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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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冰雪凍得瓷瓷實實的荒野小徑上,仝則就這樣和裴謹不期而遇了。

裴謹眉梢眼角含笑, 徜徉著一抹介乎於風流和風騷之間極難拿捏的態色, 再瞧身上穿戴,儼然一副紈絝子弟形容兒, 看得仝則眼皮登時突突直跳。

“你在這幹什麽?”

話說完,只見裴謹身後的親衛神情一緊, 望向仝則的眼神都開始不大對了,仿佛在驚嘆之餘還帶了那麽一點不可言說的“欽佩”。

被迫打扮得流裏流氣, 還粘了一臉大胡子的倒黴親衛心想, 才離開侯爺幾個時辰,居然連敬語都不會用了, 看來仝小爺扮流氓二鬼子, 已然是入戲甚深吶。

裴謹側耳聽著, 從仝則的口不擇言裏沒聽出什麽冒犯來, 反倒聽出了一點焦躁的不安,他俯身在馬背上, 暗暗笑了笑道,“在這等你,一起上大青山會會那幫賊寇。”

仝則隱約猜到了,可還是氣不打一處來, “三爺不是以為黏兩撇胡子就能蒙混過關吧,臘八那晚,眾土匪可是見過“侯爺”尊容,不說完全像, 也有六七分像,三爺上了山打算怎麽收場?”

只是六七分像而已,天底下的事無巧不成書,模樣相近並不算多出奇,更多的還得看行動做派。

裴謹眨了下眼,突然變得惜字如金,“我瞎。”

那意思無非是,誰能相信承恩侯裴謹雙目不能視物?更不會有人能往這方面去想——也虧得他餘威猶在,並沒人走茶涼,是以這件事至今還被瞞得滴水不漏。

仝則皺著眉再問,“主帥深入虎穴,萬一出了事,你要餘下的人怎麽應對?”

裴謹扯出一抹笑,幽幽道,“你想差了,我本就沒打算幹等著。真要出事,寧安的布防不足以抵擋,還不如待在土匪窩裏更安全。”頓了頓,他指著身後親衛的方向,“我可還帶著半個月的藥呢。”

都這麽精打細算,分明是吃了秤砣鐵了心。

仝則微微一窒,琢磨著他的話,驀然發覺自己竟無言反駁了。

“走吧,”裴謹噎完人,坐直身子道,“快下雪了,再耽擱下去不好進山。”

仝則心下一沈,知道攔不住了,只問,“等到了地方,是聽你的還是聽我的?”

裴謹大方的笑笑,“你是主演,我不過湊個熱鬧。扮做你的副手,一個會摸骨算命的師爺如何?”

言罷也不等仝則回答,掉轉馬頭,不徐不緩地往前頭去了。

仝則長眉挑了幾挑,跟著一夾馬腹追上他,伸手無意識的拽了下裴謹的袖子,“三爺是不相信我麽?”

裴謹聞言,一時卻沒吭氣。

對於他而言,答案當然是否定的,真要不相信何必還留人在身邊,但這語氣聽上去實在耳熟,有種似曾相識的冷靜和驕傲,卻又似是而非,隨著那粗糲的聲音流淌過耳畔,進入耳膜,總覺得始終差著一點意思。

“才剛是想差了,現在是想多了。”裴謹好整以暇的微微偏過頭,實則視線只將將落在了仝則肩膀處,對著那一肩的金線蟠龍繡紋,他似笑非笑的說,“我習慣被你照顧,好像離不開了。有你在身邊,心裏才能覺得踏實。”

仝則沒想到他在這個節骨眼上,忽然說這麽窩心的話,頓時啞口無言,隨即覺得舌尖心上都被這句真假參半的“道白”給輕輕搔了一下,又癢又澀,還隱隱夾纏著淡淡,說不出的清甜。

等半晌之後再回神,仝則方才驚覺,自己已找不到回嘴的詞了。

誠然,客觀條件也不允許他再多說,眼見拐個彎開始進山,冷風是兜頭兜臉一陣緊似一陣,迎風穿越茫茫林海,直有種讓人喘不上氣來的憋悶感。

裴謹少年時,曾在西北邊陲平過叛亂,經年南征北戰,並不缺乏應對惡劣天氣的經驗,軍人耐磨抗造,雖然此刻臉也被吹得發白,卻依然能在馬背上氣定神閑,同時充分調動其餘四感,保持著應有的警覺。

