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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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謹答應帶上仝則,卻沒把人帶往前線,反而給他找了一處挺不錯的海外修養勝地。

琉球島嶼,裴謹以這裏作為主帥行營駐紮地,同時將一部分駐軍安放在此,充做後方補給之所。

借住的宅子是成安君李洪在此地的私產,仝則住進來時,已能扶著裴謹的手臂自己行走。那宅子風格兼具日式和朝鮮風情,仝則總覺得這是李洪給他自己和宇田避世選的地方,有朝一日真落腳在這兒,有山有海,倒也挺像世外桃源。

裴謹白天在書房接收前線斥候戰報,仝則閑來無事,只能和留下來看護他的游恒鬥嘴皮子玩。

從中也了解不少前線的消息。

燕軍勢如破竹,海防被打破,登陸江戶易如反掌。幕府因此戰在國內遭遇了來自中下層民眾的反對,開戰伊始已有一部分陸軍將士產生了消極情緒,裴謹早有了解,秘密安排了人前去策反,加之天皇一系暗中收買人心,臨到陣前,不少將領帶頭倒戈,不出半月,戰局已成不可逆轉之勢。

戰事不必憂心,相比外敵,仝則最擔心的還是京都皇城中的那一夥人。

他能想到這層不可調和的矛盾,也就不諱言的直抒胸臆,“戰局已定,你不宜在此地久留,還是速戰速決,盡早班師回朝吧。”

可惜他說這話的時機,挑的似乎不大好,裴謹正為他換了藥,稀釋酒精給他清潔周邊皮膚,仝則是挺舒服了,裴謹伺候得也正來勁,笑得頗有幾分志得意滿,“我覺得這宅子不錯,正琢磨著不想回去了,要不幹脆買下來,咱倆在這島上當個島主如何。”

好好和他說話,他又扯那些沒六的閑篇來聽。

仝則牽唇淡笑,“現在轉移財產來得及?算不算叛國,小心再讓把你的私產都充公。行瞻,你知道東瀛人定然勾結了朝中勢力,不打算回去清算麽?要改革,不能手軟,你圖的不僅僅只是四鄰安穩,國內那些頑固勢力才是勁敵。”

說著說著,他老毛病又犯了,補了一句道,“我能為你做什麽,你想想,反正我隨時聽命。”

果然是一條繩上的人了,如果說從前還有點不得已為之,如今卻不會了,這一點彼此都心知肚明,甚至不必宣之於口。

“有用,我想想。”裴謹認真不過一秒,旋即拉起他的手,牽著仝則修長有力的手指頭玩起來沒完,“你這雙手是摟錢的耙子,挺不錯的,回頭在戶部安排個職位,專門管皇商怎麽樣?他們那些人的貓膩瞞不過你,你幫我看住了,回頭有錢咱們倆一起賺。”

他越是這樣,仝則越覺得有說不出的澀然,由著他繼續拿自己手指頭當玩具,也笑了笑道,“行瞻,你再這樣嘻嘻哈哈,那我身上的傷可就白受了。”

裴謹擡了擡眉,漸漸斂了笑,“把你牽扯進來,以前不覺得有什麽,最近卻是越來越不踏實了,終歸不是長久之計。”

他抿了下唇,有些艱澀的看著仝則,說道,“我可能,是有點後悔了,你能明白麽?”

畢竟仝則幾次受傷,歸根到底都是因為他。他們這層關系又擺在那,一旦捅破,更是危險。

從前沒有顧慮,因為彼此還沒積澱任何情感,時移世易,心境難免起了變化,裴謹那顆鐵石心腸,居然也會患得患失,何況他欠仝則的,尚有一份舍身護命之情。

仝則看一眼他的眼神,當即全都懂了。

可懂了,不代表會怕,倘若畏懼,從一開始他就不會選擇走這條路。

“行瞻,拋開別得不說,我認同你要做的事。”仝則反手握住裴謹,說道,“內政外交,缺一不可,你攘外這步棋沒錯,不然等到內部爭鬥起來就遲了。如今看形勢,你一走,他們內外就勾結起來,敵人在解決你的問題上,是不惜聯手的。”

“這些你心裏清楚,我不多廢話。”仝則頓一下,再道,“接下來怎麽和朝中人交代?我知道你不願用兵權解決內部矛盾,不願做軍閥,但你此戰要安撫的人太多,是時候想想如何擺平他們了。好比賠款,要是炸死了你,那三十萬兩恐怕不多不少,然而你還會活著,仗又打到這個地步,三十萬兩賠款可就遠遠不夠了。”

裴謹以前從沒這麽清楚明白聽他的小裁縫說起過時局,且並非侃侃而談,而是推心置腹的切中要害。

他一時很安靜的聽著,心裏卻在想,誰說仝則只會做華服量身段,他為人膽大心細,冷靜客觀,其實是個一點就透的通才。

裴謹擺正了態度,點頭道,“說的都對,再說說看,你覺得我接下來該怎麽辦?”

