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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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直到夕陽西下,裴謹方從外頭風塵仆仆的回來。

打發了所有人,關上門,他臉上似乎隱隱藏著某種興奮,雖沒什麽倦怠,卻也掩飾不住一身的征塵。

無論天氣多冷,裴謹向來不過多加一件披風而已,此時解下來,仝則不必湊近也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硝煙味道,除此之外,還混雜了一股汗水蒸騰的熱度。

屋子裏炭火生得旺,裴謹背上正冒汗,下意識解開領口,袒露出一片光滑的皮膚和筆直的鎖骨,顏色比在京都時深了不少,加上汗水的點綴,看上去格外健美,甚至還帶了種粗曠野性的力量。

仝則盯了片刻,沒敢再看下去,偏轉視線,餘光瞥見裴謹拿出一疊厚實的紙,不太像信件,他定睛再看,只見上頭密密麻麻寫滿了各種公式和數據。

“是那個大冢交代的,”裴謹說,“日不落號上的各項參數,其中幾個數據非常有用。”

他並沒說那些你立了大功之類的客套話,眼睛裏卻分明寫著信任和感激,仝則也覺得欣慰,略看看說道,“那就好,不能讓英國佬專美於前,好東西嘛,當然要拿來分享,等改良了咱們的戰艦,大帥一定更能橫掃千軍。”

裴謹近來只要聽到他說“咱們”這兩個字,就特別容易心潮澎湃。究其原因,是因為他太了解一個冷靜疏離的人要融入一段關系會有多難,是他花費了多少心血才得來的結果,不過現在再回想,一切都很值得。

只是有點可惜了,這樣好的氛圍,配上這樣俊俏的郎君,卻不能和他日日夜夜廝守在一起。

“小騙子,得了手這麽興奮?”裴謹端詳仝則的表情,含笑道,“宇田小白臉效率頗高,回頭你替我謝謝他。”

仝則摸著下巴,邊打量他邊笑,“呦,大帥這是,不好意思親口言謝?”笑罷又搖了搖頭,“我的騙術不算高明,大冢是因為思念母親心情急迫,加上這個誘惑太大,也確實少有人能夠拒絕。”

說完便即想起身邊人,奇怪在第一時間,仝則甚至沒想到自己的母親,而是惦記起裴謹和薛氏之間那點子齟齬。

倘若易地而處,換做是裴謹呢,有人以他的母親做要挾,他會甘心就範麽?

裴謹一定是在意薛氏的,否則就不會有少年時代那些苛責自己的行為。仝則沒聽他親口提過,也不知他願不願意說,然而自己憑空這樣想著,倒是比第一次聽李明修提及要心疼得多。

如果能早點認識你,仝則默默地對自己說,我一定會陪在你身邊,像曾經照顧陪伴裴熠那樣,做你的伴讀,當你的玩伴,成為相伴你一生的知己和朋友。

若你有煩惱,可以找我傾訴;若你有悲傷,可以盡情在我懷裏痛哭;若你感覺不平,可以在我這裏得到一切想要的慰藉。

——我願守護你的脆弱和堅強,陪你長大成人,與你呼吸相聞生死相關。

裴謹見他一直出神,只從那微蹙的眉尖中便體味出他在琢磨什麽,心裏一動,笑道,“在想我和家人的積怨?替我不平?用不著,要真有人拿他們來威脅我,我是不會動心的,說不準還當那是挺好的報覆機會。”

說話間,他眉梢眼角全是壞笑,仝則瞇眼看著,暗忖每每他做這幅表情時,說的話其實多半都不會出自真心。

掩飾基於習慣,那麽他心裏始終還是在意的。

無謂和嘴硬的人計較,仝則笑笑,轉口問道,“定了哪天回去麽?”

“你不是還沒好利索,”裴謹不願多提這個,沖他招手道,“有東西要送你,過來看看。”

又送禮物?仝則頗有幾分無奈,瞥著他道,“你是抄了幕府家,預備送我銀票麽,那先說好,低於五萬兩就別送了,還不夠我隨便做幾身狐裘的。”

“少來,我什麽時候給你送過錢?不過這玩意還真是抄來的。”裴謹一面笑他嘚瑟,從懷裏變出了一只盒子,“我覺得你會喜歡。”

這麽自信,仝則挑眉猜測,裏頭十有八九該是支槍,從前他送的那支被金盛那夥人繳去,丟在了茫茫西山裏,弄得他從此再沒有防身之物。

而裴謹這人又是槍不離身,不光自己如此,更要求他也如是照辦。

結果蓋子打開來,果不其然,和他猜想的一般無二。

一支轉輪手槍,槍管鋥亮,手柄烏黑,各自泛著誘人的光亮,實在是漂亮得令人發指!

