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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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老這一覺,直睡到了日上三竿。

睜開眼第一個念頭,便是想到那安神散果然配猛了,回頭還真得琢磨一下怎麽改改方子才行。

剛覺得口裏發幹,一轉頭,看見層層樹葉做的水盆擺在眼前,旁邊還放著幾顆野果子,雖瞧不出是什麽,但果子上頭猶掛著新鮮水珠,顯然是洗幹凈了的。

鄭樂師坐起身,旁邊立馬有條胳膊伸過來扶他,弄得他一笑出聲,再笑咳嗽了兩聲,心想真是夠周到——不過轉念再想,可見仝則還是沒放下心裏的自責,做了這麽多除了為照顧自己,明擺著也是因為過意不去。

喝幹凈葉子裏盛的水,他回頭,對上仝則的眼眸,一看之下,登時一窒。

那眼睛熬得活像只兔子,鄭樂師看得眉頭越皺越緊,忍不住發作道,“一晚上沒睡?你就糟踐身子吧,告訴你那幫海盜早撤了,你見過強盜搶劫完還占人家地盤的?那還叫海盜?什麽叫來無影去無蹤你懂不懂!?”

氣急敗壞一通數落,過後發覺對方只是笑笑,隨手遞給他一只果子,通紅的眼睛裏除了倦怠,還有一抹滿不在乎的笑意。

“昨晚上驚嚇太多,一閉眼全是青面獠牙的人拿刀砍我,楞是嚇得沒睡著,估計是要做病,等回了京都還得勞煩您給治治。”

這不是輕飄飄地在胡說八道嗎,守夜就說守夜,還不肯老實承認。

鄭樂師剛想反駁,驀地琢磨出不對,“什麽意思?你不跟我回去?還打算自己一人偷跑回京都?”

仝則的確是這麽想的,計劃定了,不打算更改。況且出了這檔子事,他認真思量過,鄭樂師的話有道理,海盜最多洗劫宅子,不至於翻找出地道。再退一萬步說,那些海盜是東瀛人,倘若發現宇田,亮過身份未必真敢殺人,否則天皇一家無論如何不能放過他們。

朋友性命無虞,他就更不必回去了,當然他也正覺得沒臉,至少此時此刻,他自覺還是會羞於面對那幾個人。

鄭樂師見他不言聲,不由急道,“怎麽還說不通了?掃清障礙,咱們差不多也能回去了,有軍艦護航不比你自己瞎溜達強?海禁還沒解除,你搭什麽船往回走?那平民百姓的漁船可不敢載生人。”

“還有商船呢,看我運氣如何吧。”仝則道,“沒事,就當游歷長見識。您別擔心,我能保護自己,肯定不會出事。”

鄭樂師被他噎了一句,半晌老實不客氣地點了點頭,“這我相信,你小子有這份能耐。”說完又找補了一句,“別的本事沒看出來,命大倒是真的。”

仝則笑笑,“那就結了,一會您還騎昨兒那馬回去,我就往碼頭那邊溜達去了。”

鄭樂師沒說話了,良久拉過他的手,卻是為號脈,“氣血還沒養足,心肺恢覆得也不好,可不能再受損了。對了,我一直想問你,按說那一刀雖深卻也不至於,你之前是不是受過傷,傷及過心肺?”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仝則估摸他指的,是自己被座鐘炸彈襲擊的那回,當時並沒太在意,沒成想還真留下了隱患……

他點點頭,算是默認。

鄭樂師察言觀色,知道他不欲多談,只道,“把藥帶上,尤其是止咳平喘的,睡前含著。此外千萬別再著涼,沒事可別往海裏跳,你那肺管子再經不起折騰了。”

仝則都應下,一面在心裏暗笑,誰沒事往海裏跳呢?之後默默看著鄭樂師把果子啃完,也時候分道揚鑣了,扶他起來,再牽過馬扶他上去。

“你多保重,咱們回見了。”分別在即,老軍醫俯視著兔子眼,忽然有些不舍,卻想不出還能叮囑些什麽。

仝則仰頭沖他說道,“我留了信給宇田殿下還有游參將,麻煩您再跟他們說一聲,此處不安全,大家都早些回去吧。我的事,我自己和大帥解釋,絕不連累他們。”說著不覺一笑,“我多慮了,大帥何等人,從來不會遷怒的,兄弟們自然比我更了解他。”

