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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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八當夜,朔風細細, 呵氣成霜。

街面上卻有一番熱氣騰騰, 陣陣鑼鼓點打得鏗鏘,踩高蹺的、扭秧歌的、舞龍舞獅的輪番登場, 更有一口官府架設在彩棚外的大鍋,裏頭熬著濃稠的臘八粥, 配上關外產的大豆高粱,聞上去很是香飄四溢。

臨街最好的酒樓大多被當地大戶包了, 裴謹和仝則低調的選了間靠邊角的包房, 好在憑欄有窗,也不必叫臘八粥, 自有店家親自送上門來。

“唔, 甜的還是比鹹的好。”資深嗜甜者裴謹慢悠悠吃完一口, 慢悠悠點評道。

他眼睛不好使, 聽力就變得格外敏銳,耳畔充斥著樓下熱鬧紛繁的各色大戲, 其中不少唱詞大膽熱辣,雖說民風開放,也能聽到大姑娘小媳婦耳根發燙。

“你們這的戲文都這麽……返璞歸真麽?”

仝則暗笑,心說您還沒見過後世未經改良的二人轉呢, 不過說到這個,他自己也沒怎麽看過,畢竟是江南水鄉長大的孩子,昆曲評彈雖不會唱也算耳濡目染, 還真不大受得了這麽不含蓄的風韻。

“貓冬時間太長,沒事可幹,只能自娛自樂了。”

“就靠打情罵俏?”裴謹笑瞇瞇道,站起身往窗邊踱去。

順手推開一扇窗,冷冽的風直灌入口鼻,他沖仝則道,“看得清下頭麽,給我講講。”

仝則知道他關心的,是彩棚裏那幾個官員和冒牌的裴謹,於是仔細瞧了一會,“三爺的替身正跟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在閑談,那人看上去挺會來事的,還遞了一支煙袋過來,嗯,三爺會什麽不會什麽,看來此處人都打聽清楚了。”

說完又描述了一遍眾人的衣著服飾,裴謹聽罷,往避風處挪了兩步,點點頭道,“那人應該叫張遷,是新調任來寧安的,所以你不認得。”

移動間,他似乎沒太留神,一不小心差點碰上一旁的火爐子,仝則忙伸過手把他往自己這頭拉,動作做得急了,兩人的身子不可避免的碰在了一處。

裴謹表情不算僵,身體卻明顯不大自然,小臂肌肉霎時就是一緊。

仝則感覺到了,心下微微一嘆,不得已準備松手,驀地裏只聽一聲炮仗平地炸開來。

那動靜太巨大,裴謹本能的激靈了下,身子微微一晃。

仝則忙扶住他手肘,這回兩下裏挨得更近了,幾乎呈現出臉貼臉的姿勢,倘若此刻有人推門而入,瞧見這幅景象,只怕會想當然的認為這二人之間存在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不止說不清,依稀仿佛的,好似還生出了一段旖旎來。

裴謹輕緩的鼻息正落在仝則臉上,他口中含有臘八粥甜絲絲的味道,讓仝則有那麽一瞬間趨之若鶩,於是兩個人的鼻子臉頰便猝不及防的輕輕打了個照面。

裴謹的鼻尖冰涼,仝則覺得像是被縮在寒風中的小動物給蹭了兩下,猶帶著三分繾綣的可愛,可還沒等他品咂夠滋味,就見那小動物呼吸一窒,飛快地向後撤了好幾步。

裴謹一觸之下,沒想到有了新發現——這人原來還留著胡子,一抹在上唇和鼻子中間,一點零星的胡茬則散落在他的下頜上。

對於胡子,裴三爺並不存在特別的情有獨鐘,這東西留著好看與否,其實還得取決於生在誰臉上。

他心裏想著,這張來生到底多大年紀,一時好像記不清了,不過李明修未必肯說實話,極可能是在騙他,說不準就是成心找個靠譜又年紀大才更會照顧人?

想到這,裴三爺那向來不多的一點同情心,驀地裏突兀泛濫起來。這人照顧自己不易,眼下可沒有給他升官發財的機會,記得他家中無人了,而這把年紀還討不著老婆的,不是因為生得醜就是……就是個喜歡男人的斷袖,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自己終究是要辜負人家一片深情了。

要不回頭給他物色個合適的人,好歹也算是相識一場的報答。

這廂仝則逮住機會,卻在盡情凝視裴謹,此刻他猜不出裴謹在想什麽,只覺那臉部線條越來越柔和,看上去很有一種任人擺布式的乖巧,那睫毛低低垂著,像在思索什麽,又像是在醞釀什麽溫柔的措辭。

是覺得有熟悉感了?或許還在思索自己和他記憶中的人有哪些相似之處,或許那兩個形象終究會漸漸地重合在一起……

正當仝則展開想象,憧憬著裴謹的心理活動之時,忽聽對方開口道,“說實話,你今年得有四十了吧?”

