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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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謹不會特別在意肢體接觸,行軍打仗常混在一眾老爺們中間, 高興起來難免會有勾肩搭背的舉動。

但他有分寸, 畢竟自己是個實實在在的斷袖。何況除此之外,他更兼具身為斷袖的情操和覺悟——不是搭了誰的肩都能產生綺念的。

好比身邊這位, 依著他的想象,那都長成窩瓜土豆模樣了, 手背就是再細滑也沒法勾起他丁點遐思來。

不過還是有些奇怪的,這個名叫張來生的家夥, 似乎對他特別了解, 他喜歡吃甜食,喜歡拆裝機械表對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按張來生的說法, 是因為對他欽佩仰慕已久, 所以默默關註, 那倒是……還算說得過去。

只是他又知不知道,自己是個只喜歡男人的斷袖呢?

裴謹滿腦子疑惑, 習慣性的側頭聽著動靜,很快覺察出不對,身邊人氣息起伏劇烈,呼氣粗得程度已經讓人聽著有點心驚了。

仝則一顆心確實快跳出嗓子眼, 渾身止不住的發顫,有生以來頭一回差點控制不住沖動,恨不得耗盡了所有心血意志才強行忍住,沒有一把將裴謹摟入懷中。

裴謹聽得出來, 心中暗道不妙。難道這人不只仰慕他那麽簡單,該不會是在那仰慕裏還加纏了一些他敬謝不敏的情意吧?我的天,他再想著,那可就真不能怪他以貌取人了,涉及私人情感,對方太醜他實在是下不去手。

更別提,他此時完全沒有這些想頭,因為心口上那道疤還沒徹底結痂。

裴謹本身並不希望傷口愈合,所以時不常會想辦法撕開一個小口子,疼上一陣卻也挺能管事,或許他也有些害怕,怕萬一時候長了,他會就此淡忘掉。

淡忘他才剛剛得到的情深意重,淡忘那人對他的“不改初心”。縱然被放逐了,還非得不辭辛苦關山飛渡,他終於知道了那人的心意,得到了期盼已久的“愛意”,可惜隨著轟然一響,又憑空煙消雲散了。

果真還是命太硬,父兄早逝,愛人橫死,曾經鐵口直斷的道士還真是好的不靈壞的靈。看來除了把心中堅持的理想實現掉,其餘的事,這輩子還是別再沾纏的好。

裴謹聽著那粗重卻又明顯在壓抑克制的呼吸,還是禁不住有點牙疼。深吸一口氣,他琢磨著如何才能把對方這道邪火給壓下去。

要說裴謹的脾氣實在算不上有多好,卻能容忍一個“醜男”面對面這麽肖想自己,還老半天都沒發作出來,自然也是有原因的。

因為那“醜男”日夜照顧他,而且照顧得相當不錯。

細心周到、體貼入微,不該說的話不說,不該問的事不問,處處透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分寸感。

知道自己不喜歡被人貼太近,走路的時候,便會微微張著雙臂,虛虛攏在他周圍;

知道自己喜歡甜口,吃飯的時候會讓人多落些糖,之後也不說那些叫他多吃的廢話,只把他喜歡的菜色一一擺在近前;

似乎還知道自己晚上睡不安生,於是也會在一旁的榻上輾轉,時常還會下來看看他有沒有踢開被子。

——其實這毛病他早改了,被子這種東西,身邊要是沒有人和你合蓋,搶起來也就不會那麽有滋味。

遑論還有家具陳設,也在不知不覺中,都被其人悄沒聲息挪到了不礙事的地方,甚至連一道門檻都沒放過,趁他不在房間的時候找人給鋸掉了。

這人不限制你的行動,不會對你過度保護,更不會讓你覺得他如影隨形,很多時候仿佛沒有存在感似的,但你分明就是知道,他在你身邊。

照這麽相處下去,裴謹有時候也疑心,自己會不會對其人產生不必要的依賴?盡管內心深處,他還沒有完全信任這個人。

但那種分寸感,的確很能拉近距離,這麽一琢磨,裴謹繃緊的神經又猛地跳了兩跳,怎麽和那人這麽像?隨即忙不疊自我否定道,這可不好,他不該隨隨便便拿一個醜男來比他的小裁縫!

