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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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的秋涼時節,江南地還籠罩在溫潤煙雨之中, 江北也還天高雲淡著, 偶爾才會夾纏幾陣颯颯秋風,而關外已率先進入了凜冬, 白毛風一刮,河面一夜之間就被冰封住, 成了一面碩大的,光可鑒人的鏡子。

寧安縣靠近牡丹江, 是個不大不小的鎮子, 因氣候所限向來沒有“夜生活”條件,如今天一涼, 各家店鋪更是早早收工, 整個街面都有種雞犬不聞式的安靜寂落。

石記客棧坐落在鎮中心, 店門上掛著一盞氣死風燈, 正被風吹得搖搖晃晃,不過燈光依然很頑強的亮著, 為的就是給投宿的客人提個醒,客棧裏頭還有空房。

只是這鬼天氣能有幾個人來住店,沒什麽生意可做,老板娘心情不大好, 逮住自家老頭子,楞是沒病也要挑出點刺來。

“我好容易和吳大頭說定,在他那店裏賣你釀的酒,好歹一月能有點進項, 你可倒好一天到晚不夠自己喝的,黃湯子灌到狗肚子裏去,一團暈乎。再這麽下去,小石頭上學能有著落?一家人全喝西北風得了。”

店主石老漢被老伴數落慣了,也搭上確實喝得滿臉紅霞飛,不以為意笑呵呵的道,“吳大頭不靠譜,他那破店裏好位置都留給洋貨了,現今城裏人愛那些個葡萄酒,我這高粱太烈不好賣。你也甭著急,咱們這店早晚有客上門。”

“屁!有個屁客人,連個鬼影子都沒的。”老板娘抓了一把瓜子,閑嗑著說道,“那投宿令眼看有一個多月了,住店客一個個都要嚴格盤查身份戶籍,人家都懶得住呢!也不知道這妖風多早晚能刮過去,說是為迎承恩侯,排查外來人口整頓治安,那侯爺啥時候來啊,喊了有小半年了吧,至今也沒見動靜。”

“鹹吃蘿蔔淡操心,那官府的事就是緊一陣松一陣。”石老漢乜著大門,“我估摸沒人來了,上門板吧。”

才說完這句,好像突然就有了幾下敲門聲,老板娘咦了一嗓子,“哎老頭子,是有人拍門不?”

石老漢瞇著眼聽了一會,“那是風,都幾個點了,哪來什麽人。”

甭管是人還是風,反正都像是專打酒鬼臉來的,他這頭話音剛落,那門上又響了幾下。

“我去瞅瞅,萬一是……”

“萬一是山賊來了,你就等著發家致富吧,是人,他不會吭氣叫門啊,非得拍拍拍……”

老板娘沒理會,拉開了一條門縫,嗬,可不正是個人嘛,那人背著光瞧不清楚臉,光看個頭倒是夠高,身形挺拔修長,通身烏漆墨黑,像是披了一件黑大氅。

“住店的?”

那人沒言聲,點了點頭。

老板娘二話沒說趕緊打開門,那男人走進來,裹挾著一股逼人的寒氣,一時間顯得小店裏的火爐子都不大夠用了。

那人進得屋,隨意拍拍身上的浮塵,之後摘下風帽,露出一張年輕的面容。

看模樣最多不過二十,脫了黑大氅,裏頭還是件黑袍子,質地瞧不出多好,只覺得撲面全是風塵仆仆。

不過那張臉可是真夠俊,並非那種面如冠玉的富貴俊法,卻也沒有絲毫清寒氣,而是俊得挺別具一格,鼻梁高挺,下頜堅毅,通身散發著利落的淩厲,然而從看人的眼神到繃緊的嘴角又都是收斂的,整個人如同一把藏在鞘裏的刀。

細看眉眼,似乎蘊藉著某種說不出的憂郁,輪廓偏又精致鋒利,兩種矛盾的風格組合在一起,卻能在他臉上達到高度和諧統一。

老板娘自詡閱人無數,還是沒能瞧出這人什麽來頭,只好寒暄問道,“客官住店啊,這是打哪兒來,用過了晚飯沒?”

