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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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水行舟,兩岸的景物飛一般地向後掠過。

仝則醒來時, 感覺身下搖搖晃晃, 擡起頭,映入眼的便是這樣一幅畫面。

第一反應是先去摸槍, 知道還在懷中老地方,他心裏瞬時一松。隨即坐起身, 這下動作偏猛了,腦後被襲擊的地方一陣凜冽作痛, 他揉著脖子, 看向坐在角落裏沈默不語的罪魁禍首。

“這是哪?”仝則聲音沙啞的問。

游恒在玩一把短刀,大概因為百無聊賴, 他不厭其煩地將刀拔出鞘再合上, 一張臉在陰影裏愈發顯得沈郁, 暗藏著某種不動聲色的殺機。

“東海上頭, 過了浙江快到福建,下一個大港口應該是泉州。”

仝則震驚一秒, 旋即想起游恒襲擊自己時的鎮定自若,此人應該早有預謀,那麽無論將他帶到何處也都不出奇了。

“速度倒挺快,我暈了不止一天兩天, 少說也有五六天了吧,這中間你用了什麽手段讓我一夢不醒?”

雖然猜到,剛火還是沒能控制住,出口的話自帶了三分氣結的冷嘲熱諷。

游恒顯然心情也不好, 冷漠的沈聲回答,“迷香。”

所以走到這裏已遠離京都,終於可以讓他醒過來了?

眨眼好幾天過去了,什麽黃花菜都早涼透了。只是這些人怎麽總是這樣,一聲招呼不打,隨意安排人的去留,每次都還美其名曰是為保護,弄得你不接受就是不理解他們一番苦心孤詣!

仝則瞪著游恒問,“他交代你這麽做的?放逐我的最終目的地是哪裏?”

游恒垂著頭,沒好氣地道,“嶺南,那兒四季溫暖如春,多好的地方,且天高皇帝遠,如今廣州城裏最是繁華,你以後要從那出洋也極方便。”

果不其然,仝則一剎那只覺怒不可遏,旋即惡從膽邊生,騰地坐起身,一腳踢翻了阻隔在兩人之間的小桌子,其後迅雷不及掩耳一把揪住游恒的衣領,力氣之大,竟將個鐵塔般的人硬生生從椅子上拽了起來。

“他憑什麽?想留就留,想打發就打發?”仝則怒吼,“有問過我的意思嗎?你們哪來的底氣,就這麽霸道的處置我,他憑什麽?”

赤紅的一對眼,內中掀起巨浪滔天,心頭承載不住憤怒,從醒來時積攢的不安仿徨到此刻的驚怒交加,全數勢不可擋地爆發了出來。

游恒任由他拽著,只用右手鉗住他的手腕,力道一點不容情,於是彼此都聽到骨頭被捏住的聲響,嘎巴一下,不過再看仝則那怒氣勃勃的臉上,卻是連半點吃痛的表情都沒有。

兩個男人都在較力,氣血上湧至臉,慍色暈染上了眉間。

“憑你自作主張勸說閣臣,憑你懷裏藏著的草案,憑這是口實!將來會成為敵人攻訐他的理由,也憑他自身難保,不想再牽涉更多的人,更憑他心裏想著惦著太多人,還要思量怎樣才能照顧好你這個混賬王八蛋……”

游恒每說一句,仝則心底的恐懼便加深一層,手指漸漸攢不住氣力,他忽然明白了,要不是到了最後關頭,不是輸得一塌糊塗,裴謹絕不會出此下策。

這不是高高在上的侯爺玩膩了他的小情人,試圖打發到海角天邊。而是一個男人在最後的關頭,依然盡力地在為他的愛人爭取一點點自由。

然而他需要嗎?捫心自問,仝則覺得自己一分一厘都不需要,那麽這一點,裴謹難道弄不明白麽?

