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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仝則看著裴謹從後門處登上車,方才在酒樓大堂露了個頭。

高雲朗就在這時, 從不知哪個旮旯裏冒了出來。

頭戴一頂大棉帽, 兩邊帽耳垂下遮擋住半張臉,身上是件半新不舊的破棉襖, 兩只手掖在袖筒裏,還被凍得是哆哆嗦嗦。

和身穿厚實鶴氅的仝則一對比, 更顯寒酸。不知道的,估摸是要把他當成特地來求地主減租子的佃戶了。

仝則看一眼, 不由笑出聲, 壓低了嗓子拱手道,“高大哥, 別來無恙。”

高雲朗只把他往角落裏拽, 見四下無人才眨巴眨巴快掛霜的眼睫, 斜睨著他道, “兄弟,你可真讓我好找啊。那天殺得興起就見你飛馬絕塵而去, 我還以為你是要跑路呢,沒成想比我下手快,居然先投了侯爺麾下。”

仝則一哂,“那天情急, 沒來得及打招呼,怨我。今天外頭兵荒馬亂的,大哥怎麽跑出來湊這熱鬧?”

“不是說想看看侯爺麽……話說那天遇見的不是真人,我一眼就瞧出來了。”高雲朗道, “先說正事,你在侯爺身邊,我才想著告訴你,今天這夥鬧事的不是善茬,而且只怕是要鬧大。”

仝則斂了笑意,示意他說下去。

“這夥人藏身在大青山,當家的叫梁坤。此人極具野心,一直想吞並其餘山頭,眼下終於得了機會——不知是誰給牽了線,日前和毛子做起買賣來。據可靠消息,頭一批軍火現已入了他的庫,光槍械聽說就有五百多發。”

高雲郎嘖嘖一嘆,到底難言羨慕之情,頓了頓又道,“所以這廝底氣才這麽足,敢明著挑釁。梁坤這貨我知道,一貫心狠手黑,放話誰都不服,包括侯爺在內。說他不過是沒機會、沒裝備,但凡要讓他都有了,幹翻正規軍不在話下,更要讓遼東各山頭都聽他號令。”

如此彪悍,仝則不由皺緊了眉頭。

但這話細琢磨起來,其實一點沒錯。裴謹再能,手裏沒人沒武器也是白搭,虎落平陽這種事可不止會在戲文裏才發生。

仝則點頭道,“大哥這情報及時,我會盡快轉達給侯爺。你這陣子也加小心,別著了那姓梁的道。”

“好說,我那山坳子易守難攻,梁坤真不見得看得上。好在兄弟們都還算齊心。”高雲郎話鋒一轉,略顯局促道,“我這回來找你,嗯,其實還有個想法。”

仝則看著他臉上閃過的憨態,心下已明白,“跟侯爺舉薦你是應當的,只是我有點不懂,剛才那親衛竟沒認出你,那天你不是和他們並肩斬殺過賊人?”

高雲朗大喇喇一笑,“剛才我還黏著大胡子呢,也沒敢明目張膽不是。說實話我還是有擔心,自己什麽出身?侯爺怕是正眼都瞧不上,要說起來,我看他……還真有那麽點不拿正眼瞧人的意思。”

別說正眼了,裴謹此刻兩眼全都一抹黑,只是他慣會在人前裝樣,走不快卻也絕不讓人扶,不明就裏的人一準看不出他瞎。

不過也有顯而易見的壞處,就是在公眾場合無處安放他那兩道無神的眼波,於是只好裝成目不斜視,看上去儼然一副眼高於頂的闊少做派。

仝則笑了笑道,“沒有的事,他和你一樣,是不得已掩飾身份,外頭多少人想要他的命呢。回頭等有合適機會,我一定引薦你,高大哥往後再有什麽消息,記得一定要告訴我。”

高雲郎說好,忽然拉住他,神色一時扭捏起來,“兄弟,話說你身邊那個,確確實實是侯爺吧?”

仝則點點頭,眼神很是誠懇。

高雲郎猶有不甘,“真的?你不會也被騙了吧?”