就在此時,一道細風從身側拂過,一只狐皮縫制的面罩落在了他手邊,耳聽仝則沈著嗓子說,“把臉護上。”

裴謹摸索著面罩拎起來,抖了抖道,“我……”

眼看他又要說瞎,仝則心想,瞎個茄子,能瞎到連自己臉長哪,後腦勺長哪都不知道?瞎到綁不上幾根帶子——那不是瞎,是裝傻!

於是裴謹的“瞎”字還沒出口,仝則的手已襲上來,一把奪過面罩,三下兩下給他系好,之後也不說話,只扽著韁繩往旁邊閃開了幾步。

並肩騎行,兩個人之間始終保持半臂距離。

山風凜冽,一呼一吸間,口鼻中充斥著一團白煙,裴謹的嗅覺被凍失靈了,聞不大出那面罩上有沒有熟悉的味道,只好回味起方才仝則挨過來那一下,指尖是冰涼的,和記憶裏永遠溫熱的觸感不大一樣。

然而這是在關外,又趕上能凍死人的嚴冬時節。

裴謹一念起,突然想問對方為什麽不帶個手套,便在此時一片雪花落在了他睫毛上,輕輕一滑跌至面頰,一直滑到他嘴唇上。

那兩瓣唇就像是被封印了一般,尚未出口的問話就這樣收剎住了。

此刻還沒弄清楚這人究竟是誰,裴謹暗暗想,自己的關心會不會來得太快了些?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裴謹心裏開始有了疑惑,再從日常一點一滴中品咂,更覺出幾分奇特。再回想仝則數次化險為夷,固然因為人夠機敏,也因為他委實足夠幸運。

既然如此,或許不該那麽輕易死掉,關於這點他早前不是沒質疑過,可一則送信之人言之鑿鑿,二則自己又不方便親身去驗看,不得已只能姑且認同了這個說法。

然後,這張來生就突如其來的冒了出來,李明修的解釋大抵能夠前後呼應,可他還是覺察出了,這人和仝則有一些相像的蛛絲馬跡。

只是有個問題讓他大感迷惑,如果張來生真是仝則,那他為什麽要裝作不認識自己,還要強行去扮演一個陌生人?

這裏頭的隱情,似乎頗有幾分耐人尋味。

臨行前那一夜,裴謹趁仝則耗了幾天心神,睡得正沈,忍不住悄悄起身站在了塌邊,他屏氣聽了許久,覺得這人和仝則的呼吸聲不大一樣,可什麽都能變,唯獨身上的疤痕沒辦法遮掩,仝則心口下方那一道刀傷尤其深。

他思量著,伸出手想要去摸,驀地裏,卻聽對方低聲咕噥了一句,翻了個身。

從來泰山崩於前依然面不改色的人猛地縮回手,就在猶豫的剎那間,心頭湧上了一陣前所未有的恐懼感。

——倘若那胸口上幹幹凈凈,什麽都沒有呢?

仝則一轉頭,正對上了身邊飄過來的一記“對視”,說來也巧,這回裴謹的目光恰好落在他臉上,盡管有可能只是停在鼻尖而非眼睛上,但看上去已經很接近凝望了。

那凝望還挺專註,裴謹的睫毛上掛了一層白霜,神情若有所思,雙眸雖沒從前深邃,卻好似蘊藉了一股沈靜的力量,看得仝則心下怦然,很想對著他笑上一笑。

只可惜整張臉早被凍僵,什麽動作都做不出,他只能抱憾的安慰自己,反正裴謹也什麽都看不見。

就在仝則低頭哂笑的功夫,裴謹卻搶先開口道,“有人來了。”

很快,前方響起一陣馬蹄聲,須臾一隊人馬迎面馳來,直奔到仝則等人面前才勘堪停住。

領頭的人身帶煞氣,低聲喝問,“從哪裏來的?”

仝則道,“西海沿子順流直下。”

那人又問,“預備往哪裏去?”