“我是混賬……你們也他娘的一樣……”仝則咬著牙,從喉嚨裏擠出一句話。

話音落,門簾子被掀開來,一個婦人打扮的年輕女子朝裏頭看了一眼,瞧見兩個男人正臉紅脖子粗的面對面“交談”,不由楞了一下。

仝則再氣惱理智也依然在,見大喊大叫驚動了船家,忙手一松放開游恒,退回到床邊,之後滿眼警覺地盯著那女人看。

女人是來送午飯的,瞥見小桌子倒在地上似乎有點吃驚,先將桌子扶正了,才放下手中托盤,再望一眼仝則,她忽然笑了笑,之後指指耳朵,又指指嘴巴,連連擺著手,笑容裏顯出幾分羞澀的歉然。

原來是個啞女,聽不見動靜。怪不得那桌子都被踹翻好久,她好像一點沒感覺到。

女人安置好菜飯,轉身出去了,更識趣地闔上房門。

仝則這才顧得上打量屋子,見空間並不大,擺著簡單的陳設,一看就是尋常漁人出海的船,只是怎麽那麽巧,剛好碰見一個既聾又啞的船主?

適才的爭執被打斷,憤怒也隨之戛然而止。吵架打架從來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仝則逼迫自己冷靜下來,半晌擡頭,正好對上游恒看過來的視線,對方眼裏的血色明顯也褪去了大半。

“那女人……”

游恒點點頭,“聽不見,也不會說話。”

仝則有些疑惑,此時不吝以最壞的角度去揣測人心,“是你……”

游恒毫不猶豫的白了他一眼,“不是,人家本來就那樣,我有那麽卑鄙無恥心狠手辣麽?”

仝則想了想,的確沒有。被自己的懷疑精神弄得有點窘,他苦笑了下,“別介意,是我想多了。”

游恒不算滿意地唔了一聲,沒再搭理他。

隔著一桌子簡單到粗陋的飯菜,兩個人面面相顧,看樣子誰都沒有半點胃口。

仝則此刻胸中有千言萬語,醞釀了老半天,越發覺得一顆心如同吊在了半空,被一根細細的線拉扯住,徒然生出了一種慌亂的刺痛感。

他盡量平靜的問,“京裏什麽情況?他不肯逼宮,那些人……是不是用什麽人威脅了他?”

游恒略一遲疑,回答說是,“用的是自己人,就是少保的大哥。趁人不備他給太太和孝哥下了毒,用他們做人質。少保有什麽辦法,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死。再說逼宮的代價是血留成河,他一向都不主張自己人互相殘殺。”

聽見不是用自己來脅迫裴謹,他到底沒成為裴謹的負累,仝則驀地長籲一口氣,同時心裏又湧上一種難以言說的失落,失落於裴謹的決絕,為了“保全”他,還是毫不猶豫的替他做了決斷。

假如他們之間那紙契約還算數的話,那就是裴謹單方面的撕毀了協議……

仝則再問,“憲章沒用了,你剛才說的意思,是那些人譬如曹薰之流,會以他逼迫閣臣署名行欲加之罪,這麽一來,我就成了那個人證,所以不能留在京都,是不是?”

游恒再點頭,“終於弄明白了?所以你不光不能留下,從此以後也不能再回去。不少人都見過你,特別是曹薰,你現在恨不得是他們眼裏頭號的通緝對象。”

仝則順著他的話琢磨片刻,良久,認命似的澀然一笑,“那也不用去嶺南這麽遠吧,一輩子不見,一輩子流亡麽?你呢,也被打發來陪我,那小敏怎麽辦?”

“我都安頓好了,讓人趁天黑把她轉移去了城外,先找個僻靜的鄉下躲一陣子。”游恒說著,從懷裏拿出了一沓銀票,“這是從店裏取的一部分,做路費和生活所需盡夠了。少保的意思是讓你好好活著,你的身份路引都在,通緝令他會想辦法壓下來,只要不回京都,你應該都是安全的。

頓了頓,他凝視著仝則,一字一句很認真的說道,“別辜負他的心意,從今往後,你可以海闊天空了。”