仝則一笑,“真的,怪我之前沒細說,以前在京都我曾見過侯爺,確實就是這樣。”

想起高雲朗親筆描摹的裴謹,仝則不覺帶了點促狹看著他直笑。

“哎呦我天,敢情侯爺是個小白臉啊。”高雲朗拍著自家大腿,難以置信道,“就那模樣也能上陣殺敵?”

仝則笑著點頭,“不用上陣,侯爺坐鎮軍中指揮就行。”

高雲朗恍然,半晌深深看了他一眼,也不知又在琢磨些什麽。

仝則想著光逗人家似乎不大厚道,於是拍拍他的肩,繼續再接再厲的不厚道,“大哥,回去趕緊把畫像換了吧,拜錯人,那心願可就不靈了。”

高雲朗尷尬的咳了兩嗓子,“……唔,我知道了,我知道,合著你們才是一國人,全是那個什麽……”他大概又想說小白臉,想了想不合適,忙又咽回去,訕訕道,“怪不得侯爺能看中你呢。”

仝則噗地一笑,自覺跟粗曠漢子沒法講究,當即虛虛拱手道,“那借您吉言了。”

高雲朗,“……”

看來這是真準備以“身”投奔侯爺啊,高大當家心裏犯起嘀咕,這投名狀也忒實在了吧,要擱自己好像有點難以承受。

仝則不便多耽擱,差不多便和他告辭,再叮囑他千萬保重,臨走時候回眸疑惑道,“你的大名就這麽堂而皇之報給侯爺親衛,他們怎麽也沒懷疑?”

高雲朗眼中閃過一點微不可察的狡猾,笑道,“我在官府備案的大號不叫這個,叫高天。嗳,我告訴你的可是真名,做兄弟嘛,自然是要以誠相待。”

少頃仝則和那真誠的人話了別,等到回府後才發現,裴謹也沒顧上休息,屋子裏正站滿了他的心腹親衛,還有一個身穿甲胄的小將,卻是豐平派來傳達機務的。

因為要送晚間的藥,仝則直接進了門,放下藥碗,裴謹並沒叫他出去。站定有片刻,他看見案頭擺著一件兵部加急文件,匆匆一掃,心下禁不住一陣冷笑。

內容是新任兵書預備檢閱遼東三軍,責令遼東諸將全數整裝待命,閱兵沒結束前不得擅離職守,有違令者從嚴重處。而所謂檢閱三軍,卻不包括新設置的牡丹江總署,提到承恩侯駐防邊塞辛苦,朝廷屆時自會有額外犒賞。

廢話連篇,無非傳達一個意思——不許遼東諸守將增援裴謹,牡丹江山頭不管有多少匪患,都得裴謹自己想辦法去剿。

至於犒賞,用腳趾頭想也知道純粹胡扯淡,什麽有用的輜重都不會給。

難道真靠那五十個親衛,對抗一山持有重武器的悍匪麽?

這時那小將開口道,“將軍派往大青山的細作日前斷了聯系,恐怕已兇多吉少,暫時不好再貿然派人前去打探。將軍的意思是,大帥現在不宜動手,等他擺平了兵部那頭再來協助大帥。”

話說得挺有分寸,回避了裴謹無人可用的局促,只是一屋子的心腹親衛聽了還是上火,面面相顧之後都開始了摩拳擦掌。

裴謹搖頭道,“等不得,今晚的事你看見了,對方明目張膽,就是為逼我動手。且不提別的,滿城百姓安危已受威脅,趁著他們還在估量,須得急早下手。”

小將本就是當地人,聽見他不扯皮不推諉,只是提及民生安危,當下情不自禁地被感動了一把,深深點了點頭。

可轉念想起豐將軍是派他來勸說大帥的,自己不能被這三言兩語就給忽悠的心頭發熱。

“大帥,還是先派人探明虛實為好,倘若有梁坤囤積軍火的實證,將軍才好和兵部談判,到時候咱們的勝算也會大一些。”

裴謹默了默,忽問,“你之前說,截獲了一個俄國人派去和梁坤談協議的人,他之前沒上過大青山,沒見過梁坤,這人還活著麽?”