話至此,二人揮手作別,仝則目送他離開,才反身往回走。這時候胃裏開始一陣陣抽痛,困意也跟著湧上,他終於覺出那麽點不支,索性倒頭先睡,一覺睡到了天黑。

眼下胃裏塞進一條小魚,算是養足了精神,他打算趁夜色往碼頭上去,看看能否趕上次日一早開往大燕方向去的商船。

嗓子有些發癢,拿出鄭老留下的香袋,含上一片清肺潤喉的藥,摸黑走出林子。

天蒙蒙亮時,路上已有行人走動,仝則打聽過後一路尋去,在碼頭上瞧見了一派蕭條。

除了少數在近海作業的船只,大多數漁船都停靠在岸。仝則問了幾個漁夫,都說是因為禁海令的緣故,又兼島上才遭遇海盜洗劫,近期大家夥不能也不大敢出海去了。

“倒是晌午會有艘英國商船,去往安南方向的,會在這裏停靠,你可以問問他們搭不搭散客。”

對於仝則來說,搭或不搭,必須是絕對的選擇——憑借三寸不爛之舌,他編造了一套被戰亂困在此地,非常值得同情的遭遇,用的還是純正地道的英語,顯見是在京都家世不錯的子弟。其後適時遞上白花花的銀子,英國佬也就沒再討價還價,都是跑船的人,很能理解思鄉之苦,當即答應載他一程。

不過,何謂一程呢?

船上大副說的明白,“現在是海禁時期,我們不被允許靠近大燕內陸海岸線,只能在三海裏以外行駛,也就是說,你要去京都,可以在靠近大沽港三海裏處跳下海。”

仝則眼角抽了兩抽,等待對方繼續說下去。

“然後自己游回去。”大副順勢打量了一下他的身板,似乎覺得問題不大,點頭繼續說,“哦對了,你會游泳吧?”

會,最高紀錄是五千米呢,然而……三海裏,約等於一萬米……

仝則無語的看著他,心想自己那肺管子大概真是要不得了,鄭老的烏鴉嘴呀,怎麽說什麽應驗什麽!?

不過這也算聊勝於無,仝則趕緊寬慰自己,活動筋骨沒準有助於康覆,畢竟生命在於運動。誰讓自己之前隨隨便便放倒了一群精壯漢子,害人家提不起槍殺不成海盜,眼下這情況大概就是現世報。

在得到肯定答覆之後,大副像是放了心,可一想到這人居然不需要一件救生衣,未免有點可惜不能再收一套衣服錢。

不過洋人的腸子天生比較直,很快就忘卻了這一點小小的遺憾。兩下裏沒有任何語言障礙,仝則山南海北隨人家侃大山,他那見什麽人說什麽話的本事一經發揮,恨不得被那大副當場引為知己,不多時便拿出了珍藏的愛爾蘭白酒招待這位在異鄉遇到的知音。

那酒不加冰塊,其實難喝得要命。

仝則小口抿著,不禁感慨自己時運不濟,要是遇見法國人的商船,好歹也能有口葡萄酒喝,哪怕是香檳呢……英國酒的味道,實在是不敢恭維。

商船不比軍艦,行進得緩慢。在看過兩場日出和日落之後,終於開始接近大燕綿長的海岸線。

“最近有海盜出沒,船長說了要全員戒備。”大副嘴裏這麽說,卻一點不見緊張,依舊請他喝酒,還拿了煙鬥出來饞他,“東瀛海盜真是可惡,知道燕軍此時不會出港,鬧得是越來越兇。”

仝則問道,“你們以前遇上過海盜?”

大副吐出一口煙圈,瞇著眼睛回答,“當然,老朋友了,常常打交道。”

仝則笑問,“結果是你們留下買路錢麽?”