這對逝去的人而言,是一種不尊重。

裴謹難得柔腸百轉了一回,盡管臉上淡淡的,仍是捎帶出一點點幌子,神情恍惚中流露一線傷感,看得對面的人心口越發蓬勃亂跳,牙根卻已咬得發軟發酸了。

他是在懷念自己麽?也許還在做對比。一種又甜又澀的滋味縈繞在唇齒間,仝則回憶起曾經在一起的點滴,其實他從沒做過什麽細致關愛的事,就連在床上,都是擎等著裴謹來伺候。

裴謹太強大了,不管那份強大是否真實,呈現出的狀態卻是不需要人照料,不需要人陪伴,仿佛永遠都能活得理直氣壯、無所畏懼。他不光沒參與過裴謹的衣食住行,更連一句喜歡都沒能親口道出——裴謹一直在等,等自己真正愛上他,現在他可以說也願意說那個字了,時機卻又完全不對,裴謹業已不會再相信了。

那麽此時此刻,裴謹是怎麽想這個對面不相識的自己呢?

仝則心動神馳,理智已魂飛天外,微微張口,使勁渾身力氣才讓聲音聽上去盡量如常,“三爺,你想不想知道,我到底長什麽樣?”

裴謹還在思量怎麽讓這人死心,聽見這句,一時沒反應過來,“嗯?”

仝則被那輕柔的鼻音弄得有一瞬恍惚,到底沒敢去牽他的手,只放緩聲音道,“輪廓可以摸出來,三爺擅丹青,摸過之後應該能想象得出。”

話音落,只見裴謹微微怔了怔,旋即非常不配合的給他來了個倒仰。

這還明目張膽上了?兩個大男人,光天化日在房間裏摸來摸去麽,此人蹬鼻子上臉的速度超乎想象,莫非是有些瘋?

裴謹眉心皺緊,那道折痕突顯出來,不過還是沒忍心太刻薄,半晌醞釀出一個看似閑散疏懶的笑,“我瞎的時候有點短,尚且不具備這功能。”

雖說是拒絕的話,可依然給人留足情面,就像從前一樣,看上去強勁強勢,內心始終還是個敞亮君子,促狹歸促狹,卻不會出口傷人。

裴謹猜測對面人這會兒應該暗自傷神,無計可施了,於是趁勢勝追擊道,“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吃甜的,還知道我喜歡機械表?”

仝則無奈笑了下,望著裴謹的瞳仁裏映出自己的那張臉,那眉宇間灑滿了寂寂荒涼。

“聽李爺說的,他告訴我這些,也是為了讓我能照顧好三爺。”

裴謹擡了擡眉毛,如自語般低聲抱怨了句,“老頭總自作主張,把我的事到處抖落。”

好像確是這麽回事,仝則想起李明修自說自話般對著他介紹裴謹童年的那一幕,心念立時動了動,他笑問,“難道不是三爺授意的麽?”

“我授意他說那些幹嘛,都是陳芝麻亂谷子了。”

裴謹說完,突然意識到問題所在,兩個人的對話壓根就不在一個點上。

對方問的是他的起居嗜好,而他想起的,則是李明修告訴給仝則的那些陳年舊事……

然而今天究竟是怎麽了,好像沒完沒了的記起他的小裁縫,想必還是太閑了,那一只笨鳥遠遠不夠打發時間,幹脆再叫人多弄一只來?

