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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仝則一望仝敏的眼神,就知不好。可恨裴謹老奸巨猾,推說自己有事先遁了,留下他們兄妹共進晚餐,讓仝則感覺自己行將去赴一場鴻門宴。

關心的話還是要說,眼看仝敏氣色不錯,除了眉眼有些含嗔帶怨,仝則忙抓緊時間先誇她能幹,“我看了你的信,挺有經營買賣的天賦,手藝又好,回頭幹脆搬過來幫我吧。嗯,也不能說是幫,那鋪子原本就有你一半的。”

仝敏沒接這話,擡手夾了一筷子清燉獅子頭,直遞到他碗裏去,“多吃點吧,又黑又瘦的,怎麽瞧都不像做買賣的富貴人。”

“有麽……”仝則訕訕笑道,“病了一場,難免瘦了點。江南的飯菜太甜,我吃不大習慣。”

啪地一響,仝敏筷子撂下,斜睨著他問,“江南的風還能把人吹黑?我怎麽不知道,吹面不寒楊柳風,在你這兒竟能趕上海風了?”

說著倆人眼神交會,仝則滯了滯,跟著便很沒起子的裝慫避開了。

“你騙人能不能走點心,打量我什麽都不知道呢。”仝敏語氣不善,“斷了音訊?江南多繁華的地方,你倒是說說看,躲在哪個犄角旮旯能徹底斷了音訊?”

聲調不高,也不算咄咄逼人,但仝敏好像生來有種不徐不緩的勁頭,要讓仝則形容,是能用軟刀子殺人的主兒,光看眼神就讓人渾身不自在。

“你要鬧到什麽時候?不為自己想,不為我想,也不為死了的爹媽想?”仝敏看著他,一字一句道,“非要不承認,我也沒辦法,咱們就天知地知吧,到底是病還是傷,現在追究起來也沒意義。我就問一句,你等下回不回家?”

仝則十分惆悵的想,回家顯然是不可行的,裴謹說一不二,不會允許自己從他身邊溜開,多早晚養到滿意了,估計才會讓他重回店裏去。

他沒吭氣,惹得仝敏狠狠剜了他一眼,“你去跟他說,咱們回家,我自會好好照顧你。這會兒家裏還有秀姑幫忙。對了,我找著秀兒了,她後來被戶部一個員外郎買去,那家的少爺瞧上她了,可她自己不樂意。我問過她,人家這會可還惦記著你呢。”

仝則訝然,一頭霧水加莫名其妙地看著她。

“不記得了?秀姑啊,大眼睛瓜子臉。你說過的,咱們家所有丫頭加一起都沒她長得好。”仝敏笑起來,“我可還記得那年中秋,你托我請人家喝桂花酒,結果自己先喝高了,拽著人家的袖子就要往上頭題詩……”

這都猴年馬月的事了,仝則聽得大窘,連連擺手,“年少無知,年少無知,快別提這些個了。”

原主的鍋他就是不想背也得背,不過秀姑是誰,他總算是弄明白了。

仝則忙著打岔,“既然替她贖了身,那就先留在你身邊幫忙吧,回頭照顧好人家,我就不去她跟前現眼了。”

“你到底要怎麽樣?”仝敏一時妙目圓睜,“從前看見人家小姑娘,又是吹口哨又是說漂亮話,如今全改了性子,有時候我真懷疑你是不是受了刺激,從裏到外都跟變了個人似的。”

仝則一笑,“那是變好了,還是變不好了?”

仝敏看不慣那得意樣,飛他一眼道,“說正經的呢,你不娶妻成家就這麽胡鬧下去,想沒想過將來怎麽收場?”

能怎麽收場?其實要說海通以來,社會風氣開化的程度已接近衛道士口中的禮崩樂壞,然而主流價值觀還脫不開繁衍後代那一套。

再說回裴謹和他,自然也是前者率先在“歪路”上大步流星一騎絕塵,確實不是受了他仝則什麽不良的影響。

這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只不過在這個時點上,仝則認為實在沒必要和仝敏細掰扯。

“想了,走一步看一步。將來的事不必現在犯愁。”這話還真不大像從仝則嘴裏講出來的,只是說出口,倒也有一種灑脫況味,“我什麽都不缺,有恒產有手藝,活得好好的,又不指望誰給我承諾終身,想那麽多幹嘛。”

仝敏沒法反駁,無奈道,“那你真不喜歡秀姑了?人家現在出落的可比從前還好了,模樣比我俊……”

“打住。”仝則喝一口粥,倏忽間靈光一現,“我失蹤這麽會功夫,你居然還有閑心找著原先的丫頭。看來游兄給你的信裏,都是報喜不報憂啊。”

一提游恒,仝敏立馬閉上了嘴,半晌少見的扭捏了下,才說,“他人呢,留在那邊善後了?還是因為沒照顧好你,被侯爺給流放了?”

多聰明的丫頭,仝則突然明白過來,仝敏對裴謹的不滿,沒準也有他不讓游恒回來這層緣故。看來得讓裴謹對游恒好點才行啊,說不準還能就此拉近和小姑子的關系……

仝則想著笑起來,“不能夠,說話間就該回來了。他沒受傷,全須全尾好著呢。三爺對他器重,多年的上下級,鐵打的兄弟情誼,絕虧待不了他。”

他故意頓了頓,又道,“就是他的終身大事嘛,需要關懷關懷了。三爺想不到,做兄弟的當然要提醒,其實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要說先訂下來倒也無妨。”

仝敏耳尖上倏地一紅,她性子再爽利架不住還是個小姑娘,騰地擰身起來,拉著臉道,“我該回去了,明天抽空再過來。你好好吃著那補藥,別讓大家夥操心。”