那人搖了搖頭,顯然是只回答了她後一句話,對於從哪兒來這個問題則諱莫如深。

“得嘞,當家的,整一壺燒酒,再來兩碟下酒菜。”石老太回過頭,沖石老頭擠了擠眼。

餘光瞧見那人落了座,奇怪的,此刻店裏分明沒別人,他卻只挑了個犄角旮旯坐,等酒菜上齊,銀錢已擺在了桌面上,石老太一看,正是水牌上寫的住店價碼,分毫不差。

見了錢自然更好說話,且這黑衣客一看就是個痛快人,石老太當即笑道,“這是本店自釀的酒,味道醇厚,是拿上好的高粱做的。其實要說來關外,趕上這樣天氣,還真得喝地道燒酒才行。客官是頭回來我們鎮上吧?”

那人看她一眼,很客氣地點點頭,依然沒吭聲。

合著是不愛說話,可該辦的事還是得辦,老板娘哦了一聲,搓著手道,“那是這麽著,我們這呢新定了規矩,凡來住宿的,必要先出示路引,您說這官府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沒事就好找麻煩——這不是要有大人物來我們這兒了嘛,怕出紕漏,您呀受累,把那路引給我們瞧瞧就好。”

聽到大人物三個字,那人擡起了頭,寒星似的眸子裏湧起一點淺淺的笑意,隨即掏出路引,遞給了石老太。

“呦,您這姓氏可是少見,”石老太道,“鄉野村婦亂猜一下,說錯了可別見怪,是念金銀銅鐵的銅那個音不是?”

那人嘴角微微一彎,一個簡單的動作登時沖淡了滿身的銳度,流露出三分隨意平和的慵懶味道。

這人,正是仝則。

那日在泉州,聽說裴謹要來遼東,他當即決定啟程趕赴關外。之後在馬市上挑了匹所謂千裏馬,便開始了北上。

照道理說,從京都或是河北出關最為方便,可他不敢離京畿太近,只好先取道西口,再從蒙古繞進遼東。

這一走就耗費了小半年的時間,之所以這麽慢,倒不是因為他有心情走馬觀花。起初是恨不得馬不停蹄,結果走了十來天,兩條腿撐不住都被磨出了血,大腿內側尤為嚴重,破了皮結痂,再蹭破痂重新淌血,反反覆覆總不見好,最後連走路都有點困難了,才不得已暫時停下腳步。

趁養傷的功夫,他給自己做了護具,只是等到傷好再上馬,那層皮似乎也被磨厚實了,倒是再沒出現過這種情況。

穿過大半個國家,一路上見聞不少,每每看見正在架設的鐵路線,他都會不由自主想到裴謹,這是由裴謹一力主張推進的,不說與有榮焉,也讓他頗感欣慰。而到了大一點的城市,他總要去當地尋些驛站流出來的邸報,試圖找到一切有關於裴謹的消息。

一來二去,仝則發現不大對,裴謹不知被什麽事絆住了,遲遲沒有動身。他無從打探具體原因,決定還是按原定計劃繼續走下去,倘若能趕在裴謹前頭到達也沒什麽不好。

夏秋交際時候,他走到山西和蒙古交界處,這一年的秋老虎格外厲害,因為沒經驗,他白天跑馬出過一身汗,卻沒想到晚間溫度會驟降,一不小心便著了涼,沒過多久轉成瘧疾,人躺在床上不由自主地打擺子。

他高燒不退,渾身滾燙,很快人就燒糊塗了,連身在何處都弄不清楚,迷迷瞪瞪間,看誰都像是裴謹,胡言亂語的喊著他的名字,幸好那時候口齒不清,當地人也不大習慣聽官話,到底沒太弄明白他喊的究竟是什麽。

