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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兩個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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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場時裴知味說要送伏苓回去,但秦晚舟住的酒店是伏苓幫忙訂的,現在讓伏苓陪她去酒店已不太可能,只好委托袁鋒送伏苓回去,自己送母上大人去酒店。

袁鋒的宿舍還沒申請下來,所以伏苓仍住在自己租的那一居室裏——現在她慶幸還沒搬過去,不然的話不曉得秦晚舟還有多少聯想。

還在出租車上,伏苓忍不住自嘲道:“果然醜媳婦難過公婆關。”

袁鋒嘿嘿兩聲:“總算見識到了吧?我都見二十多年了。”

“他,家裏管教很嚴?”

袁鋒左手一攤,又揮動兩下,不知道該怎麽形容:“怎麽說呢?你有沒有同學是那種……父母都是傳說中的高級知識分子的?”

伏苓皺眉思索道:“好像有。”

“這些同學有什麽共性?”

“成績好、家教好,特別有涵養、懂禮貌。”

“還有呢?”

伏苓搖搖頭:“不知道。”

袁鋒清清嗓子,認真道:“你知道有一類父母,特別喜歡為子女規劃人生道路——當然,所有的父母都喜歡,但是有一類比其他的更喜歡。他們都覺得自己人生經驗豐富,不想讓孩子走彎路,或者說少走彎路。如果父母還都是高知,在自己那一行地位比較高,不希望資源浪費,那百分百要子承父業。”

“所以?”

“知識分子就特別能講道理,君子動口不動手,他們很少動手,而采取潛移默化、循循善誘的方法,”見伏苓眼神愈加疑惑,袁鋒大手一揮,“通俗點說就是,一天沒有說服你再說一天,一個月沒有說服你再講一個月,一年沒有說服你再念一年!絕對字字珠璣引經據典有耐心有涵養,你不服都不行!”

伏苓倒抽口涼氣,袁鋒又補充道:“更何況我這二表哥是個二十四孝。”

“你的意思是他特別聽父母的話?”

袁鋒撇撇嘴:“這事挺不公平的。”

“什麽不公平?”

“他上面還有個哥哥,你聽他說過嗎?”

伏苓搖搖頭。

袁鋒一想這件事就有點發愁:“我表姨和表姨父都挺偏心的,也不知道為什麽,反正二表哥從小到大什麽都聽話,但是做什麽都討不到他們的歡心。”

“你說裴知味,”伏苓一臉詫異,“不可能吧,他一點都不像不得歡心的人,我看他倒像被寵大的。”

袁鋒搖搖頭:“那是這幾年的事了。以前他爸媽對他特別苛刻,有一年我姨奶奶也就是他外婆病了,我表姨父把大表哥送到國外一家醫院實習,把二表哥打發回來照顧我姨奶奶,端茶送水看床餵藥。所有的好事都輪到大表哥,吃苦打雜都是二表哥——偏心吧?”

“他大哥也是醫生?”

袁鋒聳聳肩:“嗯哼,我大表哥在沈默中爆發,離家出走了;我也完全不能理解,二表哥為什麽那麽逆來順受。”

伏苓完全沒辦法把袁鋒的描述和裴知味對上號:“他哪裏有逆來順受的細胞?”

“都說是以前了,可能後來他也寒了心吧,怎麽聽話也討不到父母歡心,幹脆出來自己過自己的。也許因為我大表哥離家出走,所以表姨和表姨父對二表哥態度好了很多。”

聽袁鋒這麽一說,伏苓忽然對裴知味生出些同情來。

“雖然他這幾年不像原來那麽聽話,不過看我表姨反應這麽強烈,保不準出什麽事。”袁鋒話鋒一轉,笑嘻嘻說,“所以呢,你最近要對他好點,讓他多感受到溫柔和包容、溫暖——有你做他堅強的後盾,他才有源源不斷的力量掙脫家庭的枷鎖!”

“滾一邊去,瞎說什麽!” 想到晚上秦晚舟的話,伏苓更感別扭,“一定是我今天起床的姿勢不對。”

伏苓原來一直好奇,為什麽她認識的裴知味和袁鋒眼裏的裴知味完全兩樣人,現在才知道其中有這番緣由。她一點也拿不準裴知味會怎麽應對,唯一篤定的是,在秦晚舟這裏,她已經出局。

事實上裴知味也在頭痛這個問題,但他對母親性格知之甚深,任何主動出擊都會碰上她的化骨綿掌,讓你蓄好一身勁進來,不知道往哪裏使力。

還在路上秦晚舟便總結道:“這姑娘人倒是不錯,是個正經孩子,可是這個問題也太難辦了。”

裴知味不緊不慢地嗯一聲。

“那你現在準備怎麽辦?”

