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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仝則沒那麽托大,雖然在船上好吃好喝待了兩天,體力恢覆一些,然而一萬米畢竟不是鬧著玩的,那海水又冰涼刺骨,他並不想就此葬身魚腹。

扒著船身下頭呆了一會,順手解下一只小救生圈,這東西關鍵時刻能頂用,套在脖子上,實在累得不行了,好歹能讓他不至於沈入海中。

準備妥當,他心裏想,只要接近大沽港,應該就會有自己人能來救他一命。

剩下的,就當成是場冬泳吧,一切聽天由命。

大清早才破曉,塔臺上的哨兵推開門,對著海面抻了記懶腰,餘光忽然掃見沙灘上好像橫著一個路倒,再揉揉眼,那路倒身邊還放著只黑不溜秋的東西,似乎是個氣吹的救生圈。

這可是新鮮,人打哪兒冒出來的?莫非是昨晚上從海上飄來的,該不會是個偷渡客吧?

大沽港因靠近京畿,治安一向頗嚴,這麽多年下來還真沒怎麽見過偷渡者。哨兵匆匆下了塔臺,見路倒穿著漢人服色,整個人趴在沙灘上一動不動,被踢了兩腳也不見醒,於是幹脆把人翻過來。

一瞅那臉色,真是難看得和死人差不多,探探鼻息,倒還有口氣在。

哨兵召喚同伴把人擡進營房,仔仔細細翻查了一遍,從那人身上摸出了可證明身份的路引等物,原來此人姓佟名則,京都籍良民一個。

可緊接著,他們就從這良民身上摸出了一把槍,事情一下子就變得耐人尋味起來。

大燕實行槍械管制,這東西平民百姓當然不能擁有,幾個大頭兵楞在一起想了半天,都覺得此人有些不大對頭。

仝則是徹底累趴了,被人扶著脖子餵了兩口水,又活活地給嗆醒了過來。

身子一動,頭頂上方嘩啦嘩啦一通亂響,他沒力氣轉頭,眼風卻能瞥到——他右手被拉到頭上,鎖在一根鐵鐐子裏,鏈子的另一頭則拴在床頭的鐵架子上。

“我說,姓佟是吧,京都人士?”哨兵擦擦被他濺到臉上的水珠子,問道,“這是打哪兒來啊?怎麽悄沒聲兒的就倒在岸邊了。”

仝則望著那人身上的制服,良久過後,終於確定了自己身在何處。

縱然手腕子被鎖,心底卻一下子感覺到了踏實,連那被海水浸透的衣服貼在身上,似乎也不顯得特別濕冷難捱了。

老天保佑,總算還是讓他游了回來。

仝則預備回答,不料上下嘴唇粘在一起,只得硬生生扯下一層皮,舌尖頓時嘗到一股子腥味,喘了喘,方才開始斷斷續續,有氣無力地講述了一遍遭際。

其中真假參半,無外乎是在外經商遇到戰亂,音訊中斷,擔心家中親人惦念,這才借機搭上一艘英國商船,輾轉回到故鄉。

他沒說曾隨裴謹出征,也只字未提這個名字。

不確定裴謹的“官司”到底了結沒有,一直以來最擔憂的無非是這件事,倘若那麻煩還未解除,他自然不能再給裴謹添亂。

“我說的都是真的,也不是……不是什麽壞人。你可以去京都查實身份真偽,我只是想回家而已。”

哨兵沒吭氣的聽著,心想這人的意志可真夠堅定,居然楞生生游了三海裏,眼看著已是精疲力盡,說話時下頜嘴唇全在顫,可望向自己的目光卻還透著一股子清潤坦蕩。

觀察一刻,哨兵心頭多少有點唏噓,“聽上去倒是夠坎坷,要這麽著說呢,你還是先歇著吧,等恢覆了咱們再談別的。不過你這體力是真不錯,可見還是年輕禁折騰。”