這一病就過去了小一個月,幸虧這時候已有了金雞納霜,瘧疾不再是不治之癥。反倒是咳嗽一直不見好。他總疑心自己得了肺炎,這年代雖然發達,畢竟也還沒有抗生素,只能靠著江湖郎中的一把草藥,總算給熬了過來,事後再想,他自己都覺得僥幸,這條命果然還算夠硬。

然而病雖好了,卻還是留下了後遺癥,他的嗓子燒壞了。音色粗糲,一開口像是扯破風箱,喝了一缸的胖大海仍不見好,大夫也說沒得治,從此以後,大概只能是這麽個破鑼嗓子了。

別說旁人,有時候仝則聽自己的聲音都覺得腦仁疼,漸漸地,他養成了沒事不說話的習慣,能用點頭搖頭解決的問題便不用言語折磨自己和他人,是以從病好到現在,他始終都沒能接受自己那把銷魂的嗓音。

“仝大兄弟,小地方簡陋,你先湊合住著,我給你收拾間上房去,反正這會客人也不多。”石老太熱情道,人長得俊嘛,總歸是比較容易拉近好感,“原來你是從京都來,是做買賣還是訪親探友?”

店裏沒什麽客人,這老大娘只怕是閑得發慌,太想找人說話,仝則意會,不得不頂著頭疼未語先笑了起來,像是怕驚嚇到石老太似的,他先暗暗清了清嗓子,“等人,等一個朋友。”

壓低的聲音,聽上去很沈穩,除了有種撒氣漏風的感覺,其實也不算特別難聽。

石老太還是沒忍住,眉毛動了動,心說這麽年輕的小夥子,說話動靜怎麽比我家老頭子還老?怪不得死活不愛開口呢,原來是嗓子太難聽,倒是可惜了,配不上那麽俊的模樣。

“跟您打聽個事。”仝則說了一句,也就不在乎繼續說下去,只是語速很慢,盡量控制著聲音,“我想在鎮上落腳,不知道有沒有正在賃的房子,還有哪裏有營生可以找。”

這問題,他是認真在打聽,知道裴謹那頭已上路,可到地方還得有一陣子,他不方便老住客棧,租房子卻沒有營生,在小地方待長了容易惹人側目,他無意招惹麻煩,也不指望在這個地方重拾老本行,只希望活得越平常越好。

石老太一聽,本不想接茬的,心想一個外來客和本地人搶什麽事做,可老石頭不知抽哪門子風,居然接茬說有,“仝先生看著像生意人,想必見多識廣讀書識字都沒問題,我們鎮上有個劉家園子,那劉家算是本地最大的財主了,他們那的家學私塾正在招先生呢。”

“他們那要求可高。”石老太道,“劉財主年前進了趟京,見世面了,說起做買賣必須得會幾國洋文,將來還想讓兒子出洋見識見識,這不非要招個會說洋文的先生,那玩意能是個人就會的?”

仝則垂著眼,不動聲色地喝口酒,心裏禁不住暗笑,看來他這輩子會的最管用的本事不是做衣裳,而是他肚子裏裝的那點子洋文。

幾日後,仝則搖身一變成了劉財主家的私塾先生。

他和石老頭一家也慢慢熟稔起來,石老太敏銳地發現,他這人其實極好相處,外表看上去冷淡,內裏卻有種溫和的氣度,不急不緩,好像什麽事都可以打個商量。譬如他家小孫子小石頭,上不了人家的家學,不過央求了仝則兩句,他便答應每日下學單給石頭講課——就在學堂裏,反正他住的地方也就在學堂後頭。

仝則每日穿著樸素,耐心地等待著他要等的人。在不上課的時候依然不怎麽說話,如今劉家人都知道他嗓子不好,不過教學確是很有一套,為人風趣豁達,又頗有手段,很能震懾住一幫貓嫌狗不待見的半大小子。