“慢慢來唄。”

“慢慢來?”

“是啊,那有什麽辦法呢?不過我打聽過,這邊結婚酒席都排到明年五一去了,我和伏苓的同學朋友都不在這邊,就算酒席少幾桌,也得到明年開春。也好,讓伏苓好好治病,動完手術再休養一下,差不多也就可以結婚了。”

秦晚舟越聽越不對勁:“現在這個情況你還準備結婚?你——你考慮清楚沒有,她那個叔叔也是心臟病年紀輕輕就死了!”

“表叔。”

“那也是三代以內,這叫什麽?這叫家族病史!”

裴知味點點頭:“還好伏苓檢查得早,現在問題還不算嚴重,手術把握也比較大。”

“你!”

秦晚舟窩著一肚子火都沒地方發,當然主要也是事起倉促,時間拖得久,她可以慢慢醞釀,慢慢勸導。現在可是刀架在脖子上,那邊伏苓的家長馬上要到江城來,等兩家父母見了面再定好日子,這事情再想變卦可就難了!

秦晚舟越想越不是味:“你們現在年輕人,談戀愛也太不慎重了,說分就分,邰明明不也三十歲了?你就這麽耽誤人家女孩子的青春!”

“那不耽誤也耽誤了,我都耽誤了一個,怎麽好再耽誤第二個?所以這次我深刻反省、痛改前非,速戰速決、閃電結婚。”

“那也用不著這麽快吧!你跟邰明明談了多長?那麽久都沒磨合好,現在怎麽能這麽草率!”

“媽你不是一直都催我結婚麽?”裴知味訝異道,“你不老說我這兩年再一混就過三十五了,四舍五入就四十的人了,到時候哪還有姑娘肯要我!”

“你!”秦晚舟伸手指著他,半晌反駁不得,“我要你結婚,不是把這個婚結了就算完成任務的!結婚的目的是什麽?你想過沒有,就算你們把伏苓她給治好了,將來你們有孩子,又遺傳了這個病怎麽辦?你能承擔得起這個後果嗎?你想像她那個姨婆一樣,白發人送黑發人,到六七十歲上頭無人送終嗎?”

“話不能這麽說,”裴知味慢條斯理道,“第一,人類婚姻的目的,不在於繁衍生命,而在於用法律條文契約精神將愛情世俗化,從而使人類社會保持住一種相對穩定和和諧的狀態;第二,如果婚姻的目的在於繁衍,那怎麽解釋老年人失去配偶後的再婚,怎麽解釋有孩子的離異人群再婚,實在不行,領養一個也沒有問題。”

秦晚舟被他理論得火冒三丈,怒道:“你哪來這麽多歪理!我只知道是人就想要和自己血脈相連的骨肉至親,這才是人之常情!”

“人和人的情況不一樣,我從來沒說過我喜歡小孩。”

“你說什麽?”秦晚舟厲聲道,“這個世界上哪有人不喜歡自己的孩子的!你為什麽一定要和別人不一樣呢?你知不知道如果你結婚後不要孩子,別人會怎麽看你,別人會認為——會懷疑你到底是不是個男人!”

“哦,你的意思是說,我生一個孩子,然後苦哈哈地把他養大成人,就為了向別人證明我是個男人?”

“你不要跟我講這些歪門邪道!我跟你講道理你就給我講歪理!你從小到大不是什麽事情都很聽話的嗎?為什麽在這種事情上一定要跟我擰著來!每個人都要讀書工作結婚生子,這才是正途!你為什麽偏要和別人不一樣!”

說完這通話秦晚舟已氣得發抖,恰好車也開到了蘇珊連鎖酒店,裴知味剎住車,微訝問道:“我小時候你們不是一直都跟我們說‘你們跟別人不一樣’、‘你們不能老跟別的孩子比’、‘跟他們一樣算不得什麽,你們要做和別人不一樣的人’……諸如此類的嗎?怎麽現在突然又調整教育方針了?”

裴知味說完還聳聳肩,很無法理解的模樣,他下車從後備車廂裏提出秦晚舟的行李箱,幫她辦好入住手續。秦晚舟在電梯裏還咬牙切齒地說:“我管不了你那麽多!反正你甭想給我結這個婚,我是不會認她做我的兒媳的!”

“媽媽,”裴知味領她進門,檢查好門窗後準備告辭,他在門口停了一停,神色略顯蕭索,“你是希望我娶一個能跟我過日子的妻子呢,還是只想要一個合你心意的兒媳?”