仝則想著,慢慢說道,“賠款要控制在彼此都可以接受的範圍,絕不能按國內有些人的想法——獅子大張口榨幹喝凈。幕府一系一半的私產加三十萬兩,不能安撫也要努力安撫。”

此話正中裴謹下懷,只不知仝則的緣由是否和自己想的一致,便示意他接著說下去。

“日本三島受地域所限,缺乏資源,遲早都會有膨脹的野心,實不宜壓制太狠,否則必有魚死網破般的反彈。國內民生很重要,只要老百姓有活路,野心家的鼓吹就很難打動民心,不會激起同仇敵愾的情緒。東海就能保持安穩。”

仝則是讀過第三帝國興亡史的,記得德國在一戰中戰敗,被英法聯手壓制過狠,國民經濟一蹶不振,國內積弱剛好給了納粹一個借口,振興民族的“理想”宛如一劑春藥,於彼時彼地簡直不能再有效。

他能說得出這些主張,是占據了解史實的便宜,可裴謹呢,卻是實打實有這方面的籌謀,是以即便一拍即合也沒什麽可自滿,反倒是兩廂對比高下立判。

裴謹果然頷首,目光清和澹然,註視仝則時,毫不吝嗇的帶著一味真誠的欣賞。

仝則微微側過頭,知道自己該對這記註目敬謝不敏,只繼續道,“至於穩定,你扶植天皇,但不能讓他成為下一個幕府。趁他羽翼未豐,及早簽訂條約,管制軍備,限制其發展,日後他們的軍需物資只能仰仗我們,當然也不必給他最先進的。再以維護國土安全為由,讓大燕派軍進駐,一方面是一榮俱榮,一方面也是看護他們的一舉一動。”

裴謹聽得一言不發,半晌一笑,起身去了外間,回來時拿了幾頁紙遞給他,“這是我昨天草擬的,你看看吧。”

紙上正是他的字,筆鋒剛勁,隱隱有股鋒芒,美則美矣,卻多少透著點桀驁。

仝則收回思路,再看內容,一條條一項項,居然和他剛才說的不謀而合。

事實再一次證明,裴謹是真的比他高明許多。

仝則擡眸沖他笑道,“原來你都想好了,我又在魯班面前班門弄斧了。”

話雖如此,他卻覺得可以寬一半心了。

裴謹搖頭,“非要謙虛?怎麽不說我們之間心有靈犀。”頓一下,他笑問,“還記得我說要送你份禮物麽?”

好像是有這麽個提法,而當時的原話似乎是——送你當聘禮。

仝則笑得一笑,彼時不過當玩笑在聽,此時此刻,他覺得再不認真對待,好像都有點對不起自己心口下方接近一寸長的傷疤。

“是什麽?”仝則眨眨眼,頗有興味的問。

裴謹起身,從外衣內兜裏取出一封公文,“你的自由身。”

打開來看時,和曾經大赦仝敏那封一樣,只是上面還有著十好幾個名字,仝則兩個字夾在其中,除了姓氏,沒有半點顯眼之處。

這個時點上他和皇帝勾兌此事,不用想,必是費了一番腦筋,夾帶上這麽些人,不就是為了不凸顯出自己?

裴謹的確是用青姬做了交換,內中故事並不足道,所幸小裁縫和他眼神一對,便即心領神會,沒有再追問過程。

“多謝。”看了半日,仝則只說出這兩個字,心喜之情自是不足以言表。

仝則當然是高興的,這意味著什麽完全可以想象。從前心心念念的錢財、自由他都有了,他可以離開京都,甚至離開大燕,從此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然而,時機似乎不大一樣了。

不知該說裴謹心機深沈還是用心良苦,仝則明知道他是一定要讓自己喜歡,甚至愛上他的,最好這一切歡喜來的還要比他早才好。那麽裴謹成功了,自己此刻的心境,的確已不想再離開。

上輩子獨善其身,從世俗意義上來說,仝則善得很是成功。不提艱辛,畢竟誰沒有煩惱悲傷,和得到的成就相比,一切都是公平的。

可如果這輩子依然那麽活,遠渡重洋,在異國他鄉求得一份肯定,他突然就覺得那樣的生活不可想象,甚至有些不可理喻。

這是他的國家,正在蒸蒸日上日新月異,他想看著它成長,也想看著它強大,更想見證它變得越來越接近理想。

誠然,他註定只是歷史長河裏的滄海一粟,生前不會風光無限,死後不會載入史冊,將來也不會為後人知曉。

但依然不能阻擋他來過,並且真真切切的努力活過。

仝則臉上的表情變換著,從克制的暗湧到平靜的欣喜,轉折毫不突兀,落在裴謹眼裏,分明又添了一種不必言說的默契。

目的達到了,他的小裁縫不再想遠走高飛了——當仝則得到自由的那一刻,就意味著他可以選擇,而不需要掙紮或是平衡就可做出的決定,一定會符合他內心最真實的向往。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只是冬夜苦短,仝則又有傷在身,倆個人各盡所能不大耗費體力的溫存一刻,方才相擁而眠。

翌日仝則醒來,裴謹已不在宅中,這本來沒什麽出奇,不料等到晚上,卻還不見人回來,他問過正兒八經的裴謹親衛,也只說大帥在商議受降、談判等諸多事宜,恐怕是忙的不亦樂乎。

裴謹這一走就是三個晚上,再回來時,卻為仝則帶回了另一份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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