檀笑了一聲：“你說的給，就是把陸姚穿舊了，不想穿的衣服扔給我穿嗎？”

“我小時候覺得我是個撿破爛的。”

陸姚不穿的衣服給了她，陸姚就會發脾氣，偷偷用剪刀把衣服剪出破洞。

然後陸檀挨打。

“陸太太，我還有事，沒時間在這裏跟你說廢話。”陸檀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已經十一點了，她還得回去做菜，秦封十二點左右要過來。

陸母忽然說：“你在跟那個叫秦封的談戀愛對吧？”

陸檀轉頭，目光淩厲地看著陸母。

陸母咽了口唾沫，但她還是堅持地說：“你爸說，秦封很有錢。”

陸檀笑了：“是很有錢。”

陸母：“你也知道，你爸現在一個月工資也就三萬，雖然家裏還有兩套房子收租，但一個月兩套房子的租金加在一起也就一萬，你們上大學的花銷又大……”

陸檀看著她：“我們？”

陸母咬了咬牙：“陸姚的花銷大，家裏也沒什麽存款，你看看能不能跟那個叫秦封的說一句，讓你爸去他那上班，你爸別的不說，工作能力還是有的，讓他過去，秦封也不算吃虧。”

陸檀詫異地看著她：“我為什麽要提？”

陸母：“他是你爸！他過得好，你才過得好！等我們兩個老的沒了，家裏的東西都是你和你姐的。”

“陸太太。”陸檀無奈地嘆了口氣，“你是不是覺得我看起來像是腦子有問題？”

陸母：“你什麽意思？”

陸檀：“我不靠你們，一樣能過得很好。”

“現在是你們來求我，不是我去求你們。”

她冷笑一聲：“這就是你們求人的姿態嗎？”

陸母終於忍不住了：“你到底想怎麽樣？！我是你媽！陸鵬是你爸！你一口一個陸太太陸先生！陸檀！你長大了，翅膀硬了！就能不認父母了嗎？”

陸檀冷著臉。

“滾。”

陸母一臉不可置信：“你說什麽？”

陸檀：“我說的還不夠清楚嗎？我說，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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