說完也沒解釋為什麽鎖他,只示意仝則可以接著睡了。

哨兵回到營房,看看桌上放著的一紙公文,正是早前兵部下發的,要他們各處海邊防密切留意近期所有只身入境者,一旦發覺異常立時便要上報。

這得算異常了吧?不論從游水的能耐看,還是從隨身攜帶槍支的角度思量,哨兵想了想,決定將此異狀如實呈稟上峰。

京都軍機處正堂,此時一眾人等正在熱火朝天的討論著蒸汽機車鐵軌。

一線貫通南北,一線橫亙東西,再在京津架設專線,如此既可方便江南與京都往來貨運,又可以在戰時將輜重軍需快速運至東南沿海。

靳晟手指著京都到濟南一線,說道,“這段的撥款算有著落了,其後發行機車券,目前已有四大通衢票號響應,後頭籌款應該不成問題。就只是內閣對債券遲遲沒批覆,一旦啟動,資金可是不能斷的。”

眾人聞言,目光都紛紛轉向那位正在憑窗遠眺的軍機頭號大拿。

只見這位大拿也不著急,背著手悠悠道,“無非要扯一扯交給誰家去發行,競標吧,公正公平,仔細查查參與票號近三年的財物狀況,調戶部的嚴精算來幫手。”

“嗐,其實要說拖延,還是因為那幾位關系戶插不進來,心裏癢癢難受。”靳晟皮笑肉不笑的接道,“參鐵軌占林地耕地的折子,現還在內閣案頭擺著,曹大學士建議親去調研方好決定,事關民生嘛,萬萬不能敷衍。”

還沒說完,卻見裴大帥的一名親衛匆匆而至,站在窗根下,顯然是有事要回稟。

裴謹看一眼,顯出幾分心不在焉,“由他們去,債券發行寫個詳細辦法,一並上內閣過審。”說完便即點點頭,示意那親衛進來回事。

“侯爺,這是各地海邊防今日上報的折子,大沽港口昨夜抓獲一名攜帶槍支者。說是先乘英國商船,其後從近海處游過來的。”

話音落,裴謹和靳晟已隔空交換了一記眼神。

裴謹道,“拿來我看。”

打開一掃,轉輪手槍四個字格外紮眼,再看姓名,裴謹眼皮一跳。這麽多天懸著的一顆心,到了這會總算落回了腔子裏,恍惚間,又有了種塵埃落定的安穩感。來不及多想,只是習慣性用氣定神閑的語氣對靳晟說,“陪我去津門走一趟。”

靳晟掃一眼那折子,嘴角頓時扯了扯,“去考察京津鐵軌沿線?那我趕緊叫人安排。”

裴謹這麽會功夫早出了軍機衙署大門,頭也不回的撂下一句,“不用,隨查隨訪。”

這廂仝則吃飽飯喝足水,對著看管他的哨兵是好說歹說,誠懇言明他跑不了,也沒能力跑,那哨兵斟酌半日,總算給他解了鐐子,不過仍然限制其行動,吩咐他不許隨意出屋,在此等候上頭命令。

好容易回來了,距離京都不過百裏之遙,結果反倒比在海外還沒自由。

仝則試圖打個商量,“這點小事也要上報兵部?那槍,我其實可以解釋。出門在外,總得有個防身的東西,那邊才遭遇海盜洗劫,你們一問就知道了,哦對了,請問是兵部哪位大人在主管這件事?”

哨兵私心覺得他這話有道理,奈何軍令如山不得違抗,便應道,“是侍郎靳大人親自下的令,等著吧,最近大人們都在忙鋪設鐵軌的事,只怕沒空搭理你。”他還是好心,又看著仝則,安慰道,“就當恢覆身體吧。你也甭著急,反正都到家門口了,我們呢,也得執行軍令。”

仝則沒言聲,思量片刻,算是得了些寬慰,既然靳晟還在主事,或許裴謹那場官司業已結案,於是也沒再多問。

誰知過了晌午,一陣整肅的腳步聲突然停在了門口。

仝則下意識神經繃緊,便看見門被推開,卻是一個熟悉的人走了進來。

怔了怔,仝則站起身,“靳大人?”

靳晟瞧見他臉的一瞬,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心說也就月餘功夫沒見,這人怎麽給自己來了個大變活人?

說多狼狽談不上,衣衫不襤褸,面容也整潔,然而兩頰凹陷明顯,臉上猶帶菜色,上唇處、下頜上一片胡子拉碴,好端端一個眉目俊朗的年輕人,活脫脫衰成了這幅模樣。

再一想到百米開外,正坐在車裏頭等著的那位,一瞬間,靳晟只覺得頭更大了。

“大人,”仝則沒心思發覺他的惆悵,按捺不住問道,“三爺……還好麽?”

