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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仝則楞了楞,當場沒做任何反應,道聲辛苦,返身回了屋。

裴謹心裏有事,他早該感應到的。

昨日回來,裴謹眉梢眼角都盤亙著不大痛快的郁結。而且現在再回味,早在那場纏綿發生之前,他應該已打定主意要先行返回京都了,可笑自己那會是真著了色相,沈溺貪歡,竟然半點端倪都沒覺察出來。

足見色心膨脹,是要耽誤事的!

仝則默默坐了一會,反省完畢開始心有靈犀的在屋子裏翻找,他總覺得裴謹會留信給他。終於在枕頭底下,發現一封手書,是裴謹親筆,不過一行字,銀鉤鐵畫的寫著:望君努力加餐飯,待大安時回京團圓。

他一下子笑了,這個老騙子,嫌棄他拖後腿明說就是,非要弄這麽一出生離。得虧自己心大,也的確夠相信他,換個人再試試,這會還不定怎麽琢磨呢——沒準是人家裴大帥玩膩了,把小情人流放在孤島上一了百了……

轉念再想,仝則又笑不出來了,不知道京都那幫人到底準備了什麽陰謀詭計,能讓裴謹這樣火急火燎的匆匆趕了回去。

裴謹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有必須要做的事,那麽仝則也有——養好身體精神,順帶探聽游恒的口風。

“咱倆還真是難兄難弟,我知道,把你留下看我,你也是不情不願,”隔日,仝則笑瞇瞇對游恒說道,“有那功夫不如回去找我妹子,是吧?哎,說到這個,不知道小敏近來如何了?”

游恒正憋屈呢,滿身相思無的放矢,一提小敏二字,立刻笑成了一朵狗尾巴草,迎風招展道,“昨兒來了一封信,一切順利。鋪子裏生意不錯,京都達官貴人和闊太太們,對她是喜歡的不得了,有好些請她登門量體裁衣的,哦還有,小敏姑娘問你好,讓你務必保重身體。”

果然是親妹子,對便宜哥哥不過捎帶手問候一句,仝則奇道,“不是說咱倆下江南了麽,給的地址可都是假的,那信是你安排人半道截下的?”

“不然怎麽著,老沒人回信,恐怕她要起疑心的,何必讓她擔驚受怕。”游恒甚為體貼的道,“饒這麽著,她還暗示問了好些前線戰況,你別看小敏姑娘平日不言不語,心裏頭通透著呢,真當她不知道你和少保一起來東海了?”

他話匣子打開,沒太細琢磨又繼續說道,“這段時間往來通信不方便,海域封鎖了,都是兄弟們輾轉把信發到我手上,海禁還沒開,眼下東海屬於管制區域,就是咱們要回去也不那麽容易。”

仝則從這話裏咂吧出點味道,心想海域還沒解禁,看來只能踏實等裴謹來接自己了,裴謹有事要忙,他也沒必要三天兩頭寫信去騷擾,這點自覺他還是有的。

不過雖說不便聯系,可裴謹要給他的東西,總還是能順順當當送到他手裏。

老軍醫鄭樂師隔日會來給仝則號脈做檢查,於是大批人參燕窩,以及各色補藥也就隨著他的到來,源源不斷的擺在了仝則面前。

只是這麽補下去,早晚得發福成個白面口袋吧。

仝則久不見海風,近來臉皮養白了些,周身也橫生出了四兩肉,自覺已算對得起那幾根人參,當即閑不住,在成安君的宅子裏過起了雞飛狗跳四處找茬的日子。

很快,他就把周圍一圈人的衣服全縫補了一遍,以至於眾親衛一見他就連連擺手,“再沒有破邊角的衣裳了,是真沒有了。”

“那要不來幾件新衣裳?我看他們當地人的寬袍不錯,幹脆一人來一身,也好入鄉隨俗,回頭上街市扯幾匹布,我給你們做。”仝則眼看小侍衛臉都綠了,愈發開懷笑道,“還是我親自去吧,你們不懂料子,話說,大帥沒說不許我上街吧?”

親衛面皮抽了抽,一面打量,一面心說,好端端一個俊朗英挺的爺們,看個頭和大帥都差不太多,身板也不孱弱,說話辦事是大方痛快,怎麽拈起針線居然能那麽來勁,該不會是被小鬼子捅了一刀,順帶撞了邪吧?

