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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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仝則而言,顯然“有用”二字至關重要。

裴謹聽出來了,隨即心中轟地一響,其後又漸漸地,歸於一片安穩的寂靜。

曾經所有的試探、猜度、疑慮、糾結全都隨著上述話語土崩瓦解了。

回想最初,他不過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情,啟用了這個人。看重的無非是他聰明、冷靜、反應快、膽子大,最重要一點是他沒有選擇,除了自己,無所依傍,低微如塵。

一個聰明人當然懂得利用機會,於是兩下裏一拍即合。然而裴謹能敏銳的感知到,除卻渴望自由和生存最實際的需求,仝則似乎是為了某種理想主義情結才肯答應同他合作。

或許正是因為那點有悖於精明表象的“不切實際”,才使得裴謹開始對仝則產生興趣。

接觸下來,對方那種近乎於油鹽不進的的理智和冷靜,又在不斷挑戰他的興味。他的征服欲被徹底激發,一點點,越來越迫切地想要攻陷那顆看上去冷漠、對任何事都無所動的心。

如今走過漫漫長路,彼此的初心是否還在呢?

在,又不盡然……似乎經過了不斷地修正,在互相較力與互相磨合中,逐漸形成了今天這個局面。

而在他愈發患得患失,總是想要保護好對方的時候,仝則卻給了他一記當頭棒喝——他並不需要,他的內心足夠強大,行動迅捷,頭腦清醒,不必任何人保護,也不必依附於任何人。

仝則一直是這麽想的,也一直是這麽做的,反倒是他一直在蒙蔽自己,假裝看不到。

現在仝則側著頭,雙眸清澈,直視著他。那下頜輪廓堅毅,眼神沈靜執著,坦坦蕩蕩的說出這番話。讓裴謹突然間頓悟出,不僅是仝則跋涉了那麽遠那麽長的路,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或許有生之年,真的會有這樣一個人,和你不期而遇狹路相逢,然後兜兜轉轉,願意與你並肩糾纏一生。

這是對他來說,宿命般無法抗拒的誘惑——有個人值得他珍視,值得他竭盡所能,去給予呵護和尊重。

裴謹伸出手,半晌只停在了半空,良久過去才落在仝則頭上,輕輕摸了摸,笑著,嘆口氣道,“你這個人……”

語氣既澀且甜,因為膩到了極致,反而顯出幾分無可奈何。

說完,聲音已柔軟得如同春風輕拂耳畔,“我很想你。”

仝則覺得有一道電流從頭頂流淌下來,半邊身子都被震麻了,拼命克制才沒立時軟綿綿倒在裴謹懷裏。

得遇此情此景,再回想那三海裏又算什麽?就是再來它三十個海裏,他應該也能義無反顧縱身往下跳。

望著小裁縫呆若木雞的表情,裴謹暗暗一哂,才剛還誇他聰明,這會倒是出人意表,不過那眼神繾綣如同一汪秋水,看得他又輕輕笑了起來,“你呢,你想我麽?”

仝則心口酸酸脹脹的,被這句話弄得一陣陣緊縮。然而,怎麽會不想呢?

只是有時候,他真覺得自己在說情話方面,好像天生少了根筋。所以前世看似風光,實則卻沒有人真正愛過他,又或者,他其實只是在等一個機會,可以令他置之死地而後生,遇見生命中真正對的那個人?

“不用說了……”正在仝則猶豫該怎生措辭的檔口,那個“對的人”再度發揮起他的讀心術,字字句句擊中要害,“我都明白。”

裴謹伸臂,拉仝則過來,兩個人呈親密依偎的姿勢。不過下一秒,他就好像被鄭樂師附了身,牽起仝則的左手手腕徑自號上了脈。

“你是怎麽游過來的?按說之前參湯喝了不少,鄭老還總說你氣血虧,看你這模樣像是睡眠不足,是不是在島上總擔心我要拋下你不理了?”