不等秦晚舟回答,裴知味轉身便走,他驅車趕往伏苓的住處,等紅綠燈時發了條短信問“睡了沒”,伏苓回覆說“馬上”,他說“你等我”,那頭等了很久才有回覆,就兩個字:“好的”。

裴知味這一路開得無比輕松,不知道為什麽,他心頭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暢快感覺,像翺翔在萬裏雲端。

這是他從小到大第一次公然和母親頂撞,誠如母親所言,他“從小到大都很聽話”,然而究其起因,並不是他真的聽話,而是因為他想討得父母的歡心。

他以為他聽話,他們就會喜歡他。

然而現實邏輯並非如此,他越是退步,父母的需索便越多;他越努力,父母越對他的一切視作理所當然;直到——

直到那一回,他以為大哥的離家出走,終於讓父母開始重視他。

沒想到仍是一場鏡花水月。

但凡他曾對他們抱有一絲希望的,最後都只得到失望。

裴知味想到父親離世的那個晚上,父親昏迷中的囈語給予他當頭一擊,卻同時,也讓他得到了解脫。

所以現在,他仍為母親的反對和伏苓的病情擔心,但心情並不沈重。

裴知味打開門的時候,正看到伏苓在拖地——她辭職後清閑得很,成日除了收拾屋子也無事可做。裴知味反手關好門,倚在墻邊瞅著伏苓,她已換了衣服,穿一件在香港買的印度風睡衣,鮮艷的橘黃綠紫搭配,色彩斑斕的,益發襯出她細細的胳膊,瑩白的脖頸。

見他半天沒進來,伏苓停住手裏拖把,擡頭問:“找不到拖鞋了?”說著她把拖把靠在墻上,過來幫他找拖鞋,他也不說話,鑰匙往旁邊一撂,手一抄將她腰摟起來。

她只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他修長的指,按壓在她的背上,輕輕撫動,他炙熱的唇舌,正交換著她的氣息。

然而奇怪的是,他們激烈的糾纏,竟沒有激起她心底一丁點的欲望。她享受他的擁抱、親吻、愛撫,亦主動地回應他。繾綣親吻,只讓她覺得安穩、寧靜。

在裴知味來之前伏苓擔心過許多事,他們感情並不算多深,如果有的話,那點夜夜纏綿累積起來的感情,並不足以讓裴知味去違背他的母親;她甚至慶幸袁鋒還沒搬家,這樣她不至於陷入更尷尬的境地;她痛恨自己現在的脆弱、軟弱,因為她甚至弄不清楚她和裴知味到底算什麽,卻一廂情願地希望裴知味不要在這時候離開她。

也許是寂寞,她已孤獨了很久。

也許是脆弱,她沒有辦法在這種時候,還保持堅強。

她心裏生起一種奇妙的想法,不需要問他什麽,也不需要什麽答案,她就是這樣覺得——他會一直、永遠地陪在她身邊。

夏天天亮得早,伏苓醒過來時,裴知味正撐著腦袋,盯著她胸前很認真地觀測些什麽。伏苓大窘,伸手去找睡衣,卻被裴知味攔住:“別動。”

“你幹嗎?”

裴知味伸出手指,在她胸骨正中畫一條線:“你的手術比較覆雜,要采用胸骨正中切口,喏,就是這兒——這麽長。”

伏苓呆若木雞,老半天才回過神來:“大早上的,你變態啊!”

“先給你講解一下,免得你到時太緊張。”

伏苓摸過睡衣把自己罩住,問:“你不是說手術不覆雜麽,為什麽要讓謝主任做?”

“你想我做?”

伏苓眼珠子溜溜一轉:“想起來也怪怪的。”

“你的病情還沒到最嚴重的程度,不算很緊迫,你其他的身體機能也還好,所以說不覆雜,”裴知味努力斟酌詞句,想辦法在不嚇到伏苓的前提下讓她了解手術覆雜度,“但是比起常規手術,還是有一些難度的。”

伏苓似懂非懂點點頭:“你們醫生是不是不能給親人啊朋友啊什麽的做手術?”

裴知味楞楞後笑:“那倒也不是,一般情況下還沒這麽忌諱,但如果手術難度很高,感情又特別深,會引起太大情緒波動的話,那還是換人做比較好。”

聽他這樣說,伏苓咬著下唇吃吃笑起來:“裴醫生,我聽你們科室的人都說,你平時膽子特別大。”

一看她這神情,裴知味已知她接下來要說什麽了,只好陪著她玩:“嗯哼。”

“很多風險特大的你也敢接。”

“是啊,知道厲害了吧?”