“沒,沒說不許。”親衛訕笑著答他,“大帥說了,您要上街透氣當然是可以,我們只管在後頭跟著就行。”

仝則要的就是這話,他得知道自己被看管限制的程度,了解過後,卻也沒打算出門,仍舊不動聲色地折騰起游恒的各色中衣和外衣來。

等游恒被搓磨得一個頭三個大的時候,終於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來個救兵。宇田惠仁白龍魚服,帶著仨瓜倆棗的侍衛,不顯山不露水的出現在這座小院裏。

故人久別重逢,實在是一件令人欣喜快慰的事。

宇田還是老習慣,穿著漢人衣服,看上去人逢喜事精神爽,一點不像祖國才剛打了敗仗,不過天皇奪權成功,也算是了卻了他們家百年來的夙願。

“你怎麽還不閑著呢?”宇田一見他那針線包,當時就笑了,“幹脆給你弄臺縫紉機來如何?”

仝則搖頭,“我是純打發時間,做太快了就沒意思了。不找點事幹,人都要長毛的。”懶洋洋說完,又問道,“殿下怎麽跑這來了?”

“來看看你呀。怎麽,不信?”宇田眨眼笑道,“是你家侯爺不放心,專門寫信讓我來陪陪你。我猜他是知道你閑不住,會作妖,找我來看著你也未可知。”

京都那頭什麽情況,裴謹還這麽有閑暇惦記他,仝則被“你家侯爺”四個字弄得心神恍惚了一瞬,覺得自己再想下去就快要動情了,忙轉移話題道,“我聽說殿下後來沒大婚,經年夙願得償,那是可喜可賀啊。”

宇田呵呵笑著,“幸虧這場戰事來得快,不然就真得把人娶進門了。我和父皇說過了,讓他放我回京都,這輩子當質子也好,隨便什麽都行,時過境遷,我是不會再回去履行什麽家族義務了。”

真是有情飲水飽,仝則點點頭,“成安君呢?今後也不回國了?”

按說這倆人也算隔著國仇,可照樣顛撲不破那些海誓山盟,這份情深意重,簡直讓世人都難以望其項背。

“他過些日子會來,”宇田說著,垂眸略帶了些羞澀,“我們好久都沒見了。”

仝則當即了然一笑,仰頭哦了一聲,合著看他不過是順道,來此會情郎才是正經,“快過年了,是該團圓團圓。”

說話看一眼窗外,見有親衛上街買了面和菜,估摸是打算包頓餃子來吃,仝則收回視線,問道,“三爺寫信給你,京裏一切還都順利吧?”

宇田心裏咯噔一響,該如實告訴他麽?來前最怕仝則套自己口風,他偏過頭,顧左右言他道,“京都這會兒也都忙著過年,要說你在這裏也算半個主人,年關太冷清可不行,回頭咱們弄點窗花對聯,再動手包餃子,好好熱鬧熱鬧。”

聽話音兒,活脫脫就是一個漢人,仝則附和著笑笑,心裏卻明鏡兒,宇田這手打岔的功夫不靈,轉折太生硬,看來京都是一點不太平,裴謹的日子也不大可能順遂。

可惜他兩眼一摸黑,而無論怎麽旁敲側擊,宇田都拒不接茬,仝則試過兩次,也就不再試探,反而裝起沒心沒肺,成日歡天喜地的準備著過年。

這日趁游恒采買年貨,仝則溜達出屋,在院子裏邊曬太陽,邊忖度要不要給裴謹寫封信。

有時候錯過當下發生的事,在對方的這段生命中,自己就成了空白,沒法感同身受,一時間只覺距離感倍增。關於這點,他其實還該和宇田好好請教請教,譬如,怎樣才能維系異地戀帶來的種種隔閡和不安?

或許是想什麽來什麽,成安君李洪就在這個時候帶著隨從踏進了院門。

這是他自己的宅子,當然不必通報任何人。仝則看見他,居然鬼使神差的沒迎上去,反而閃身往旁邊屋子裏遁去。他知道李洪會在第一時間去見宇田,只希望這倆人別一見面就上演什麽十八禁,好好說會話,哪怕能讓他聽到一點有用的信息也好。

李洪召來裴謹留下的親衛,先問客人是否安好,親衛湊巧沒留神,不知道那擅長滿地亂跑的傷員神出鬼沒鉆進了別的屋子,只道仝則正在房中歇著,李洪便決定等下再去看望仝則,先和宇田攜手進了主屋。

偏巧仝則躲著的地方就在主屋隔壁,木頭房子隔音效果不好,那二人的對話,他是一五一十就全都聽見了。

然而李洪又長了個心眼,不知是否怕裴謹的人聽去,全程用的都是日語,得虧他沒說朝鮮話,不然仝則可就真抓瞎了。

似乎纏綿有片刻,宇田先正兒八經的問道,“京都那邊還安好?新認命的西山大營總兵果真出了問題?聽說西山大營嘩變,有這回事麽?”