槍內沒裝子彈,仝則一面把玩,不覺嘖嘖笑嘆,“聽說這東西安全性不錯,大帥附送二十顆子彈,想必夠我防身的了。”

裴謹的確在第一眼看到它時,就想起了仝則。那槍身線條流暢細膩,鋼制的拋光面亮度驚人,彰顯著力與美的極致平衡,靜靜地躺在那裏,凝練而肅然。

現在聽仝則這麽說,他覺得自己的初衷並不是因為思及危險,便否認道,“玩物而已,博君一笑。你和我在一起不會出事了,我保證。”

他靠近仝則,手臂環上他的腰,額頭相抵,看得見對方漆黑的眼眸,襯出面頰蒼白消瘦,他的手輕輕一碰就能估量出仝則瘦了多少,當日所謂省糧食原本只是句玩話,可其人重傷之後氣血兩虧,還真讓他自己給說著了。

裴謹撫摸著他,不自覺從第一處傷疤開始——那是在周家遇見刺客時,左肩被刺中的一記刀傷。

仝則身上的每一處傷,認真說,緣起都是因為他。

裴謹手指繾綣流連,腦子裏不由回想起初見,那時仝則給人的感覺,很像一只機警的山貓,言談中流露出不多的一點鋒芒,從容平和,而那些冷靜警惕其實也還是出於本能的自我保護。

現在他整個人都敞開了,越來越坦蕩,越來越潤澤,此刻安靜的被自己環繞,那側臉的弧度清晰堅毅,愈發趨於成熟,依舊是靈活敏銳的,卻更沈穩,很像他手裏的這把槍,在精致的外表下,暗藏機鋒。

裴謹對愛人不吝溢美之詞,卻並不知道這幾天他不在時,仝則都想了些什麽。

仝則習慣未雨綢繆,既然打定主意不離開裴謹,那麽自然而然就會想到將來,再像從前那樣隱藏在暗處只怕不易,很多事也沒法像從前那樣順利有序的去進行。

一場轟轟烈烈的戰爭,他跟隨裴謹前來,又得到了裴謹為他爭取的自由,這層關系進展至此,如何還能想當然的,輕而易舉瞞過旁人的眼睛?

這世上,沒有掩飾得住的情感,就如同貧窮和咳嗽一樣。愛,一樣難以掩蓋。

不能成為裴謹的軟肋,裴謹回朝,會有更殘酷的戰爭等著他,這場仗要持續多久也沒人說得清。那麽他首先要做的,是保護好自己,不能再被人劫持,不能讓裴謹分身乏術。之後,盡自己所能繼續做一個細作,這是他早前就已決定好的。

只要裴謹還需要,他就可以一直做下去,不過和最初的想法不一樣了,這個決定無關刺激,甚至無關熱血,只關乎,他喜歡這個男人。

誰能想到有一天,他也會有如此純粹的念頭,有時候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至於將來再要碰到質疑,無論來自裴謹的母親,還是來自於他的朋友,仝則知道,自己應該已能夠坦然應對。

他於是努力養好身體,認真吃每一頓飯。盡管他能察覺出,這一次的傷波及到心肺,時常覺得氣短,偶爾更覺心慌,有時午夜夢回,他喘不上氣被憋醒過來;有時出門散步,呼吸一口冷風,都會被刺激得肺部一陣劇痛。

這些他都可以忍著不提,也能做到咬緊牙關忍著不咳嗽,反正迄今為止還能瞞得住游恒。

仝則當然也著急,畢竟往後日子還長,不能早早落下一身病痛。

他更知道自己有多貪戀裴謹的柔軟和溫暖,渴望會在每個心口疼痛的瞬間湧起,漸漸地,沈澱成心底一抹揮之不去的執念。

裴謹何嘗沒有私心,指尖游走於傷痕上,他在心裏想,還是不能實話實說。

他要好好護著仝則,不讓他再遭遇任何危險,可轉眼半個月過去,仝則的臉色依然沒恢覆,唇色看上去也依然淺淡。倘若和他一起回到京都,倘若被有心人順藤摸瓜查出他們的關系……