這日剛巧趕上要去縣衙組織破冰去網今年的胖頭魚,劉家的小孩們都湊熱鬧去了,學裏放了假,仝則便抽空單給小石頭授課,講些粗淺的算術。

小石頭聽慣了他的嗓音,已不覺得有多難聽,抓著機會總問他出過洋沒有,外頭到底是個什麽樣。

仝則雲山霧罩的忽悠著小朋友,順口問他將來想去哪裏,只見小石頭一臉憧憬的說道,“不管去哪兒,反正是要離開這裏。我們這山賊土匪太多,動不動就來打家劫舍,忒不太平。都說那個什麽侯爺就要來了,聽人說他會打仗,從來沒輸過的,對付幾個毛賊應該有辦法吧。”

關外民風彪悍自古有之,而這話涉及到吹捧裴謹,仝則聽著十分受用,尋思了一會才問,“幾苗土匪,官府也治不了麽?”

石頭撇嘴道,“我爺爺說都是勾結在一起的,府衙拿了朝廷撥款剿匪的錢,自己都私吞了,那群土匪搶了大戶,還和縣衙裏的老爺們分贓呢。”

不知道這石頭是不是烏鴉托生的,話題還沒聊完,忽然就聽到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傳來,聲音很雜很亂,呼嘯著帶來一股殺氣,讓仝則一下子聯想起在島上遇到海盜的那一回。

這時門哐啷一響,只見來接石頭的石老太大驚失色的跑進來,叫喊道,“趕緊跑,土匪來了……”

跑是來不及了,土匪打家劫舍來得飛快,他們本是沖著劉財主來的,打算綁走他家小孩來換銀子,沒成想學堂裏就只剩下一個小崽子,還有一個先生模樣的家夥並一個幹癟老太太。

那匪首是個長著絡腮胡子的大漢,環顧四周,狠狠啐了一聲,“人都死哪兒去了,哪個王八羔子說今天都在的,回去老子先挖了他一只眼。”說著手一揚,“有一個算一個,先綁回去再說。”

石老太登時傻了眼,哭天搶地的叫道,“天爺啊,我們可不是劉家人,幾位好漢綁我們也沒用啊,窮苦人家沒錢,那劉家更不會為我們花錢的。”

土匪們聞言,奚落的笑起來,“個個都這麽說,你這老媽子還有點機靈勁,知道護著小主子啊。”

誇完人,手下可沒停,先堵了石老太的嘴,那小石頭見狀上去就要拼命,被仝則一把抱在懷裏,貼著耳朵道,“別動,刀劍無眼。”

仝則一邊說,一邊迅速估量形勢。土匪人數不算多,不過十來個而已。兵器也很簡陋,只是尋常刀劍。仝則懷裏揣著槍,可惜沒有足夠的子彈,也沒有足夠快的速度,想一下子全放倒絕不可能,但凡有空隙時間,他就得被人先砍了,何況此時還有石老太在人家手上。

看來只有見招拆招了,好在對方圖的是錢不是命。這麽想著,那下一個被綁的對象就輪到了他。雙手被捆在後頭,眼睛上也蒙上了黑布。土匪見他不說話,也沒有什麽驚慌之態,直疑心此人是個傻的,怕他一會亂喊起來更要命,當下也沒含糊,拿了個破布塞進了他嘴裏。

三個人都被扔上馬,仝則感覺一路顛簸,速度確是很快,土匪們來去如風,等再停下來,已是進了深山中的賊窩。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其實有個伏筆,但不是三爺帶兵來拯救仝則,仝先生還是會自救的。至於三爺,也不會甘心一敗塗地,其實只是正常的政壇起伏,這個時點的“資產階級革命”幾乎在所有國家都是迂回前進的,即便暴力如法國,也還是會遭遇覆辟,所以三爺或許只是曲線救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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