裴謹問話間摸著鼻翼,嘴角輕揚,泛起一個精致且有型的弧度。

仝則,“……”

還是太天真了!跟這種人面對面,完全不值當浮想聯翩!仝則現在不禁深深懷疑,裴謹當日根本就是看臉才喜歡上他的。

哭笑不得的人飛起一記白眼,沒好氣的道,“早著呢,我比三爺剛好小八歲。”

八歲之差,正是有些人念念不忘的“鴻溝”,好似一道難以逾越的刀鋒,成為了裴謹糾結在心底不可言說的遺憾。

既然曾經在意,那麽乍聽這個數字,至少也該被激發出一線敏感多疑來。

可惜恰在此時,一隊長龍式的秧歌隊伍剛好扭到了酒樓下頭,鑼鼓點震耳欲聾,把仝則這句說者有心的話徹底卷進了一片喧囂中。

裴謹於是什麽都沒聽見。

但他的臉色卻變了,剎那間眸光一凝,跟著兩道眉峰驟然聚攏。

“三爺,回去坐著吧。”仝則沒看出端倪,貼在他耳邊說道,“窗邊太吵了。”

裴謹搖了搖頭,想著自己做不出貼耳的親昵舉動,便即揚聲喊了一嗓子,“我有預感,恐怕要出事。”

關於裴大帥那狗鼻子一樣靈敏的預感,仝則見識過,也服氣過,當即心口一跳,下意識往樓下望去。

於是他看清了,先是一道火光沖天而降,在空中已炸開一截,火花飛濺著落在彎彎曲曲的秧歌隊中,人群倏地一亂,立時豁開一道大口子,緊跟著,卻見西面八方都有火箭,朝人群密集處射了過來。

看熱鬧的老百姓轟地炸鍋了,一時間人群沖向人群,踩高蹺的被扭秧歌的絆倒在地,眨眼就亂成了一鍋臘八粥,可前頭的隊伍還不知發生了什麽,歡天喜地的鑼鼓點依舊,扭出了一派喜氣洋洋,那場面看上去愈發顯得詭異難言。

“告訴錢侍衛他們疏散人群,務必減少踩踏傷亡。”

裴謹當機立斷,這回沒顧得上貼耳不貼耳,迅速湊過來叮囑道。

仝則忙反身出去交代,其後又趕緊跑回來,第一時間先關註人群,隨後目光方才轉移到彩棚裏頭。

裴謹在此時心有靈犀的問,“那幫當官的呢,是撤了還是有人借機放冷槍?”

仝則邊凝目,邊皺眉道,“沒撤,那個叫張遷的,身上中箭了……嗯,是在左肩,應該沒有性命之憂。”

而假裴謹這會正被兩三個親衛簇擁著,不過人手到底有限,更多的親衛則在按裴謹吩咐疏散百姓,另有一群當地府兵也正在試圖加緊轉移那幫官員。

裴謹皺了下眉,低聲自語道,“襲擊張遷……這是要演個苦肉計了?”

話音落,只聽鑼鼓點戛然而止,那喊聲隨即紛亂四起,人群中一個年輕人搖搖晃晃站起來,手裏拿著一張殘破的紙張,如同發現新大陸似的高喊起來,“是土匪,他們,他們是沖著侯爺來的。”

有人聽見了,有人仍在專註四處奔逃。

被這麽一提醒,近處很快有人發覺,那土匪的箭矢上綁著避火的鋁箔,上頭寫著:恭迎承恩侯大駕,大禮隨後再行奉上。

包間裏的二人看不見紙上內容,憑借想象倒也能猜得出一二。

仝則心驚之餘暗道,土匪公然挑釁,當著老百姓制造大場面殺戮,這是要逼裴謹不得不剿匪了?可裴謹能動用的兵力……目光轉向樓下,他看著那群寧安府新招募的兵士,一個個早都成了廢物點心,嚇得是兩股戰戰潰不成軍。

眼見親衛們全在維護秩序,包間附近藏身人手已不多,仝則怕再生變故,忙先建議道,“三爺還是撤吧,此地不宜久留。”