何況京裏還有那麽多汙糟的爛事,亟待他回去處置。

他投鼠忌器了,只能想到一個暫時周全的辦法,將仝則安置在較為穩妥的地方好好將養身體。

希望他能理解這番苦心,乖乖地聽話。裴謹身子貼上去,滿含愧疚的在想,再給我點時間,等我解決了眼下的麻煩,一定會親自來接你回去,因為我離不開了,也決計不會再放手。

仝則不經意間,居然從裴謹的神情裏看出了一線惶然,看得他心口倏地一緊,忙半開玩笑的說,“哪兒有那麽嚴重,好比這回,根本是我多事自找麻煩,和你沒關系。我一不會怪你,二沒有大礙,這麽年輕呢,恢覆幾天照舊是一條好漢,用不著擔心。”

“是麽?”裴謹把頭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呵氣吹拂著仝則的耳垂,再擡起頭,他終於從那蒼白的臉上看見了一抹紅潤。

這一點暧昧在剎那間,點燃了他滿心的疼惜和迷戀。

仝則的確是想證明給他看,將身從他臂彎中掙出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脫去上衣,用力甩在一旁桌子上,半挑釁的看著他道,“不信?你可以試試看。”

裴謹一震,這人身體尚未恢覆,偏生還如此悍勇,教自己該拿他怎麽辦才好?

本來是棋逢對手,可即將上演的,卻是屬於裴謹一個人需要面對的別離,滿心酸楚被仝則這番舉動不小心給刺激著了,再看那目光滿懷眷戀,他頭皮更是一陣發緊,勉強鎮定地想,自己是責無旁貸了,該當要給予他的小裁縫一場銘心刻骨的愛。

仝則全程都在不錯眼珠地盯著裴謹,不同於以往的躁動或是癲狂,裴謹這一回旨在取悅他。

手法細致溫存,每一記愛撫都貼合著他的需要。可就算這樣,也還是不夠!他渾身上下每個毛孔依然在叫囂著渴望,裴謹的眼眸仿佛化為一汪深潭,他陷進去,就再也無法跳將出來。

當快意鋪天蓋地湧上來時,仝則似乎有些明白了,對於他來說,所謂的得救之道,原來就在於裴謹的唇齒間,還有那靈活且溫熱的指尖上頭。

裴謹親眼目睹,仝則的目光從執著到茫然,再到不滿足的委屈,最後則完全不能自抑,聽著他低低地一遍遍叫著自己的名字,粗重的呼吸掩蓋住了行瞻兩個字,聽上去含混不清,卻已經足夠能融化他自詡堅強酷狠的一顆心。

仝則急促喘息著,身體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劇烈震顫讓傷口都快要崩開來,然而他不在乎,縱然血流成河也無所謂,身下的床單被他揉成一團,整個人無法控制地,被卷進無邊黑洞裏,連身帶心一並被徹底吞沒幹凈。

無盡欲海,他縱身徜徉其間,察覺到極樂之地,一直都圍繞在他身邊。

仝則不知道何時到達的巔峰,也不知道攀上雲端統共有多少回,到後來連嗓子都喊啞了,只在滿眼癡絕中看見裴謹俯下身,重重的親吻著他,那種親法,是恨不得將他整個人都含入口中。

身上早濕透了,裴謹亦然,汗水順著他的鬢角一直流淌到仝則的鎖骨凹陷處,再看裴謹的那對眸子,明亮得嚇人,簡直比窗外升起的北極星還要耀眼。

裴謹趴伏在他身上,望著仝則,雙唇微微發顫,“一定保護好自己,我知道你有這個能力,答應我,不再讓自己受傷,答應我。”

仝則笑了,又有點難掩羞慚——都這時候了自己還在讓裴謹憂心。他點頭應下,之後幹脆把臉埋在裴謹肩膀上,“我會,絕不食言。”

承諾對方的話,彼此都還沒食言過,裴謹合上眼,知道自己可以放心的離開了。

仝則這日睡得不甚踏實,天不亮就醒過來,順手一摸,突然感覺身邊空落落的。撐著胳膊坐起身,心底泛起強烈的不安,披衣走出去,卻看見裴謹的親衛還在門外。

他長舒一口氣,暗罵自己是積習難改多疑成性。那親衛見他出來,也回眸沖他點了點頭。

“大帥呢?什麽時候走的?”

親衛沈默片刻,據實以告,“大帥接軍機來信,淩晨時分登遼東艦先行返回京都,應該不會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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