“不。”大副看著自己攥緊的拳頭,一笑道,“和他們幹!我們也有武器,都是常年在海上行走,碰見就不能讓步,否則有一次還會有下一次,要打得他們不敢來騷擾。”

“不用怕,只是小意思。”他又笑起來,絡腮胡子下藏著被煙草和酒精過度暈染的黃色牙齒,“如果真打起來,你就躲到下頭艙裏去,等安全了再上來。”

仝則聽得出,這是一個自覺身經百戰的人對一個內陸土鱉源自本能的保護,只是仗義之餘,也帶著一點發乎內心不可避免的輕視。

當然,這沒什麽關系,出頭的事他本來就不打算做,但想到海盜燒殺劫掠無惡不作,倘若真的來犯,他也不會袖手旁觀,躲在一旁放放冷槍總還是可以的。

天下間很多事,大約都不禁念叨,這晚夜半時分,船上警笛聲突然拉響,尖利刺耳,仝則一下子從床上驚跳起身,望向窗外,片刻之後,只覺轟地一響,整個船身發出巨震。

耳中鳴音還沒停下來,門被推開,一個年輕的船員跑進來,慌張的說道,“我們被東瀛海盜跟上了,他們好像是沖著你來的——說是要找一個中國人,那人是不是你?”

說話間眼神充滿質疑,好像在看一個隨時可能給他們帶來災禍的人。

仝則被他問得楞住了,饒是腦子清楚,一時也沒想明白。海盜在找他,他什麽時候這樣搶手了?難道是那人被他槍擊墮馬之後身死了,海盜要來找他報仇?可他們又怎麽會知曉他的行蹤?

該不會是鄭樂師被人逮住了吧……此時於紛亂中,一個念頭陡然殺出一條清明血路——是那夜的兩封書信!

他擺在桌上,手忙腳亂之中忘記去收。那信是漢字寫就,東瀛人當然認得,上頭內容不單有他的計劃,甚至提及了裴謹……這相當於暴露了身份,加之他傷了海盜的人,所以才會被他們盯上。

一瞬間,仝則不由慨嘆,莫非自己之前的福運太好,連老天爺都看不過眼?所以才會讓他被災星附身,不光自己倒黴,還要順帶拖累一眾不相幹的人。

“你去和告訴船長,就說我已經跳海了。”仝則當機立斷,對水手說道,見他兀自迷惑,忙催促道,“說我剛剛跳下海,往大沽港方向游去。在此之前你悄悄扔個救生衣下海,外頭天黑或許能迷惑他們一陣,那夥人不會真和你們拼殺,可能就此調轉方向去找我。”

水手瞠目,“那你,不是要暴露了麽?”

“所以讓你扔個救生衣下去。”仝則順道摸出一錠銀子,“當是我買的衣服,從船尾扔下去,我從船的另一邊跳下海,希望天黑他們看不大清。好了現在行動吧,快去!”

交代過後,起身穿戴好,既然要下水披風要不要都無所謂,倒是拿油布仔仔細細包裹好他的槍,其後悄悄地溜到甲板上。

船上眾水手已如臨大敵,好在方才那發炮彈並沒有擊中船身,只是起個警告的作用,是以目前為止,雙方人馬還都處於打嘴炮模式。

繞道另一側船舷,在準備跳下去之前,仝則聽見那位大副和對方硬氣的死磕道,“這是大英商船,沒有英國人以外的任何人,就算有,那也是我們的朋友,你們無權過問,更無權幹涉。”

真夠仗義!就沖這位的酒和這幾句話,他也絕不能帶累人家。

仝則辨認清楚方向,再三確認了大沽港的位置,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從欄桿上輕手輕腳地躍入冰冷的海水裏。

水溫激得他渾身顫栗,他沒有游下去,只是扒住船身底部,活動著雙腿踩水。

那邊驀地撲通一響,有船員大喊,“那人跳船了。”

海盜立刻架起望遠鏡,隨即響起一片射擊聲。

在槍聲和各種喊叫聲中,仝則小心翼翼潛進水中,朝著既定方向游去。

此時大概是淩晨一點,不停的劃水不停的游下去,在天亮之前,他或許就會達到目的地。

心裏從來沒有這麽渴望過,對那一方故土或者說家園,而那中間,還有一個正在等待他,同時讓他萬分思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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