可就是這樣,一天之內回憶不斷,偏生到了午夜時分,仝則卻從不肯入夢來。大約還是在生氣吧,那人脾氣看上去不錯,氣性可著實不小,多半還是怨恨自己半途而廢,一聲不吭把他打發到嶺南的行為。

沒有機會去解釋了,裴謹想,只有等來生了。巧的是,身邊這人居然剛好叫這名字,不過自己的來生是要交代給小裁縫的,希望彼此還能在最好的時點遇上,之後再不要有那麽多危險,不要有那麽多坎坷……

只是如果太平順的話,那過分冷靜理性的人又該怎生動情呢?

裴謹慢慢站起身,他該換換腦子了。剛才的事只是個小小意外,他早已沒有調戲人的心思和熱情了,往後還是保持距離,少說話少近距離接觸為妙。

仝則心內的一把火隨著時間流逝,終於漸漸熄滅。裴謹明顯沒有再接受任何人的意思,或許他該覺得欣慰,可也免不了更覺無奈。裴謹的心扉有多難被打開?似乎只比他的略容易那麽一點點而已,如今他們之間又橫亙著一個“死去”的自己。他苦笑,那個想要裴謹重新了解他的計劃,簡直快要變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了。

就在他想不明白該怎麽破局時,李明修又親自過來了,手裏拿著一封拜帖似的東西,先看一眼仝則,隨後對裴謹說道,“寧安府衙派人送來帖子,說是臘月初八例行全城同慶,晚間有活動,全城百姓都想一睹三爺風采呢,請您撥冗賞光蒞臨。”

裴謹一聽就笑了,“爭睹一個瞎子的風采?我就說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墻,我看不見的事早晚瞞不下去的。”

仝則也是後來才了解到,為不讓有心人演繹故事,也為安撫軍中人心,裴謹隱瞞了失明的事,可他雖然理解,卻也還是堅持認為,這不能成為裴謹不出門的借口。

仝則看著李明修,李明修也剛好在看著他,兩個人眼神一對上,彼此都心領神會,這次的邀約怕是搪塞不過去了。

裴謹正站在鳥籠子跟前,不知道又琢磨哪句歪詩呢,半晌忽問,“你們臘八還有這傳統?”

這話是在問“張來生”,仝則下意識回答,“有啊,關外一到貓冬時節沒什麽娛樂,趕上一回,大家夥都願意出來湊熱鬧。”

李明修忙道,“那帖子上是說,恭請侯爺與民同樂。”頓了頓,他試探問,“來人還等著呢,咱們如何答覆?”

仝則懷著私心,很想把裴宅男拉出門溜溜,便斟酌著說道,“要不讓那位替身扮作三爺前去,三爺可以帶著親衛在四下裏走走,或是在酒樓裏聽聽熱鬧,正好借機了解本地民生民情。”

裴謹聞言回眸,“怎麽就沒你不知道的,連替身的事都清楚?”

語氣帶著那麽點揶揄,並沒有質問的意思。

仝則笑笑,“都是聽李爺說的,他交代得清楚,是怕我在不知道的情況下,說錯什麽話辦錯什麽事。”

不得已背了黑鍋的李明修訕訕一笑,“是,我見他這人赤膽忠心,行事很靠得住,而且那天顯示出觀察力不錯,也就沒太瞞著,三爺放心,別人我不敢多說,但來生這人的性情品行,我絕對能打保票,就說他這機靈勁吧,其實才想的這招還真心不錯……”

裴謹聽他聒噪得厲害,忙揚手止住,心下不免稱奇,按說李明修閱人無數,居然對一個糙漢這麽不吝溢美之詞,雖說誇得不算過分,可也不至於吧,莫非這老頭又懷著什麽不可告人的小心思,想要拉郎配給自己找個伴兒……

這種事,他李明修可不是頭一回幹了!

裴謹身上一激靈,趕緊把思路強行拽回來,想著兵來將擋,憋屈在方寸天地裏的裴三爺最終決定,是該出山去“看看”了,順帶在暗中會一會當地那群官員。

“去回話吧,就說我收了貼子,正日子一定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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