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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仝則醒過來時,火把嗶嗶剝剝還在響,他半邊臉滾燙,半邊臉冰涼,嗓子幹得快冒煙,下意識叫了聲,“鄭老……”

旋即想起,鄭樂師已被他送走了,而他也已轉戰了地方,盡管目前為止,還沒走出昨夜開始供他藏身的那片山林。

清醒過來,仝則覺得又冷又餓。山洞外有星月微光,他發了一刻呆,心裏想在月不黑風不高的晚上,應該不難覓到食物吧。

昨天摘的果子就剩下兩顆,根本不夠一個成年男人充饑的量,仝則扶著石壁站起來,眼前金星亂冒,強迫自己別搖搖晃晃,慢吞吞走出去,努力回憶近前不遠處似乎有條小溪。

山風不止料峭,還格外陰寒,裹挾著濕淋淋的霧氣,人在其中仿佛誤入了一層迷瘴。

仝則正覺得這環境很適合拍鬼片,便有不知名的怪鳥很配合的叫了兩聲,靜謐的林子愈顯森然空闊,讓人後脖梗子一陣發涼。

循聲而至,那小溪確實在,而以他此刻的目力,也能看清水裏的確有魚。

仝則頓時精神一震,再想想,如果自己沒找到這片水域,沒有看到這些活潑潑的魚,憑著一股不知哪裏來的“氣”,他沒準也能走出這片林子,尋到一戶人家去投宿。

然而眼下看到食物,饑餓感瞬間擠壓到一起,沒什麽比填飽肚子更重要了,就好像吃不到那口肉,他就沒法提起那口氣!

雖然,他完全不知道怎麽捉魚。

好在四下沒有野獸出沒,他摸摸懷裏的槍,六發子彈打掉一發,餘下的足以對付猛獸。折斷一根樹枝,尖利的那面朝下,他卷起褲管,一步步走進溪水裏,水溫很不友善,堪稱冰涼徹骨。他知道自己急需補充能量,於是專心致志,聚精會神地去紮有生之年第一條野外求生時遇到的魚。

在試了七八次,險些滑倒三跤之後,皇天不負苦心人,總算讓他插住一條大的——體積也就夠一個巴掌來長。

回到山洞裏,用樹杈剖開魚腹,簡單清潔完畢上架開烤,沒有鹽,必然不會好吃,但仝則知道自己需要,他已經兩天兩夜沒吃過爛果子以外的東西了。

一邊咬著說不上是美味還是腥乎乎的烤魚,他一邊苦笑,此時此刻,他也算是身體力行的體味到,什麽叫自作孽不可活。

破五那晚,他如願以償把一院子的人全放倒了。

冷靜的看著一地東倒西歪的人,再良心發現似的,把屋外的人都拖進屋裏,安排好每個人的位置,盡量別凍著大家,之後冷靜地把寫好的信放在宇田身邊,還有一封是專門留給游恒的,算是對這位“準妹夫”給予的額外道歉。

安排好這些,仝則揣上裴謹給他的六發左輪手槍,幹了留給自己的一碗沒放安神散的酒,準備揮一揮衣袖揚長而去。

其實說玩一把浪漫也好,想要主動掌控節奏也罷,又或者只是希圖那麽一點點刺激感,總而言之天地良心,仝則下藥迷倒所有人跑路的初衷不過如此,只是萬萬沒想到事情會那麽寸。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幾聲槍響,繼而遠處響起一片驚叫騷動聲、奔跑聲,仝則愕然看向墻外,有火光在搖晃,有人撕心裂肺的大喊,“強盜來了……”

這是座海島,雖然隸屬於大燕,同時也屬於大燕朝廷放任不管的地方,眼下海禁還沒解除,除非必要的商船往來,那麽也就只剩下海盜會肆無忌憚的橫行了。

仝則在原地立了三秒,旋即轉頭看看那一屋子的人,再次確定集體全趴窩了,沒有一個清醒的戰鬥力。

除了他自己。

轉身奔回去,他先試圖拍醒成安君李洪,這時候已開始後悔藥下得太猛,眼見李洪的臉被他抽紅了,才勉勉強強睜開一條眼睛縫。

仝則順手抄起旁邊的涼水,兜頭兜臉地潑了下去。

“醒醒,海盜上島了,你的人還有沒有在附近的?”

李洪迷茫的看著他,被強行弄醒過來,臉上明顯還帶著起床氣,可惜沒勁兒發出來,只能軟綿綿地問,“什麽人?沒,沒有了……你剛才說什麽海盜?”

沒人了……

仝則搖著他的肩膀,大聲吼道,“那你振奮點,人眼看就要殺過來了,不想死就趕緊醒醒。”

直到嗓子吼劈了,成安君大人總算回過點味,無奈渾身癱軟,胳膊顫悠悠一擡,指著地下某處,“有,有個密道……先躲進去。”

仝則一剎那如蒙大赦,不能打好歹還能躲!

