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在有生的瞬間能遇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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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苓到香港時離春節還有一個月,本來想陪父母到過年後再去,可是公司催得緊,新整合的產品線,爭分奪秒跟催命一般。

臨行前她請袁鋒和邰明明吃飯,她在這個城市並沒有太多朋友,她以茶代酒敬邰明明:“邰醫生,我一直想跟你說句對不起。”

邰明明面色古怪,問:“為什麽?”

伏苓遲疑道:“如果不是我,你和裴醫生本來是很好的一對。”

這回是袁鋒瞪大眼問:“為什麽?”

“你不會是誤會什麽了吧?”邰明明側臉瞇眼斜覷伏苓,想了老大一會兒後恍然大悟問,“你看到我在ICU外面——抱他了?”

袁鋒尖叫道:“你居然對我哥投懷送抱?”

“註意你的措辭!”

伏苓心中一澀,原來那天模糊的印象是真的,迷蒙裏看見他們擁抱,還以為是自己錯覺。她努力擠出個笑容:“真對不起,如果有機會,希望你們能和好。”

“你在說什麽?”

“他只是心中愧疚,覺得對不起葉揚,所以想代他照顧我。”

袁鋒仍堅持問邰明明:“你為什麽對我哥投懷送抱?”

邰明明登時發飆:“我當時心情不好,找個肩膀哭一下而已,你們倆能不能別這麽庸俗!”

“男女授受不親,肩膀怎麽能亂借?”

“閉嘴!我的事什麽時候輪到你管了?”邰明明教訓完袁鋒,轉頭對伏苓正色道:“我跟他沒火花,一直以來,都是為了應付大人才假裝戀愛的,我們連手都沒有牽過,你不要玷汙我的清白。”

光年通信在香港的辦事處設在尖沙咀,公司有其他產品線的員工已經在這裏駐紮三年了。為讓這批外派員工全心幹活,連宿舍也一應租在附近,新老同事間彼此照應生活,倒也不算孤獨。

學粵語,適應新崗位工作流程,了解新產品線的技術參數,下班還要幫忙照顧趙一一。等到年前放假時,伏苓才發現自己除了采購日用品,竟沒有出去玩過一次。

春節後上班第一天,趙啟明就封給她一個大紅包,伏苓一楞,“入鄉隨俗,這裏的規矩,結過婚的要給沒結婚的派紅包。”趙啟明一開口,伏苓就想起來,港劇裏確實常有這一幕。

伏苓突然想,如果她當時和裴知味結婚了,現在就該是她給別人派紅包了。

之後陸陸續續又有其他已婚的老員工給伏苓派紅包,十塊二十塊五十塊都有,圖個吉利。趙啟明封得最多,那是感謝她幫忙照顧女兒,自然另當別論。伏苓好些年沒收過壓歲錢,今天突然收入近千塊,樂滋滋的,問趙啟明:“我今天申請下班後去逛街,好不好?”

趙啟明搖搖頭好笑:“我批你可以提前兩小時下班出去逛,丁哥的老婆兒子過來玩,晚上能幫我照顧一一,你放心去玩吧。”

就近去逛星光大道和維港,海風清而涼,捎帶些許春寒,伏苓平時在辦公室吹多空調,此時沐著自然風,倒更有幾分愜意感覺。

距離上次來時已過去大半年,香港的變化並不多,伏苓忍不住想,物是人非,大概就是這麽個意思。

她試圖回憶上次來時,在什麽地方都和裴知味說些什麽,竟然毫不費力。

天時尚早,伏苓幹脆坐海底隧道去對面——幾個老同學聽說她現在常駐香港,紛紛托她買化妝品手袋首飾一類。她掏出手機調出購物清單,一樣一樣買過去,最後竟去到軒尼詩道那家Tiffany。

幸而售貨員已認不得她。

提著大包小包,實在沒有力氣走路,伏苓走到路口準備叫出租車,剛伸手卻被出租車上刷的廣告吸引住:

在有生的瞬間能遇到你,竟花光所有運氣。

伏苓只覺身體裏某個部位,一瞬間被擊中,定在那裏不能動彈。出租車停在她面前,司機問她走不走,伏苓上了車,老半天才想起來問:“車身上為什麽印著歌詞?”