仝則挑了挑眉,平生第一次覺得這四個字居然這麽諷刺,諷刺到了一種沈重的地步。

火氣早隨著惦念一點點沈寂下去,而最初的心願,此時聽上去,仿佛就快要實現了……

仝則隨意望向桌面,那銀票無論數量還是數額,都能給人十足的安全感。他可以東山再起了,可以出游海外去,人生不再有拖累,當然,也不會再有牽念。很容易就能活得和上輩子一樣,一頭紮進無邊欲海間,浮光掠影似的享受虛榮帶來的各種快慰。

從此後,無情無愛,自由自在。

浮生大抵如此,起點亦是終點吧,兜兜轉轉,宿命總歸難以抗拒。其間也不過是穿插了一段還沒完全展開的情感而已,而說到情感,並沒有誰離不開誰一說,無非合則聚不合則散。

裴謹是多麽驕傲的一個人,怎麽會容許自己看著他一敗塗地,更加不會需要任何理解和同情,那是他的選擇,仝則至此完全明白了,倘若易地而處,自己也一樣會這麽做。

既然已經離開,就不該再去想了……

仝則望一眼窗外,東海廣闊無垠,海浪溫柔無限,處處都在預示著一個燦爛美好的開端。他依然能活得光鮮,活得令人艷羨,甚至只要他願意,還可以活出裴謹那種波瀾不興、優雅從容的態度。

這難道,不是他以前心心念念向往的人生麽?

然而眼下,他卻非常清醒地知道,自己對此不再向往了,甚至連一記敷衍的笑容都擠不出來。

腦子裏像在較勁似的,兀自執迷不悟,穿插著“不想離開”這四個字。

其實要承認他迷戀那個男人並不難,他迷戀裴謹的鐵血和柔情,迷戀他永遠堅定且有恃無恐的模樣,迷戀他在萬千人當中選中他的偶然和必然,一切的一切,他都迷戀……

哪怕只是想念裴謹臂彎的溫度和力度,他也知道自己從身到心全都放不下、拋不開……

哪怕前路望不到頭,根本看不見吉兇,他也覺得自己好像全然都不在乎了。

在仝則兀自沈默的當口,游恒卻站起身,將短刀收入袖中,側頭看一眼舷窗外,石破天驚的說,“快靠岸了,也是時候和你分開了。”

“你要去哪?”仝則倏地擡眼,滿臉迷茫不解。

游恒淡淡道,“回去,把你安穩送到這,咱們就該散了。我不知道少保需不需要我,但我必須回去,不然這輩子都不會安心。你呢也別任性,老實聽話,不然就是在害他。其他的不多說了,還有一句,只要我活著,就一定會照顧好小敏姑娘。”

仝則喉嚨發澀,怔怔看著他問,“我放心,只是,你也放心我麽?”

“話說這麽清楚了,你並非糊塗人。”游恒道,終於露出一點笑模樣,“又有保護自己的能耐,這點我可是真的放心。”

仝則無語,半晌笑了,“你要走我攔不住,好歹把地址留下,等我找到落腳處再給你聯系,你總不至於連我和妹子通信也要阻止吧?而且,我須要知道你們都平安無事。”

游恒頷首,詳細說了村落名稱,餘下的便沒什麽可交代。那船行不停,靠岸即分別,仝則站在船頭目送他跳上岸,游恒站在沙灘上,隔了許久向他揮揮手,四目相對片刻,就此轉身,頭也不回地大步去了。

天水茫茫,轉眼過去了半個月時光,等真到了泉州時,仝則已離開京都有一月之久。

他沒想好下一步,只是看著那商埠頗為繁華,便幹脆告知船女要在此處下船,其後留下銀錢,上岸後仍躲在暗處觀察,直到見那船女既沒上岸,也沒有和人有交流,傍晚時分起錨離港,他才放心地往城中走去。

仝則暗暗提醒自己,從這一刻開始,他不會再輕易相信任何人,是以沒什麽掙紮,他迅速地又找回了從前那種警醒的,充滿戒備的狀態,讓自己變成一個看上去柔和無害,實則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內心極度封鎖封閉的人。