李洪讓他稍安,隨後慢慢道,“軍機沒按住,讓內閣把侯爺母家那個扶不起的親戚弄去做了總兵,那薛瑞到任沒兩天就出事了。是為圈地,說要擴建練兵場,占了一處山頭,結果那地是一個皇商名下的,那皇商並沒打點他,結果被薛瑞帶兵強占了地方,人也被打成了重傷。你知道,皇商後頭站著那幾位,全是同氣連枝,連著三封彈劾折子一上,朝堂頓時亂成一鍋粥,半個月了天天都在吵。無非是侯爺縱容武將,縱容親眷,還牽扯出在圈地建兵工廠擾民的事,更不知從哪冒出來個“難民”說是要告禦狀,什麽強占他家耕地祖產,狀書寫的是血一把淚一把。”

“這麽說不可信,裴謹向來都是要下頭人安頓好百姓,那幾個兵工廠建在人煙稀少的村落,事先和當地人溝通過,有願意留下的就入軍籍學技術,不願意的就集體搬遷走,安置的地方也都山清水秀。”宇田搖了搖頭道,“移民是大工程,當時為這件事,燕京學堂還開會討論過,出了一份詳細的安置辦法,我親眼見過的,而且裴謹從來不做仗勢欺淩的事。”

李洪沈默一刻說,“但此刻有人證,關鍵是薛瑞那個糊塗蛋不省事,讓人平白抓了把柄。”

宇田嘆氣,“那你來之前,事情進展到哪一步了?”

“裴謹暫停職務,等待三司調查。好在民間支持他的人居多,畢竟功勳卓著。”李洪說著,輕哼了一聲,“不過曹薰那些人握有筆桿子,手裏有一批酸儒為他們所用,到處做宣傳,說這仗打得勞民傷財,根本只是裴謹為滿足一己私欲,好大喜功,還說……是因為和你過從甚密,被你迷惑住了才非要出這個頭。”

宇田聽完,倒是一點不生氣,反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文人的想象力,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其實於公,我的確希望有裴謹這樣一個人,咱們背靠大燕,總比被西洋人插足指手畫腳要好;於私,裴謹是個政客不假,可他也是個有人味的政客,看他至今不肯動用兵力推翻朝廷,也就知道了。他自己不想染指那個位子,也不想讓任何人染指,更不想讓大燕動蕩。如今西洋人在邊境和天竺都增派了駐軍,一旦京都有變,立刻就會進犯西南。這些都是牽制,而裴謹並不想讓無辜百姓死於非命。”

“話雖如此,但事情略有點棘手,裴謹也只能先下野。所幸兵權還在,至今沒人敢說讓他交出來。我相信裴謹會有後手的,你我先靜觀其變吧。”李洪驀地話鋒一轉,“至於他留下的那位,應該是他心裏很在意的人,我只看他眼神就知道。咱們替他照顧著,也就算不負所托了。”

仝則走出來時,身子兀自晃晃悠悠,腳底下好像也有點發飄,只是他背著手,做閑庭信步狀,壓根沒教旁人看出任何異常。

方才那番對話,聽得他心緒起伏不定,盡管不斷在告誡自己,這是關心則亂,然而到底不大管用。

捋一捋思路,裴謹下野倒沒什麽,案子可以查,輿論也可以造,說到牽制洋人兵力,裴謹反正不搞武裝革命,邊境不會疏於防範。但如果想化解危機,最好的辦法,其實是轉嫁危機。

——譬如,在邊境上來一場保衛戰,很快就能在朝野間拉回聲望。

可是裴謹……他不會那麽做,他那些鐵血和冷酷只是包裹在政客外皮之下,至於芯子裏,說到底還是個有所為有所不為的堂正之人。

想到這個,仝則真有些哭笑不得,風光的時候拉他陪著看著,等到遭人彈劾下野就把他扔在小島上,讓他自己曬太陽,裴謹究竟把他當成什麽了?

行事如此不靠譜,還好意思說肝膽相照?分明是扯他娘的臊!

仝則腦子飛快轉著,他此刻已是自由身,理論上去哪兒都不會受限,決斷快又有行動力的人只用了半柱香的時間,就已打定主意,繼而便著手開展起他的計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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