“一個公司花錢打的廣告。”

在有生的瞬間能遇到你,竟花光所有運氣。

伏苓來到香港後,頭一次感到寒冷、孤單和寂寞。

即使這城市高樓林立人流如織,即使每一個街角都燈火輝煌,即使公司有許多同事互相照應。

但這城市裏沒有他,一切都變得沒有意義。

葉揚離開時,她曾經試圖安慰自己——總有一天,時光會抹平這一切的,那些純純的情和暖暖的愛,她都能小心收拾,妥善掩埋,然後,大步邁向新的生活。

而今,當她終於能小心收藏關於葉揚的一切時,時光也開始輕輕擦去裴知味在她生命裏的痕跡。

可有一樣東西,是抹不掉的。

他在她胸口留下的切口傷痕。

伏苓想,裴知味一定是在做手術時,從那裏帶走了些什麽,不然為什麽她走到哪裏,都覺得心上缺了一塊?

她掏出手機,撥給邰明明,想問問她有沒有裴知味現在的聯系方式——趁時光的魔手,還沒來得及擦去一切。

誰知邰明明的電話不通,也許又在加班。

一夜失眠,第二天上班,趙啟明見她形容憔悴嚇了一跳,問:“你身體沒問題吧?”

“挺好的,沒什麽不舒服。”

趙啟明不信:“該不會是手術之後的遺留問題吧,你這個手術是不是要定期檢查?你在這邊的醫療保險,行政已經辦好了,抽空去看看吧。”

伏苓依言去覆查,接待她的周醫生三十出頭,眉目間也頗為清冷。伏苓每一恍神,便錯覺這不是在香港,而眼前的醫生是裴知味,忍不住傻笑起來。

如此幾次,周醫生也十分詫異,問:“伏小姐今天心情很不錯?”

伏苓低頭汗顏,心道周醫生一定把她當成了花癡。

看她病歷時周醫生又說:“原來你就是這起手術的病人。”伏苓一楞,周醫生解釋說:“手術難度很高,你的主治醫生水平很棒。”

去繳費的路上又碰到周醫生,伏苓沖著他一陣傻笑,笑過便覺得自己太丟臉,低頭匆匆從他身旁走過去。走過兩步伏苓才回過神來,不對呀,醫生是穿白大褂的,這個人沒穿呢!

她回過頭來,那人還站在原地,只是也回轉身來,凝視著她。

伏苓想,原來她這一生的運氣,還沒有徹底用完。

沒有說“好久不見”,也沒有問“你還好嗎”,只是一個人說“我來覆查”,另一個人說“我來遞資料”。

周醫生見他們兩人一同進來,笑著跟裴知味說:“我正準備打電話問你怎麽還沒來,想告訴你你的病人在我這裏。”

覆查完裴知味陪她出來,兩人都藏著滿腹的話想要問對方,卻誰也沒有開口。沈默著僵持一陣,裴知味輕聲說:“你先說。”

伏苓把她跟趙啟明一起外派到這裏來的事簡要說明,問:“周醫生剛才說希望和你成為同事,你要到這家醫院來嗎?”

“剛通過第一輪考試,接下來還有面試。”

“你什麽時候來的?”

裴知味說了日子,原來他來香港比伏苓還要早兩周。香港的羅先生聯系他,問他願不願意來香港發展。羅先生本人是一家私立醫院的董事,介紹他進去並不困難,他考慮再三,還是決定先考公立醫院。

“不是說私立醫院收入比較高嗎?”

裴知味笑:“是,私立醫院工作清閑收入高,但是經濟低迷,許多原來看私立醫院的中產階級為節約也改到公立醫院。私立醫院裏很多醫生也是在公立醫院攢足經驗和客源,才自立門戶,我初來乍到,沒有什麽固定的客戶。尤其我這一科,在公立醫院才有足夠多的臨床機會。”

伏苓在心裏默默替他補充——也只有在公立醫院,能救治更多病人。

他這個人,最善於用最自私的借口,掩飾他最熱切的心。

他們在醫院附近的茶餐廳喝下午茶,伏苓見裴知味一直盯著她的頭看,便問:“怎麽了?”

“你把頭發剪了。”

伏苓鬼使神差地說:“別人說失戀的人都會去剪頭發。”

裴知味一時拿不準她說“失戀”是什麽意思——是終於把葉揚放下,還是剪斷和自己的……他揣測許久,不敢輕易開口。食不知味地吃完菠蘿包,結完賬,到伏苓跟他告辭,轉身,一步一步離去,裴知味方恍悟過來:哪一種又有什麽關系,不都是一個意思麽?放下葉揚固然很好,若不是,不也證明——原來在她心裏,他們是“戀”過的?