這才哪到哪,居然三言兩語就給說得沒脾氣了,看來祭出游恒確實管用,世間事果然是一物降一物。

仝則大敗敵軍凱旋得勝,輕松之餘望著仝敏的背影心想,小丫頭片子,想不到你自己也有今天吧。

自得其樂的人閑不住,飯後先在院子裏溜達了一刻,又做了會俯臥撐,洗澡換過衣裳,看書的功夫,那自鳴鐘便已報時十一點整。

然而到了這會,裴謹卻還連人影都不見。

仝則熬不大住,上下眼皮直打架,終於在不知不覺中睡了過去。

這頭裴謹才從軍機出來,親衛匯報起,京都中人大都知道靳晟今日去大沽港提人,卻不知道他也一並跟了去,而回來時又是在院子裏落的車,是以暫時沒人留意過仝則。

裴謹聽罷點點頭,示意親衛可以下去歇著了。

靳晟大約也困了,步子略顯拖沓,出來站在他身邊說道,“憲法草案十天後過會,你這陣子多註意養養精神。晌午軍機派人去宮裏請示聖意,被王連生擋了駕,瞧那意思,皇帝近來“龍體”又欠安了,正日子口未必能出席,有意讓他們家派個代表。你猜會是誰?”

“總不能是五歲的皇太子。”裴謹道,“話都說不利落,萬一被忽悠著簽了字,後悔都來不及。是前太子吧?”

皇室那一家子,現今也就這一個王爺還能派上用場了。

要說皇帝,眼下思路也很糾結,接受立憲的所謂君權神授,卻不再掌握絲毫實權,從此成個擺設坐鎮在四四方方的皇宮內院裏,還要給萬民做表率,除卻有大把錢拿,可謂沒有半點好處。

祖宗江山傳到他這裏,又栽在自家手上,一幫舊貴族雖吵著要保留絕對君主制,奈何嘴炮打得響,壓根就沒什麽實際行動。皇帝滿心憤懣,幹脆躲在宮裏和新來的青姬鬼混,把外頭的事全權交給前太子打理——這會倒不怕他謀權篡位了,反正篡過來也不過是個空架子而已。

各路人馬各懷鬼胎,卻都不能小覷,畢竟很多事一不留神就會折在小節上頭。

裴謹說,“請樊先生進宮請個平安脈,十天之後務必讓皇帝精神抖擻出席,簽字還是吵架,都必須他自己來。”

言罷才問,“有日子沒見他,怎麽忽然就不好了?”

靳晟冷笑,“還不是因為青姬。在江戶那會給她吃了藥,人雖傻了不記得從前事,可不知道什麽時候染上了鴉片癮,進了宮帶著那位一起吞雲吐霧,那位不是說自己哮喘麽,楞是讓鴉片煙給治好了——不過是又添了旁的癥候。”

裴謹皺了下眉,“讓徐朔留心點,有異常立刻來報。”

他口中的徐朔,正是宮墻裏僅次於王連生的二把手,管著內庫錢賬,皇帝開銷都要經他一道手,那鴉片膏子當然也少不了他去采買置辦。

靳晟說好,想起日前聽聞,當笑話似的閑聊道,“陛下也沒閑著,前陣子說你家大奶奶沒了,大爺沒有伴,他妹子安陽公主剛好也死了丈夫,倆人湊一堆倒合適。保媒拉纖的隨口那麽一提,別說令兄最近和公主走得還真有點近。”

裴謹才剛擰緊的眉頭還沒展開,又再度蹙緊,“他的事,只要不出格我從不管,也是我這陣子總不回家,對他們疏於照看。”想了想揉著眉心道,“事情進展到這步,不能折在小人手裏功虧一簣。這十天讓京畿各大營的人隨時待命。”

靳晟揚眉,“你估摸,那幫老世家們會鬧妖蛾子?”

“防患於未然。”裴謹忽略頭上錚錚亂跳的神經,慢慢舒展雙眉說,“我有個預感,皇帝不大好,別倒時候憲章還沒簽,他人先掛了。一變天就容易亂,渾水摸魚的多,要爭取平穩過渡才好。”

“得嘞,您也是……操碎了心。又頭疼了吧?”靳晟遞給他一瓶藥,“才配的藥。你趕緊回吧,今兒我就在這住下了。”

裴謹取了一顆藥出來,也不就水,幹吞了下去,“不回家,在這兒幹什麽?”

“老婆挺著肚子,回去也幹不了什麽。”靳晟笑得大有深意,“可不像你,家裏還有美人等著,小別勝新婚吶,還不趕緊伺候去!”

裴謹一點不客氣,一邊嘴角翹著,回敬給他一個既浪蕩又惑人的笑,“走了,今晚月色不錯,適宜做場春夢。悠著點,你那換洗衣服不大夠了。”

靳晟聽見,笑罵了一句,對著那背影揮揮拳頭,半晌才轉身回去工作。

裴謹到家時,仝則早睡著了,不過還是很自覺地以身靠墻,給某人留出了很大的空位子。

這一點他和裴謹正相反,睡覺老實,基本躺下去什麽姿勢,醒來照舊是什麽姿勢。且睡眠淺,裴謹才剛挨著枕頭,這邊他人就已經醒了。

迷迷糊糊叫了聲,“行瞻,你剛回來?”

裴謹聲音極輕,“吵著你了?”

仝則搖頭,睡得渾身發軟,也沒力氣想別的,只覺得有點抱憾,“明天吧……”他嘀咕著翻了個身,“明天早點,不早也行,我一定等你。”

沒過一會就又睡著了,裴謹看著他直笑,抓過他的手,握在了一起。

那雙手總算恢覆了從前的幹燥溫暖,握著讓人心中踏實,即便不做什麽,其實也等同於小別勝新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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