裴謹凝眉不語,好似在專註聆聽什麽,突然雙眸間精光一閃,“對面屋頂有人。”

仝則聞言,一把先將他摟緊,將人順勢帶到自己身後,再定睛去看時,果然見房檐上趴伏著一個黑衣人,周身和夜色融為一體,若不是裴謹提醒,他決計不會註意得到。

方才那拽人動作著實過猛了,連裴謹都被扥得一趔趄,不過他沒言聲,也沒打算就此躲在仝則身後,只是橫跨一步,露出頭的同時已然拔槍在手。

然而剛要舉起手臂,他突然頓住了,臉上劃過一線微妙的尷尬,隨即手臂垂下,槍口亦朝下,半晌都沒再動彈。

仝則看在眼裏,心痛一秒,卻見裴謹收起一閃而過的落寞,飛快的問,“會用槍麽?”

會!而且槍法比從前要好得多了。

電光石火間,仝則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倘若自己展露一手,或許會勾起裴謹的回憶,有些習慣是一直存在的,敏銳如裴謹一定不難覺察,他不指望能被立刻認出,但能被認為有相似之處也算是更進一步。

然而轉念再想,他忽然改了主意。

仝則向旁邊挪去,站在裴謹身後側,順勢擡起他的手臂,將手握在扳機上,也握在了裴謹溫熱的手背上。

“三爺能行的,我說位置,你來瞄準。”

裴謹長眉微微一緊,不知為何一種熟悉的感覺撲面而來,大概在他楞神的功夫裏,便沒來得及放下胳膊,手指也沒顧得上離開扳機。

“他現在在兩點方向,再偏上一點,試試看,他手裏沒有武器,應該是在等人群散了好開溜。”

裴謹嗯了一聲,這體驗煞是新鮮,他不由想到了很久以前,也是漆黑的夜,一團漆黑的視野,那時候仝則的世界是全黑的,應該比他現在能感受到的還要糟糕,彼時他把性命交到仝則手上,那不能視物的人又是在怎樣一種心境下完成了那一次射擊?

從那個時候起,仝則對他,是否已有了傾力保護,矢志不渝的念頭。

如果他走過仝則走過的路,感受過仝則的感受,彼此的距離是否會更近一步,就算天人相隔,那個人在這個瞬間也仿佛就在他身邊。

隨著砰地一響,槍口處燃起細細的煙塵,不過這槍聲被人群呼號徹底淹沒住,聽上去僅僅像是一記不太脆亮的爆竹聲。

眼見那黑衣人從屋檐上滾落而下,仝則笑了,他情不自禁扶住裴謹的雙肩,“三爺槍法如神,一擊命中。”

裴謹被他搖晃著帶了兩下,心說不至於吧,這聲音聽上去興奮得都走調了,此人崇拜自己的程度委實有些過火,他不動聲色往旁邊退去,避開那雙手加在身上的桎梏,只淡淡問,“死了麽?”

大頭朝下,就是不死也得被摔殘,可此刻何必再去糾纏怎麽死的呢,仝則狂喜依舊,笑著點頭,“三爺打中的,嗯應該是頭吧,光線不好我也看不太清楚。”

“總之神得很,三爺連對面有人都能知道,比我這個睜眼瞎可強得多了。”

裴謹不忌諱瞎字,對這誇法倒是頗覺牙磣,嘴角抽了抽道,“少見多怪。”

“不算什麽。”他收好槍,隨意擺了擺手,“外頭燈火通明不算太黑,那人還是靜止不動的,我曾經見過一個人剛失明,連適應都還來不及,就能打中移動目標一槍斃命,那才是……”

突然,裴謹停住話沒再往下說,只是他看不見身邊人,此時正緊緊地盯著他,眼神中滿滿當當全是眷戀。

仝則胸口仿佛吊著一口氣,涼涼的,被那一句話牽扯得不上不下,張了張嘴正要再問,卻見門被推開來,一個親衛走進來道,“人群已被控制住了,請三爺下樓,先行回府吧。”

“人抓住了?”裴謹問。

親衛垂了下頭,“賊人散入人群一時不好抓捕,屬下等失職,請三爺責罰。”

裴謹並沒苛責,緩了口氣,擡腿便往外走,仝則跟在後頭,衣袖被那親衛扽住,只聽他小聲在耳畔說道,“有個叫高雲朗的,說是你的舊識,在樓下等著呢。你快著些,我們護送三爺先回去。”

高雲朗?仝則直覺,這人突然出現,應該是有關於今天的內情要跟他言說,挑了挑眉,他對親衛無聲點頭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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