靳晟聞言,嘴角抽搐兩下,心裏忽然湧上一抹難描難述的憤慨。

一個是乍聞消息,故作鎮定實則滿心焦急地趕著來接;一個是落魄成了茄子,自身都難保還只管張口就是關切。

都如此這般了,兩個人幹脆過明路也就是了,能不能光明正大點,別把別人夾在當間不尷不尬的給他們圓場善後!

靳晟此刻只有一個想頭,就是萬分後悔,答應某人跑這麽一趟。

好在周圍沒人反應過來“三爺”究竟是誰,只當他二人原本就是舊識。靳晟於是淡淡點了下頭,算是回應,視線稍稍一轉,驀地裏,驚見那條垂下來的鐵鐐子。

“這怎麽回事?”靳大人聲調微揚,驚詫發問。

兵部侍郎兼軍機要員親至,大沽港守軍將領自然要前來奉陪,這會聽見問話,急忙作答,“此人身分不明,且身懷槍械,末將覺得十分可疑,便吩咐下頭先將此人鎖住看管。”

言罷,示意屬下將繳來的轉輪手槍呈上,“大人請看,就是這一支。”

靳晟乜一眼,那東西他其實眼熟得緊,還是他和裴大帥一起從幕府那頭查抄出來的,便不鹹不淡的嗯了一嗓子,“那怎麽又不鎖了?”

那將領一滯,“他前夜剛游了三海裏,壓根就跑不動,末將後來想想實在多此一舉,其實現在能活著已經算他命大了。”

靳晟哼了一聲,得虧外頭車上那位還有自控力兼理智,沒親自進來接人,不然看見某人被當成犯人一般看管對待……他環顧四下,心道各位這三五年內的升遷啊,只怕多少要受點牽連。

“大人可是認得此人?”將領覷著他,小心問道。

靳晟頷首,“的確是京都人氏,與我有過幾面之緣。這人我就先提走了。”

說著不由上前兩步,“你還能走麽?”

仝則半點都沒猶豫,“能。”當即起身,誰知太急於表現自己能行,這一下便起得有些猛了,身子微微一晃,連忙又伸手扶住了床腳。

靳晟眼皮一翻,“……”

仝則只能佯裝不見,遠遠地沖救了自己的那位哨兵點頭笑笑,跟在靳晟後頭出了門。一眾將士還要上演十八相送,靳晟便即揚手阻住,“不必送,忙你們的去罷。”

一聲令下,眾人各回各家。

見左近無人,仝則也不裝淡定了,“靳大人,三爺的事是否已經解決,他在京都麽?眼下一切安好?”

“自己還泥菩薩過江呢,有那功夫擔心別人!”

靳晟直覺,等下裴謹看見仝則這德行,指不定是要發作的,裴謹涵養功夫雖說不錯,可並不代表是個好脾氣的主兒。

違令偷跑回來,按軍紀怎麽處置都不為過。不過這人是在島上養傷,且也沒有正經軍籍,自然不能作數,若論膽子,確是真夠肥的,單憑這一點,倒是頗讓人刮目相看。

靳晟睨著他,忍不住旁敲側擊道,“你就不暈,不需要人扶麽?”

適時裝裝孱弱其實很有必要,裴三爺喜歡勢均力敵,可也會時不時保護欲膨脹,見不得心上人慘兮兮的,興許心一軟,氣也就發不出來了。

可惜仝則完全沒領會精神,搖頭道,“不要緊,我恢覆得差不多了。”

靳晟扭過臉,翻了一記白眼,既如此,就讓此人自求多福去吧,他指著一輛不大起眼的青呢車,說道,“上去吧,今天傍晚左右就能回京都了。”

看樣子待遇還算不錯,仝則應了聲,沒多想順手掀開車簾子。

一條腿才邁上去,同一時間,他整個身形都被定格住了。

車裏還坐著一個人,彼此視線一對,霎時間已糾纏在一起,他自己什麽神情自是瞧不見,而那一位呢,目光辨不出悲喜,雙眸微微瞇了一下,倏地,已湧上了一層密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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