“活著,將軍將此人嚴加看管,不過,那廝的嘴,確實還有點緊。”

“務必撬開,讓他把梁坤現有的火力都吐幹凈,然後再殺。”裴謹瞇著雙眼道,“找個人扮作他,上大青山。”

眾人先是一楞,接著都緩過神來,請戰的聲音頓時此起彼伏,人人爭先恐後。

裴謹被吵得太陽穴直跳,邊揉著,邊揚了下手,“別嚷嚷,有你們出頭的時候。”

那小將掃視一圈,頂著被眾親衛眼神殺死的危險說道,“只怕不妥,大帥的人自然個個驍勇,可一則今日露了面,不少兄弟都被土匪瞧見了臉,二則,不怕眾位哥哥罵我,大家都是正規軍出身,往那一站,他就沒有二鬼子土匪樣。”

眾人聞言,果然怒目而向,不過再看看彼此如標槍般挺直的腰桿,頓時又癟茄子了。

仝則正在裴大帥身側,聽見這句,一瞬間好像鬼使神差似的,渾身一懈,直接在原地站出了三道彎。

那小將心明眼亮,當即看著他道,“這位兄弟倒是眼生,今日一直陪在大帥身邊沒出去,末將覺得或許是個不錯的人選,而且看眼神,也像是走南闖北見過世面的。”

後面的話他隱去沒提,卻是——那模樣稍微裝扮一下也有股子匪氣,入了匪窩斷不至於被嚇趴下,應該能見機行事相機而動。

仝則就在等他這話,少不得沖那小將拋了一個“你很有眼光”的嘉許註目,跟著道,“三爺,既然如此,幹脆就派我去吧。”

話音才落,只見那小將眼睛又是一亮,“大帥,這位兄弟的一把嗓子,真是太……太……”

得,一激動找不著詞了,還是仝則提醒他道,“是太像土匪了麽?”

眾人哄然一笑,那小將自己先不好意思起來,“那倒不是,是那二鬼子本身是個老煙槍,嗓音又粗又啞,乍一聽,和兄弟你還真有幾分相像。”

眾親衛至此,已明白肯定沒自己什麽事了,有知情者了解仝則,知道他從前就是個細作,如今改頭換面重新來過,卻仍是得做細作,不由感慨起這人大抵命該如此。

裴謹卻在一屋子調侃的笑聲中一徑沈默著,不是因為沒有決斷,而是因為那感覺太過玄妙,這個人居然能毫不猶豫的請戰深入虎穴,和他的小裁縫似乎頗有異曲同工的味道。

莫非他也會是個福將?

裴謹半生縱橫,到了此刻看似落魄,卻依然心中有譜,知道自己不過是蟄伏一段時日,可他能有昔日成就,當然也少不了那些明裏暗裏為他助陣的人,倘若人真有運數的話,那麽只看他身邊福將不斷,也能想見他的氣運不會跌落。

但這個張來生,他難道不懼危險嗎?這要真讓他做成了,自己欠他的人情可就愈發大了……

裴謹揉著眉心,沈聲道,“給你兩天時間套出那二鬼子的話,一定讓他把身份履歷交代清楚。”再轉頭對仝則道,“也給你兩天時間背明白,然後……早去早回。”

侯爺拍板,此事就算落停。

仝則顧不上感受興奮或是行將分別的惦念,業已馬不停蹄研究起,那名叫阿裏克謝王的二鬼子的全部背景資料。

與此同時,他抽空傳了信給高雲朗,向其借了十來個兵以作接應,又聽高雲朗的人講了半日土匪窩裏的掌故,一面用心記在腦子裏。

三日後,仝則喬裝一番,啟程趕赴百裏開外的大青山。

然而他料到了所有可能遇到的風險,卻萬萬沒料到,會在半路上遇見在此等候他的不速之客。

那個只帶了一名親衛,通身散發著公子哥氣息,唇上還赫然貼著兩撇風騷小胡子的裴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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