順著李洪手指的方向,掀開厚厚的地毯,只見有個微微凸起的地板,掀起來時,一股黴味撲鼻而來。

這哪兒是什麽地道,分明是冬儲大白菜用的地窖。

腹誹只能一秒,其餘都顧不上,得把這些人一個個都弄下去,仝則扶起李洪,繼續吼道,“你還能走麽?”

李洪慢動作似的點了點頭,整個人掛在仝則身上,跌跌撞撞地滾下了地道。

哪知道他還是最省事的一個,剩下的,不是自制力沒他好,就是像游恒這樣的,喝太多徹底人事不知,仝則是連架帶扛,最後恨不得連滾帶踹,把所有人一一扔進了地道,然後順手扔進去一盞燈,剛準備自己也跳進去時,腦子忽然嗡地一響。

不大對……還少了一個,是老軍醫鄭樂師。

外面喊殺聲越來越近,仝則一橫心先把地板闔上,放下地毯,將屋內所有燈熄滅,奔去院子開始四下找人。

犄角旮旯全被摸查一遍,最後居然在馬廄裏,發現淌了一身口水的鄭老。

人醉得像坨爛泥,所幸他身量不高,身材也幹癟,仝則就是抱也能把人給抱過去。

卻在此時,身後天空驀然一亮,他聽見有人用日語在說,“這裏是個大戶,進來看看有沒有人。”

人是有的,一只活一只癱。

仝則直想仰天長嘆,無論如何來不及返回地道了,六顆子彈也對付不了十好幾號人,何況懷裏還有個流滿口水的老軍醫……

一扭臉,視線對上一匹黑馬溜溜的小眼,仝則抖擻了下精神,迅速把鄭樂師推扶上馬,自己翻身坐到他後頭,在海盜攻進大門的瞬間,打開後門飛馳而出。

出去一看,才曉得四下裏俱是海盜,行跡很快就被發現,有人在電光石火間沖他這邊開了一槍,好在身下馬兒向前一竄,將將替他避開了這記冷槍。

跑在黃土鋪成道路的市區裏,須臾身後響起馬蹄聲,顯然是有人追了上來。

海盜手裏的馬都是剛剛劫掠來的,聽吵嚷聲追來的人並不多,仝則一手馭韁繩,一手圈主鄭樂師,百忙之中回頭一顧,見追兵果然只有四五個。

鄭樂師被顛蕩醒了,搖頭晃腦甕聲甕氣地問道,“咱們回大燕了?這是快馬加鞭,還是飛了,幹脆,幹脆再快點……”

……眼看他要往旁邊栽歪,仝則慌忙一把摟緊他,“您老坐穩點……”

就在他自顧不暇的時候,身後一道勁風漸漸逼近。仝則心口一緊,急忙狠夾馬腹,嘴裏默默念叨,“麻煩神駿您快點,躲過這一劫,我天天給您供最好的草料。”

也不知道是他祈禱有效,還是那馬本來就是匹神駿,四蹄飛揚,立時竄出去好遠,瞬間把身後追兵給甩了出去。

不多時已奔出市區,周遭越來越荒涼,連海水的味道都聞不見了,仝則依稀記得附近該有片林子,黑夜中卻辨不大清方向,只能一味向前,一面默默在心裏祈禱盡快擺脫身後海盜。

正念叨完詞兒,突然間,他聽見一聲槍響。

海盜手中有長槍,仝則腦子裏倏地閃過這一句,可惜聽音辨方向的技能他完全不具備,求生的本能湧上來,他拉住韁繩猛地偏轉方向,說時遲那時快,便覺得一道厲風貼耳掃過,刮得他耳尖劇烈一痛。

海盜一擊未中,仿佛越戰越勇,片刻後有人再度趕了上來,身位越貼越近,仝則覺得那人伸手欲拽他的披風,不由暗叫不妙——之前他一直不想開槍,是怕一旦傷了海盜,那夥人更要趕盡殺絕,現在卻是躲不過了,只得一手拔槍,拔動轉輪,在回眸間對準身後人眉心,猛地射出一槍。

聽著“啊”地一聲慘叫,那人跌落於馬下。隨後呼救聲大起,仝則再夾馬腹,閃電般沖出去好幾十米。

或許是海盜要搶救兄弟,良久過去,竟然沒有再追上來。又不知奔了多久,已進入所謂密林腹地,仝則再四確定沒有追兵,才敢慢下些速度,此時再看懷中那位,也睜大眼恢覆了神智。

找到一處山洞先落腳,仝則隨身帶了火折,順手撿些幹樹枝生起火,鄭樂師醒是醒了,四肢依舊無力,看著他忙前忙後,忽然冒出一句,“你臉上流血了。”

仝則蹭一把,左頰熱乎乎的,那血還在流,想必是被樹枝劃破的。他唔了聲,席地坐在鄭樂師身邊,“沒事,您老覺得怎麽樣了?”