仝則回答,“乘風而上直入九天。”

你來我往驢唇不對馬嘴,正是土匪間雲山霧罩的切口,大青山上通行的黑話。

領頭的土匪當即一揮手,“有請,跟我們走著。”

深山老林,越走越是隱蔽,足足又奔了三刻鐘,仝則身後的一行人眼看快被帶得失去耐性了,這才終於望見了真的賊窟洞府。

天上飄著雪花,光線晦暗,寨子裏則是燈火通明,那正堂遠比高雲朗的匪窩要氣派得多。

大青山號稱有一千土匪,這麽看上去所言未必是虛。

跟來的人都被帶到下處休息,匪兵正打算把裴謹也一並帶走,便被仝則伸手給攔了下來。

“師爺不算我的兵,也是亞先生派來商談的使節,需要一起去見梁九爺。”

匪兵頭子看了看裴謹,心中嘀咕道,這身扮相加上這副長相,怎麽看都不大像師爺,倒挺像個面首。

“這位師爺怎麽稱呼?”

裴謹很有自覺,端起一臉面首般的驕矜,“好說,姓薛,單名一個飛字。”

用母家姓氏啊,至於飛字,仝則摸著鼻翼暗暗揶揄,這人眼下的行為,的確是夠放飛自我的。

那土匪又看了裴謹兩眼,有些遲疑道,“薛師爺瞧著面善,不知道咱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仝則一聽,脖子上的汗毛立時根根豎起,卻見“薛飛”薛師爺不緊不慢地一笑,“我老家在長白山,怎麽你也是那的?該不會從前還做過鄰居吧。”

說話間,似不經意般帶出了點當地口音。

那土匪還是疑惑,這時卻見有人從裏頭飛奔而出,沖著他嚷嚷道,“九爺正等著呢,別磨蹭趕緊帶人進去。”

這麽一打岔,一群人方才入內進了正堂。

仝則自從踏進山寨大門,腦子裏的弦便已拉緊,眼風掃到那堂下兩側設有七八個座位,全都滿滿當當坐著土匪,當然沒有人正襟危坐,一個個全都七扭八歪,一路緊盯著他二人看。

視線再往上轉,見堂上擺了一個碩大的太師椅,椅面上鋪就一張雪白的狐貍皮,上頭坐著的人,顯然就是匪首梁坤。

高雲朗說過,梁坤其人陰狠毒辣,勇猛如虎,狡猾如狐。這妖魔化的形容,難免讓人聯想起妖魔化的形象,然而此刻正主就在眼前,非但沒有三頭六臂,更是長得一點都不恐怖。

不像高雲朗那般濃眉大眼,梁坤是個模樣相當清秀的男人,眉眼細長,膚色偏白,坐在那身量顯得不高,略微還有點瘦小,讓仝則在第一時間想起一句話,會咬人的狗不叫。

梁坤穩穩坐著,直到仝則走到臺階下,方才站起身,對望片刻,他笑著展開了雙臂,“終於把你盼來了,王先生,依著你們的規矩,是不是該先來個擁抱啊?”

眾匪附和的笑起來,氣氛登時一松。

仝則上前兩步,遙遙伸出手,“九爺,亞先生托我給九爺帶個好。”

梁坤行九,是家中老幺,和多數土匪一樣出身貧苦。但他好像生來志氣不凡,反正打小就不相信自己會當一輩子苦哈哈的農民,少年時不顧父母反對離家出外闖蕩,等闖出了名堂卻再沒和父母兄弟有任何聯系,甚至連一個大子都不曾往家送,算得上是真正的冷血冷情。

見仝則擺這番姿態,梁坤會意一笑,上前握住了仝則的手。

兩人相對站著,梁坤的身高其實僅到仝則的下巴,但行家一搭手便知有沒有,悍匪手指粗糙,一根根骨節分明,加上不顯山不露水的暗暗運勁,捏得仝則虎口一陣生疼。

禮尚往來,仝則用了七分力回握過去。

須臾,梁坤細長的雙眸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訝異,心道這胡子拉碴的二鬼子手勁不小,倒還真不像看上去那麽繡花枕頭。