仝則笑笑,實話實說,“你的字是那麽好學的?我熬了三個晚上寫廢了百十來張紙,不過有用就好,也算沒白忙乎。”

裴謹揚了下眉,“手巧心靈啊,還知道要送到裴家,交給太太。”

提到這個,不知道此事對修覆他們母子關系有沒有幫助,仝則問道,“你和薛家呢,經過這事,多少會受點影響吧。”

這話問的偏於謹慎了,裴謹當然知道仝則想聽什麽。

要說薛氏選擇在接信的第一時間行動,直接安排薛瑞自首,目的清晰明確,犧牲一個無關緊要的廢子,保住關鍵之人,而這一切薛氏當時並沒有告知過他。

事後和他談及整件事,薛氏沒有偏幫娘家,也沒有說到任何她自己的猜測,只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始終是你親娘,沒有理由幫別人而不幫你。這事就算沒轉圜,我也會想辦法,只是希望你明白,我們之間始終有斬不斷的親緣血脈。”

裴謹不否認,而薛氏的驕傲也只能允許她說到這個程度。凡事有所保留,不輕易流露情緒,單就這一點,他們母子二人何其相像,無須強調血緣,自是鐵一般的實證。

猶記得薛氏最後,曾淡淡地說,“你身邊,或許已經有了真正為你著想的人。我作為母親,替你感到欣慰。”

裴謹收回思緒,感覺仝則的脈息還算沈穩有力,一面回道,“從前什麽樣,現在還一樣,薛家受了打擊沒勁再折騰,對我來說就是少了一個麻煩。”

口吻依舊是雲淡風輕,仝則知道他不在意那些魑魅魍魎,也就應以一笑。

倒是老半天過去,裴謹還按著他手腕子沒完沒了,他不由側目,乜著其人道,“我說裴大夫,您這是號出什麽花了?”

裴謹回望過來,只作笑而不語。

……還故弄玄虛上了,仝則喉頭動了動,“又不是喜脈,您樂個什麽勁?”

裴謹橫他一眼,眼中依然含笑,“萬米沒白游,心肺比之前恢覆了一些。”

仝則當即來了情緒,其實細琢磨一道,那夜游到一半時,他沖破了極點,之後便不覺有多累,就像從前在學校跑萬米,咬牙熬過最艱難那一段,後頭不過是一馬平川。

“可見靜養不行,人就得多運動。”仝則好了傷疤忘了疼,順勢蹬鼻子上臉,“可惜京都沒海,要不咱們去西山裏找片湖,隔十天半月去游它一回。”

裴謹沒搭理他,半天輕哼一聲,“沒說完呢,腸胃不大對,你最近都饑一頓飽一頓的?”

仝則心裏打突,一邊暗道,這也能摸的出?一定又是在詐我,鬼才相信他。

“你又不是大夫,瞎蒙呢吧。”合上眼睛,他低聲懟了一句。

說他好就信,不好就不信,裴謹幹脆更直接道,“是不是還空腹喝酒來著?”

仝則驀地睜眼,擡了擡眉毛作望天不語,給他來個一個千頭萬緒實在無從回憶。

裴謹不和他計較,放開手,揉了揉他的頭,“別裝了,回去再調養吧,覺得累就靠著我睡會。”

仝則早困了,不過是生挺著在熬,渾身每一塊肌肉都在發酸發疼,一閉眼卻像還泡在海水裏似的,搖搖晃晃完全靜不下來。

然而撒嬌這種事,大抵是一回生二回熟,仝則想著,禁不住有點委屈的說,“我都累成這樣了,連上車都費勁,侯爺可真是心硬,就那麽看著,楞是不肯拉兄弟一把。”

裴謹不為所動,眉眼一彎,笑成一只和煦的大尾巴狼,“有麽?我怎麽一點沒看出來,您身強力壯,何至於的?我正打算以你的事跡為榜樣,在全軍各大營好好推廣,將士們要都有您這體能,大燕軍從此戰無不勝。”

雖然是胡說八道,但這話還挺中聽,仝則曉得裴謹這麽說是為顧全自己面子,心裏頓時甜絲絲的,越發覺得這人體貼起來,簡直是哪哪都好。

誠然,覺還是補不夠的,在大沽港手臂被鎖著,睡也睡不踏實。回味起那點子事,仝則暗暗把右手腕往袖口裏藏了藏,生怕裴謹看見那上頭被鐵器膈出的一點痕跡。

可惜這點小動作,沒能逃過裴謹的眼,精通讀心術的人問,“人家鎖你了吧?”