“然後你不敢給我做手術。”

“我敢接風險特大的手術,是在一切以病人利益為重的前提下來說的。如果有更好的人選,我沒有必要跑出來搶——如果不管三七二十一什麽手術我都要搶來做,那不叫治病救人。”

“不要不承認嘛裴醫生,”伏苓翻身將胳膊架在他身側,“偷偷告訴我,我不會外傳的,其實你就是特緊張我,對吧對吧?”

裴知味無奈地望著天花板,拍拍她胳膊,起身穿衣服:“不要擔心我媽,我會搞定的。”

以裴知味對母親的了解,她不是輕易就死心的人,但裴知味也沒料到她反應如此強烈——沒兩天他就接到邰明明的求助電話:“裴主任,你行行好,把你們家老太太請回去吧,我受不了了。”

“我媽去找你了?”

“可不是,我跟她說我忙,她也不肯走,就坐在那兒跟候診的女人們聊天——我真的怵你們家老太太,她再在我這兒坐半小時,我這就要出醫療事故了!”

裴知味看看離下臺手術時間尚充裕,一邊打電話給袁鋒請他來醫院把秦晚舟接回去,一邊趕到邰明明那裏,果然見秦晚舟正和顏悅色地和幾個孕婦聊天。他三步並作兩步沖過去,氣急敗壞又不好發作,只好低下聲問:“媽,你跑到這裏來幹什麽?”

“我——我來做檢查。”

“你一年定期體檢兩次,跑到這兒來檢查什麽?媽,你心裏想什麽我還不清楚嗎?你先出來,我有話跟你說。”

秦晚舟還沒說話,一個孕婦突然道:“咦,裴醫生,這位是伯母啊?”

裴知味一看,居然正是裘安,他也沒心思多說,只問:“伏苓怎麽沒陪你來?”

“伏苓她爸媽今天過來,她去接他們了,你不知道嗎?”

裴知味拍拍腦門:“不好意思,忙暈了,她昨兒還跟我說過。”

裘安頗疑惑地望望秦晚舟,還沒來得及發問,就輪到她進去檢查,便匆匆告辭。裴知味把秦晚舟拉到一邊,沒好氣道:“媽,我請你不要在我背後玩這些小動作。”

“我來看看明明,怎麽算小動作了?她爸媽——跟你爸爸也算認識,雖然你爸在世的時候沒看到你們在一起,但她也算我的晚輩不是?”秦晚舟還欲往下說,裴知味揮揮手截住她:“那你想過沒有,我和她在一家醫院,我們談戀愛,然後分手,已經讓人背後議論她了。你現在再跑到她這裏來蹲點,這邊人來人往的,你還讓不讓她做人?我跟她分手是因為我不願意為了順從你而選擇和自己不愛的人在一起,但沒想過要因為這個讓她跟我絕交!”

秦晚舟皺皺眉:“哪有這麽誇張?大家都算是老朋友,你約她晚上出來跟我吃飯。”

“伏苓訂了酒席,我們要跟她爸爸媽媽吃飯。”

秦晚舟滿心不快,又無可奈何,只皺著眉不肯挪步子,裴知味又沈聲道:“媽,伏苓的爸爸媽媽來了,我希望今天晚上這餐飯,大家都能吃得高高興興,安安心心。”

“我——”秦晚舟心裏一千個一萬個不情願,看醫院裏人來人往,又都咽回肚子裏,只問一句, “就非她不可麽?”

看著母親頹喪的神情,裴知味忽有些不忍心,然而他還是狠心點點頭:“嗯。”

沒多會兒袁鋒便打車到了,裴知味送走他們,又折返回婦科。等裘安檢查完出來,他便進去跟邰明明道歉,邰明明腦子一轉便猜出關竅來:“你媽媽知道伏苓的情況了?”

他點點頭,邰明明想想又笑:“真沒想到,你還是這麽一個有情有義的人。”

裴知味很訝異地瞪邰明明一眼,邰明明忙解釋道:“我隨口感慨一下而已,可不是對你餘情未了。”

“我也沒那麽自戀。”

邰明明撇撇嘴:“雖是意料之外,也算是情理之中。”

“你說什麽?”

邰明明搖搖頭:“我知道你不會在這種時候放棄伏苓,可我還真的沒想到你會這麽快跟她結婚。”

她若有所思地嘆了一聲,良久後伸出手來:“一直都忘了跟你說一聲,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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