他疾步上前,跟在她身後:“我送你。”

不等伏苓回應他加緊問:“你住哪邊?”

伏苓雙手插在兜裏,笑笑:“難得出門,我還準備四處逛逛呢,回去又要幫忙帶孩子。”

裴知味跟在她身後,保持著半步的距離——手挽手並肩而行,那是上次來香港時他的特權。如今時過境遷,半步,好似是他和她現在,最好的距離。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短發上,沒多久她也發覺了,歪頭問:“你在看什麽?”

裴知味笑笑:“我覺得女人還是長頭發好。”

伏苓撥撥額前劉海,笑著扭過頭去,裴知味只好補上一句:“不過你短發也不錯。”

“沒誠意。”

“嗯?”

“我說你這句話沒誠意,一聽就知道是敷衍話。”

裴知味緊跟她腳步,半晌後才笑笑,認真說:“我很少敷衍人。”

這句倒是真話,他很少敷衍人,因為不喜歡,也用不著,沒什麽人是他必須要敷衍的。只有她,只有和她一起,哪怕是為了討她高興,他也情願說幾句,這種敷衍的誇獎話。

伏苓卻嗤的一聲:“是啊,你很少敷衍人,你只敷衍我。”

這句話又殺死裴知味許多腦細胞,因為聽起來太像撒嬌,可是,現在的伏苓還會跟他撒嬌麽?

他實在不敢相信。

伏苓的工作算不得清閑,薪水固然比原來高,開銷也大很多。新到一處總有不適應的地方,每天總要多留一個小時檢查首尾才能安心下班。周五下班後清點好一切,正準備下班,忽接到裴知味的電話——伏苓有些詫異,自上次碰面後他們未再聯系,明明都留了電話,卻都沒有主動打給對方。

“你吃過飯沒有?”裴知味那頭問得猶豫,伏苓猜他要約她吃飯,便說沒有,誰知裴知味又說,“我也沒有——可惜我還要開會,哦,忘了告訴你,我今天入職,好多手續和會,不然可以一起吃個飯。”

伏苓口裏說沒什麽,笑容卻訕訕的,又想幸而是打電話,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兩人都沈默片刻,伏苓問:“你有事找我?”

“也沒什麽大事,”裴知味頓了一頓,“我記得你好像有一陣喜歡萊昂納多?”

“不是有一陣,我現在也很喜歡他。”

“我前兩天在音像店看到一張DVD,好像是他的電影,叫《飛行者》。我問過老板,說大陸沒有引進,看介紹還不錯,你……”他聲音裏不小心流露出一絲惴惴,“你看過沒有?”

“沒有,你看完借我?”

“要不——你到我這裏來看吧?明天正好周末,”他話音急促,像是要一鼓作氣把所有的話都一氣說完,“我這裏設備好一點,你明天沒事吧?”

伏苓手指在辦公桌上畫著圈,隔板玻璃恍恍惚惚地映出唇邊笑渦,她無聲偷笑半晌,才低聲答道:“好的,你準備明天什麽時候看?”

裴知味坐幾站地鐵過來接她,再坐幾站地鐵帶她回去。他租住的公寓比她的宿舍寬闊許多,潔白的墻壁,嶄新的家具。伏苓把手按在墻壁上慢慢踱進來,尺寸巨大的背投電視,目測至少六十英寸,也是嶄新嶄新的。伏苓心下訝異,因為她記得裴知味是不喜歡看電視的——他很看不起各式大眾娛樂,說一切電視節目、娛樂報紙、時尚雜志都是用來降低智商的。伏苓現在想起他不經意時表露出的那種深入骨髓的精英範兒,忍不住又偷笑起來。裴知味一回頭便見她抿唇偷笑,不解地問:“有什麽很好笑的事嗎?”

伏苓連忙搖頭:“沒有,我就是奇怪,你怎麽突然對萊昂納多感興趣了。”

裴知味板著一張臉,很嚴肅地說:“這部電影是霍華德·休斯的傳記片,霍華德·休斯是好萊塢初期有名的電影大亨,還是漫畫版《鋼鐵俠》的原型,對航天業的發展很有貢獻。”

他幫她泡茶,把DVD碟片放進去,婉轉的音樂,沈緩而意境深遠的童年時光……上世紀美國最富傳奇色彩的人物之一,霍華德·休斯激越冒險的一生如畫卷般拉開……萊昂納多一出場,伏苓就開始犯花癡,裴知味不解問:“你怎麽這麽喜歡看帥哥?”