這日在城中溜達一圈,他找了間不大不小的客棧,洗澡更衣過後,下樓去用晚飯,想著聽聽本地人閑談,也好接觸些久違的人氣。

泉州畢竟是大港口,開放通商的時間足夠長,以至於各地的買賣人都有,能聽見天南海北各種口音,讓他一個北方人混跡於此也不顯得突兀。

可惜熙熙攘攘間,人們談得大多是生意經,仝則聽得完全提不起什麽興趣。

待人散得差不多了,忽聽後頭吃酒的一個老漢感嘆道,“你們都聽說了麽?朝廷詔命下了,要派承恩侯去遼東,還為此成立了個什麽牡丹江公署,下轄寧安、東林等五縣。要我說名頭叫得是好聽,還說是為防備北方的俄國人,其實不就是變相流放嘛。”

有人接口道,“還防備俄國人,這餿主意本來就是俄國佬想出來的。他們公使覲見新帝時說起,那個什麽狗屁沙皇的,流放人就喜歡往最冷的地方打發,之前有一批鬧著革命的什麽十二月黨,就是往西伯利亞那鳥不拉屎的地方發配的。”

仝則端起酒杯的手微微一顫,就此停在了唇邊,耳畔聽著有人說遼東苦寒,看來侯爺還真跟那群倒黴的革命黨差不多待遇……

他不覺搖了搖頭,跟著酸楚地想起從前讀過的故事——那些十二月黨人雖然失敗了,但卻並不孤單,身邊還有妻子相伴。她們願意放棄優渥的貴族生活,放棄頭銜地位,毅然決然隨著丈夫一起流放,承受饑寒之苦。

縱然是死,如果能有彼此相依相伴,此生應該也就沒有什麽遺憾了吧。

“苦寒之地啊,據說滴水成冰,連呵氣都能成霜。那地方,半夜尿尿都要小心那話兒被凍住。這麽糟心的地界,朝廷不是往死裏整人麽。”

“聽說新皇帝和侯爺有過節!如今保皇黨上位了,出臺的政策明擺著是要覆辟皇權。嘖,我就怕到時候把那鐵軌也停擺了,原本還指望著交通便利,往後做生意更方便呢,這下可要全糊了。”

“那不至於,我聽人說啊,侯爺和新內閣交涉過,無論如何這項目不能停滯。”最初說話的老漢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一樁秘聞似的,“要說侯爺是鞠躬盡瘁了,多少人想弄垮他,可江南江北西北幾大營的將士們都不答應啊,更別提還有水師,那可是真敢反的,皇帝見風向不好嚇得不敢動手,方才想出這麽齷齪的點子。饒是這麽著,還留了侯爺一家子,把人家老母親放在京裏當人質。”

眾人一時唏噓,也有人義憤填膺隨口罵了幾句。

正在遠處吹牛的年輕客商往這頭看看,插嘴道,“嗐,都說莫談國事,這些與咱們什麽相幹?買賣不斷就行了唄,侯爺是英雄,可那是對外打仗的時候,如今講究穩定,朝廷不用兵,還簽署了好幾項和東南沿海諸國的貿易條款,咱們只管抓住機會發財不就結了。”

眾人聽聞這話紛紛點頭,對英雄的那點遐思,很快便被拋諸在發財致富的夢想背後。

一群來自五湖四海的漢子這廂磨完牙,繼續以酒當飯,誰都不曾留意坐在角落裏,身穿樸素青衣,正自默然出神的仝則。

又不知過了多久,堂食的客人基本都散了,仝則桌上擺著的酒菜卻幾乎沒動過,他起身,徑自直奔門口櫃臺處。

掌櫃的正在盤點今日賬,略擡眸,瞧見一張年輕面孔,只見眉目俊秀,笑容和煦,讓人打眼一瞧,不由生出三分好感。

“借問掌櫃的,這附近有沒有馬市?”

“客官要買馬啊,”掌櫃的想了想道,“城中東大街有騾馬巷,最近趕上天不錯,他們晚間也開市,客官可以去那看看。”

話說完,只見年輕人拍了一錠銀子在櫃上,朝他笑著拱了拱手,踅身就往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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