估量完畢,雙雙返身落座。

梁坤率先道,“亞先生有什麽交代?第一批貨,咱們錢貨兩清,第二批重炮何時運抵,我的銀票也會跟著奉上。”

“九爺是痛快人,向來穩妥,亞先生很高興能結交你這個朋友。”仝則含笑道,“一切按原定計劃,不過眼下還有件事需要麻煩九爺。”

梁坤瞇了下眼道,“王先生請講。”

仝則說,“上一裝槍械時,兄弟們沒留心,有十來支槍托上還刻著有亞先生的家族徽章。亞先生的意思,那畢竟代表了他的家族,多少還是有些忌諱的,所以希望九爺能夠理解。”

梁坤哦了一聲,饒有興趣的問,“怎麽個理解法呢?”

仝則道,“當然,不必再換,那太麻煩了,只需清掉就好。亞先生讓我來處理,事後給他捎信做個交代,九爺應該能行個方便吧?”

這番話正是那正主二鬼子交代的,仝則以此為借口,為的是找機會進入梁坤藏軍火的庫房,再想辦法將其封死或搗毀。

而那十多條槍,梁坤不會,也絕對不舍得丟棄。

說到這個,其實又涉及了老毛子的私心。裴謹當年沒少得罪這群家夥,人家逮著機會豈能不報覆?然則風雲變幻,再沒弄死裴謹之前,對方也並不想帶出幌子,畢竟公然襄助土匪對抗正規軍,說出去無疑又會落人口實。

梁坤打心眼裏瞧不上俄國佬的心機,更瞧不上眼前的二鬼子,便不鹹不淡的說道,“正好咱們面對面再清點一下貨,拉出來看看有沒有啞火的。請轉告亞先生,我梁九在道上能立得住,靠的是給人面子給自己方便,這事雖然給我添麻煩,但我願意為他著想,不過下一批重炮,我可就得先驗貨再付錢了。”

事到如今他有了槍,縱橫方圓幾百裏已不在話下。而正面和裴謹杠,則是他這輩子最有可能揚名立萬的機會。只是背後那幾個鬼鬼祟祟的朝廷官員總盯著他何時行動,煞是討厭。雖說彼此互相利用,但他梁坤可從沒真心鳥過那夥人——他要的,是在遼東一戰成名。

仝則臉上掛著和稀泥般的微笑,點頭道,“我理解九爺,這話一定帶到。其實大家都是中國人,沒道理自己為難自己,九爺給我行個方便,讓我瞧見那十多支槍鏟了徽章,我也好和亞先生交代後頭的事。”

各有所求,雙方合該各讓一步。

梁坤本來也不太在意,便即一拍椅子扶手道,“好。”說完端起面前一只酒碗,再道,“王先生辛苦了,咱們大家夥幹了這一碗,為王先生接風洗塵。”

各人面前的小幾案上都擺了酒,仝則拿起自己那只,同時把裴謹案頭的那碗往外推了推——李明修曾叮囑過,吃那治眼睛的藥時要謹忌煙酒。

這小小不然的動作逃過了一眾匪徒的眼,卻到底沒能逃過梁坤那細彎彎的兩只狐眸。

仰頭喝幹酒,梁坤緩步走下臺階,直接站在了裴謹面前,“這位是?”

仝則從容介紹道,“是薛師爺,算是我的左膀右臂,亞先生也是知道他的。”

一邊說一邊提醒自己,回頭和俄國鬼子的往來“通信”,還得把這個人也一並涉及到。

梁坤目光不曾移開,只是籠罩在裴謹周身,片刻後卻見對方絲毫沒有反應,心下一動,伸出手在裴謹眼前晃了兩晃。

“師爺的眼睛?”

仝則頷首,“失禮了,他看不見。”

此時突兀地,有人當場“咦”了一聲。

“九爺,這師爺看著恁眼熟,總覺得像在哪見過。”

眾人的目光俱被吸引過來,一個個都定睛望向裴謹,片刻後忽聽一人驚呼,“想起來了,此人面相,分明和那個姓裴的侯爺有四五分像。”

這話說完,梁坤眸中湧起一股厲色,迅速從腰間拔出槍,直指裴謹眉心。

那槍距離裴謹的臉,不過只有三寸之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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