“我們萊昂納多是演技派!都是被《泰坦尼克號》給耽誤了,一入花瓶深似海,從此演技是路人,”伏苓撇嘴道,“他十六七歲演的那些片子可有靈氣了!”

裴知味不敢同她頂嘴,從茶幾下掏出薯片遞給她,伏苓越發詫異:“你有朋友過來玩?”

“我到這裏沒多久,每天下班回來還要看書,哪有什麽朋友。”

伏苓叼著薯片,心道沒有朋友你這裏怎麽會有零食?想來想去也理不清頭緒,再看裴知味正全神貫註地看電影——他們原來也常窩在她那裏看電影,不過大部分時候他並不專心,總是看著看著就睡著了。為了不瞌睡,後來他們邊看片子就邊聊天,聊些演員的八卦,多數時候也是伏苓說裴知味聽,因為裴知味實在沒有什麽娛樂細胞。

“你說萊昂納多什麽時候才能拿一次奧斯卡影帝呢?”

裴知味楞楞,問:“他還沒拿過嗎?我記得《泰坦尼克號》很紅啊。”

“奧斯卡那群臭老頭,分明就是嫉妒他長得好,我看他們是想等他熬到七老八十的時候再給他一個終身成就獎吧!”

“他還年輕,應該有的是機會吧。”

“快四十了!”

裴知味對奧斯卡評審規則素無研究,不敢輕易置評,他對霍華德·休斯的生平略知一二,但萊昂納多,他實在談不上了解。他認為萊昂納多的表演和霍華德·休斯的形象很搭,但又不知道是萊昂納多本身氣質如此,還是演技精湛所致,所以不好接話,只問:“他今年有電影角逐奧斯卡嗎?不如這樣吧,如果他拿了影帝——不管哪一年,我就……”

“你就怎麽樣?”

“我就,”裴知味頓在那裏,不知怎麽說下去,他就怎樣呢?伏苓眼睛圓圓瞪著他,他閃避不得,只好說,“我就請你去凱悅酒店的Hugo's吃自助餐。”

裴知味原本想說“不如我們重新來過”,可又怕那前提設得太毒辣,萬一奧斯卡的評審真就嫉妒帥哥,一輩子不讓萊昂納多拿影帝呢?他又想起在太平山上的那個夜晚,他說“不如我們結婚吧”,那樣的話,也是可一而不可再了,即便能哄得她結婚,到底哄不到她的真心。

一切也不過如此了。

至少,他們現在還能坐在一起看場電影,他應該知足。

電影裏霍華德·休斯駕駛著一架水上飛機從雲端飛來,在海濤聲中走向凱瑟琳·赫本。他教她駕駛飛機,一同在雲端俯視腳下山巒;他打破橫跨美洲的飛行紀錄,第一件事是給她發去賀電……

然而個性的相似導致兩人沖突不斷,他游走在好萊塢的衣香鬢影裏,終於激怒凱瑟琳·赫本。他們大吵一架,霍華德·休斯在憤怒中燒掉所有和凱瑟琳·赫本在一起時所穿過的衣服。

他繼續游遍芳叢,他有潔癖、強迫癥,情感豐富,完美主義,喜歡孤註一擲,不向任何人、事和勢力低頭,他為自己的航空夢想險些丟掉小命。

然而他的暮年生活近乎隱居,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裏,死去時人們竟然無法從容貌上辨別他,不得不依靠DNA檢驗才能斷定他的死亡。

伏苓免不了哀嘆一句:“赫本不理解他。”

裴知味瞅著她笑:“因為他太愛自己了吧。”

“胡說,這麽多女人,他只愛過凱瑟琳·赫本。”

“你怎麽知道?”