仝則先往裴謹腿上一倒,跟著故作姿態的否認道,“怎麽可能,都對我客氣著呢,我還正想著回去之後怎麽感謝人家……”

“別廢話了,真要對你客氣,我饒不了他們。”裴謹嘴上說的硬氣,卻十分縱容地笑了下,“身分不明還帶著槍,不把你直接扔進大獄算你走運。”

仝則仰頭看他,看了一會,忽做了然一笑。

這是裴謹,不會因為他受了所謂委屈,就隨意遷怒旁人。那麽轉念再想,游恒的事也就迎刃而解了。其實他自己早就說過,裴大帥拎得清,公私分明。

怎麽如此爺們的人,剛好就成了他的男人呢,這感覺,真心是好得很!

沒有顧慮了,可以好生枕著愛人睡上一覺,裴謹貼心地給他蓋了小毯子,仝則從身到心俱是暖融融的,閉上眼,雖還像停留在海浪裏,一搖三晃的,卻覺得舒服多了。

如靳晟估算的,到了京都已是傍晚時分。車子直接停在裴謹的私宅門口,仝則一路睡得踏實,被叫醒還有點迷瞪,直到下了車吹吹風才算略微清醒過來。

二門上的張伯很快迎了出來,“三爺,仝姑娘已經到了,眼下正在書房候著呢。”

仝則渾身一激靈,登時警醒起來,“誰?哪個仝姑娘?”

張伯對他友好又客氣地笑了笑,“就是您妹子啊,來了有一個多時辰了,等的有點著急,光上二門上來問,都有不下三回了。”

仝則扭臉看向裴謹,禁不住以各種眼神試圖詢問。

見他眉毛官司打得熱鬧,裴謹不緊不慢地笑道,“是我請她過來的,省得她著急。游恒那頭書信斷了好幾天,她來找過我。你還需要調養,我白天不在家,讓她來照顧著,我放心。”

放什麽心?他的心都快跳出來了。仝則沒想到一回來就要面對這個,頓時生無可戀的看著裴謹,一臉欲哭無淚。

“等等,你好歹幫我拖延一會,我……容我刮了胡子再見她……”說完,已是一溜煙先奔內院去了。

活了兩輩子下來,仝則還真沒怵過什麽人,唯二的兩個能讓他麻爪的對像,一個是裴謹,另一個就是仝敏。好容易搞定了前頭那位,誰知又冒出了後頭的小姑奶奶,早知如此,他為什麽要回來……

說歸說,怯歸怯,等仝則見了仝敏,又看著她那恨不能執手相看淚眼的可憐勁兒,一瞬間當兄長的自覺和溫情全都破繭而出,摸摸她的頭笑道,“想我了吧?路上遇到點意外,生了場病,幸虧有三爺照應。現在都好了,你放心就是。”

仝敏再不樂意,也知道裴謹對她哥沒有惡意,先見了禮,幹脆利落的對裴謹言謝。

裴三爺在小女孩面前,一向是怎麽溫文爾雅怎麽來,做出一派謙謙君子模樣,和在軍營裏掛相的痞子簡直判若兩人,“仝姑娘別客氣,令兄舟車勞頓,意外感染了點風寒,需要靜心調養,這段時間就勞煩仝姑娘多加照看,裴謹在此先謝過了。”

這話含了幾層意思:第一,你哥的身體,我本人非常在意;第二,你是我叫來的,要照顧自然是得在我家,我眼皮子底下;第三,你哥是我的人,親疏有別,你幫忙照看,我當然要表示感謝。

仝敏聽著,嘴角的笑瞬時凝結,合著這說話間,自己就被這麽隔了一道?!

她心裏湧上一股火,可對著那張乍看溫雅英俊,仔細一看更是溫雅英俊得過分的臉,又實在撒不出什麽火氣來。

不過不要緊,有什麽話要問,還是關起門來單聊的好,審一審仝則,自然也就全都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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