鄭樂師搖搖腦袋,吐出一個字,“暈。”半晌又乜著他問,“你小子到底放了多少安神散?”

仝則苦笑了下,“大概三四天的量吧,我攢了好久……您老手黑,自己應該也知道吧。”

“還賴上我了?”鄭樂師氣若游絲的哼道,“你到底要幹什麽呀?傷還沒養利索就想跑,你知不知自己氣血兩虧,是傷了心肺!若不好好將養,日後是要留病根的。”

仝則擺手,“沒有,不敢賴您,我這……純粹是害人害己,這回是真錯了,也不知道他們……他們都怎麽樣了……”

他是逃出生天了,可那群兄弟、朋友,還有被他坑慘了的親衛還都生死不明……他不覺垂下頭,一時間只覺無地自容,難過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鄭樂師嘆口氣,輕輕摸了摸他的頭,“你也不是故意的,誰能想到海盜會突襲,不過一群散兵游勇,趁燕軍撤回去了想打劫一通,李洪君他們好歹手裏有槍。”

仝則搖頭,聲音幹澀的道,“都暈得沒勁兒了,拔不動搶,幸虧宅子裏有條密道,我把他們都藏好了,可就沒找著您,本來想把您也藏進密道,可是等找見已經來不及了,讓您置身險境,真對不起,我……”

他說不下去了,實在是太作,為刺激好玩險些害死那麽多條人命,他越想越覺得自己不是東西,簡直混蛋透頂,捂著臉,沒法再面對旁邊的人。

鄭樂師拍拍他的手,“原來如此,那還是怪老朽,不該喝多了亂跑讓你尋不見,不然大家夥現在不都好好在密道裏頭?你放心,盜賊圖財不圖人,一窩蜂搶了東西一股煙似的就散了。不會發現什麽密道的,再說成安君是打過仗的人,對付區區幾個毛賊不在話下。才剛我聽他們的槍,聲音不大對,還是裝散彈的土家夥式,戰鬥力不行。”

都亡命天涯如此狼狽了,他還肯寬慰自己,仝則無聲長嘆,默默點了點頭。甭管鄭樂師是不是刻意在安他的心,此刻也只能先往好處想了。

仝則沒言聲,只對自己說,“我這麽不靠譜,也只有您老還願意替我說話。等回頭要都平安無事,我一一給大家賠罪,你們讓我幹什麽都行,我一定都認。”

鄭樂師見他不說話,知道他還深陷在自責中出不來,不覺柔聲笑了笑,“你要真那麽不靠譜,就不會讓我坐在前頭,還抱我抱得那麽緊了,還不是想替我擋槍?”

頓了良久,他又道,“傻孩子,我一把年紀了,你還風華正茂,咱倆誰死比較虧啊?這賬你算不明白?”

“話是這麽說,可不能這麽算。您老不是還能治病救人麽?我能幹什麽……”仝則停住話,心道,大概只能把人打扮得漂漂亮亮……

想著,不禁自嘲一笑,“所以,還是您的命比較值錢。”

說完倒是真笑了,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露出一口齊整的小白牙。

鄭樂師呵呵笑起來,“其實要沒有你這出,那海盜該上島還是要上,真刀真槍拼起來,你能打包票個頂個都不受傷?人生意外多,既然大難不死,咱爺倆必定都有後福。”

仝則聽得無語,勉強牽了牽唇角,心裏淌過一串暖流。

“不過你剛才抱得可是夠緊,老漢我這小腰都要被勒斷了。”鄭樂師看著他,伸了個懶腰,“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對老頭子我有意思呢。”

“……”仝則哂了哂,“才剛那情況,不是我抱您,就是您摟我,反正都差不多,您也就別計較了。”

鄭老調侃完年輕人,慢悠悠嗯了一嗓子,“好像也有那麽點道理,唉,不行了,我先迷瞪會,那夥人估計早撤了,你也抓緊時間來一覺。”說著掏出個小香袋,“黑色是止疼的,那葉子是平喘的,不舒服自己吃,我先睡了。”

這人也不管地上涼,一副席地就能睡的架勢,仝則剛要把披風解下來給他墊著,被他一揚手拒絕了,沒過一會兒已是鼾聲大作。

然而外頭情況不明,仝則根本連盹都不敢打一個,硬生生瞪著眼睛豎起耳朵,老老實實在鄭樂師身邊守了大半個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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