“他肯喝凱瑟琳·赫本喝過的牛奶,”伏苓怕他不明白,補充道,“在飛機上,赫本喝了一口的牛奶,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喝下去——他有潔癖。”

裴知味拿起遙控器往回倒,一直後退到霍華德·休斯和凱瑟琳·赫本駕駛飛機的部分:“我沒註意到,再看看。”

“你——”伏苓忽然住口,裴知味回頭,她連忙說,“沒事。”

裴知味喝的是她杯子裏的水。

伏苓知道裴知味一向也是有潔癖的。

他們用的是一色的玻璃杯,也許裴知味只是拿錯了。

電影又放到霍華德·休斯端著牛奶瓶,遞給正在操縱駕駛盤的凱瑟琳·赫本,她喝過一口,他猶豫了一下,又繼續喝了下去。

我真傻,伏苓忽然想,我是天下第一號大傻瓜。

能讓一個有潔癖的人,與人分享同一瓶牛奶的,只有饑餓和愛情。

而她竟一直以為,裴知味並不愛她。

伏苓知道裴知味不喜歡看電視劇,然而每個周末她窩在家裏掃片,他也耐著性子陪她。

裴知味七年只休過一次假,卻在發覺她的病情時空出一周陪她旅游。

他還留著前年年會抽獎時,她送的綠豬抱枕和後來買的紅鳥抱枕。

當然,裴知味也不喜歡萊昂納多,家裏的電視和碟機都是他新買的,零食也是。兜這麽多圈子,只是想多一個借口,能邀她過來。

第二個周末裴知味又打電話給她,說他準備買車,請她幫忙看看;第三個周末,裴知味約她去看賽馬,在沙田馬場過了一把癮。

裴知味送伏苓回宿舍時撞見趙啟明,他推著嬰兒推車遛完女兒回來,看到裴知味送伏苓到樓下——他每次都送她到這裏,看她上樓,開燈,然後才離開。趙啟明沖伏苓使個眼色,把她叫到一旁問:“他追你追到香港來了?”

“不是,他一個朋友,在香港混得還不錯,介紹他過來,我們在醫院遇到的。”

“不錯啊,”趙啟明喜滋滋的,“有緣千裏來相會!”

“有你個鬼。”

趙啟明聽她這麽說,楞了一下,問:“還沒和好呢?”

“不知道怎麽開口。”

“你不知道怎麽開口還是他不知道怎麽開口?”

“我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趙啟明笑起來,覺得這是特別可樂的一件事。裴知味看他們有事聊便準備告辭,趙啟明忙拉住他,又跟伏苓說:“我跟他聊兩句。”他揮揮手讓伏苓推女兒上去,送裴知味到路口,問裴知味何時來香港,又問近況如何。如此客套了一圈後,趙啟明搖搖頭長籲短嘆,說:“裴醫生,我跟你說個事,你幫幫忙。”

裴知味訝異問道:“出什麽事了?”

“我跟伏苓都跳槽了,你知道的吧?就我們現在那公司吧,最近業務拓展得比較兇猛,海外市場擴張得非常厲害,尤其是非洲。”

裴知味皺起眉:“你要去非洲?”

“不是我,是伏苓。”

“什麽?”裴知味登時變色,連聲音都陡然提高,“她一個人,往非洲跑幹什麽!”

趙啟明幹笑兩聲:“這個原因就比較覆雜也比較多,最最主要的還是經濟問題。你看伏苓這年紀也不小,又沒存住什麽錢,這回一場大病,人病過之後吧,世界觀都會發生變化。伏苓現在就想多賺點錢,給她父母,也給她自己一點安全感。”

裴知味眉頭深鎖:“那也犯不著跑到非洲去,她這身體怎麽能去那裏。”

“可不是,我也這麽說!可是她態度特別堅決,說自己反正孤家寡人,也沒什麽牽掛……”趙啟明信口亂掰,見裴知味神態已十分焦躁,便見好就收,“你看,我要是勸吧,說服力不大,也沒多少立場。這事,就拜托裴醫生了啊!”

趙啟明拍拍裴知味肩膀以示安慰,上樓後找同事借了個看演唱會用的簡易望遠鏡,叫伏苓過來他這邊。伏苓被他鬧得稀裏糊塗,問:“你都跟他說了些什麽?”

“來來來,看看你的裴醫生,對,就在那裏。”

通過望遠鏡看到街上,裴知味倚在車邊,一時又走來走去,神態頗為煩躁。這樣來來回回轉了一刻鐘後,他掏出手機,伏苓的手機馬上響了:“你現在能下來一趟嗎?”

“有什麽事嗎?”

“你下來。”裴知味聲音十分嚴厲,口吻全是命令式的。

伏苓還穿著拖鞋,見他催得緊,只好就這麽下去。一下去就被裴知味塞進車裏,她問去哪裏,裴知味也不答話,只說“帶你去一個地方”。

到達立法會大樓時,已是薄暮時分,泰美斯女神的雕像在暮色裏顯得更為冷肅。裴知味下了車,幫伏苓打開車門,握住她的手牽她下來:“我到香港來的第一天,又到這裏來過。”

伏苓不明白他的意思,只以目光相詢。

“我們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你問我,為什麽正義女神泰美斯,要蒙住眼睛。”

伏苓點點頭:“你說是因為做決定的時候,不能考慮任何和事實無關的因素。你還說,醫生和律師有點像,治病救人的時候,不應該考慮病人的身份。”

“其實——不止律師和醫生這樣。”裴知味頓一頓,努力整理好思路,“我上次一個人來這裏,是因為,我想問自己,那時候為什麽會向你求婚,為什麽想要照顧你。你身體檢查出狀況,我除了擔心,還有一點……是高興。不是高興你生病,而是因為,它給了我一個道義上的理由不能離開你。葉揚的事也是一樣,你以為我是想補償你,我也跟自己,甚至跟我媽媽說,我做錯了事,所以要補救。不是這樣的,其實是,它也給了我一個理由,讓我不用思考,是不是愛上你。我上次在這裏,蒙住眼睛問我自己,不要同情,不要憐憫,更不要補償,只問我的心,我是不是想跟你在一起?答案是YES。即使我們認識的那天,你只是因為寂寞而隨便尋找一個什麽人,我也很高興,成為隨便那個什麽的人是我。直到今天,我的心意仍和我們去年到香港時一樣,我不想我們只是朋友。我很貪心,得寸進尺,我想和你在一起。”

伏苓設想過許多可能的情景,是她先跟裴知味挑明,還是裴知味死要面子給她暗示,唯一不曾設想過的,是他如此赤誠的剖白。

她楞在那裏不能言語,裴知味又說:“如果,你還是無法原諒我,我永遠不會再跟你提這件事,我們可以就像現在這樣。”

他笑容局促:“這話好像我上回也說過,不過你放心,這次是真的。如果你不願意,我會努力把握我們往來的尺度。但我還是希望你留在這裏,即使保持距離,我也希望,你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伏苓鼻子酸酸的,埋著頭不敢擡起來,不敢看他,不敢開口。她怕一擡頭眼淚就要掉出來,怕一開口就會哽咽,只能低著頭,她的腳尖對著他的腳尖,筆直的褲管,精瘦的腰……她沈默得太久,久到讓裴知味失去希望,他長長嘆了一口氣,說:“好,我知道了,對不起。”

到底還是這結果。

這些天以來,他不斷地退,不斷地退,生怕自己有要求,會把她嚇跑。

只要她沒有明確說不,一切都可以挽回,假裝他們還可以做朋友。

如果她說了不,他這麽驕傲的人,除了掉頭就走,還能怎麽辦?

這感覺好似心臟失血——不是大動脈被切割熱血狂飆,是靜脈上割開一道小口,靜靜地,緩緩地,血液流不回心臟,一步一步邁向死亡。

兩人靜默地對峙,裴知味又說:“我送你回去吧,對不起,耽誤你這麽久。”

他虛扶著她去取車,不像原來走到哪裏都是牽著她的手,也不像這些天跟她保持半步的距離,她懵懵懂懂地上車,而他許久都沒有發動引擎。

車裏的氣氛凝滯很久,伏苓忽然開口:“其實我看過《飛行者》。”

裴知味猛轉過頭來,伏苓又說:“在你那裏,是第四遍看。”

伏苓想他肯定已經明白了,因為他伸出一只手來握住她,這姿勢一直保持到車開到她住的地方。

路上他無頭無尾地說了一句:“我現在,沒什麽錢。”他說這句話時像有些不好意思,伏苓卻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時,裴知味那副得瑟勁兒。

停好車後,她下得車來,裴知味依舊牽著她的手,慢慢踱到她樓下,兩人在樓下僵持半晌,她終於想起要開口:“你要不要,上來喝杯茶?”

裴知味終於笑起來:“好,正好我想上個衛生間。”

上樓時裴知味難得地哼起歌兒來,他不記得哪本書的結尾處寫:歌唱完了。什麽歌都有唱完的一天,但他和伏苓,註定還沒完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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