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關燈
仝則本以為靠在裴謹懷裏,或是聽他說一句“沒事”、“不怕”之類安撫的話,就能夠暫時忘記胸口的劇痛,忘記自己在千鈞一發之際,未能及時閃避的那副蠢相。

只可惜,裴謹並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他被眾人忙中有序的擡進屋,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一群久經沙場上見慣生死的漢子,只打眼一掃就曉得他那傷情頗重,何況仝則此刻半邊身子早已被血浸透。

不過這侍衛倒真是夠硬氣,這麽半天過去楞是一聲不吭,眾將心中不禁都暗生好感,心想果然是大帥調理出來的人,是條漢子。

只有被誤會的傷患自己最清楚,其實他是沒力氣吱聲而已。

當然仝則也絕不可能在人前哼哼唧唧。然而疼是真切的,冷汗一頭一臉的下,隨著血汩汩流出,身體感覺越來越冷,惟有一雙眼卻仍是執迷不悟地穿過層層人群,似乎在尋找著什麽。

片刻後,鄭醫官火急火燎地奔了來,撥開人群看一眼,臉色隨之凝重起來,回頭吩咐道,“拿個毛巾來讓他咬住,你們幾個扶穩了他人,千萬別讓他亂掙。”

這是要拔出那柄短劍了,仝則咬緊牙,試圖調整身體顫抖的幅度,藏在被子底下的手緊緊攥住了床單,好像那是眼下他唯一能抓牢的救命稻草。

“我來吧。”沈穩的聲音落地,人群集體楞了一下,紛紛回頭向後望去。

那聲音來自裴謹,隨著他腳步漸近,人群自然而然向兩邊移開,裴謹好似分開紅海的摩西,踏著堅實的步子走了進來。

眾人一時面面相顧,心裏難免生出了幾分感慨,一個親衛居然能得大帥親手照拂,哪怕只是拔劍之情呢,這傷也實在是受得夠本,都說大帥愛兵如子,此言當真不虛。

鄭樂師也怔了怔,瞇著昏花老眼,陡然間像是開悟了一般,揮著手揚聲道,“閑雜人等都別堵在這兒,全給我出去。”

人群很快散去,屋子裏安靜下來,裴謹坐在床邊,和仝則四目相對。

如果說是方才他進來時猶帶著滿眼煞氣,那麽到了這會兒,仝則總算能從那烏沈沈的雙眸間看出一星微妙的柔軟。

裴謹凝視面前蒼白的幾近透明的臉,無論如何是硬不下心腸了,半晌繃著下頜道,“忍一下。”

言簡意賅,三個字如同天籟,仝則登時把堅強忍耐全拋在了腦後,只覺劍身紮進血肉,每呼吸一下都是徹骨的痛,身體能忍、嘴上也能忍,唯有眼淚是忍不住的,不受控制生生崩出了眼眶,哪怕他十分不情願,卻也根本無力阻止。

“疼……”仝則抽著氣,說出一個字。

他幾乎沒撒過嬌,一旦軟弱起來簡直格外讓人扛不住,裴謹替他擦了擦汗,愈發放緩聲氣道,“別怕,小傷而已,我不騙你的。”

說著往他嘴裏塞了個東西,仝則覺得舌尖一甜,居然是顆糖,來得真及時,正好化解了他口腔裏滿滿的苦澀感。

“含住了,一會別喊出來,不然糖就掉了。”裴謹笑著說。

仝則輕輕點頭,打從裴謹說別怕兩個字開始,他就已經像是吃了定心丸,效果比醫生親口相告還要管用,而眼下嘴裏又真有顆甜絲絲的丸藥,他凝視面前那雙眼睛,一時望不穿,卻在裏頭清楚看到了自己唇角虛弱的一抹笑。

“等你吃完我再拔劍,放心,我動作會很快。”

仿佛魔音入耳,一句話過後連肌肉都跟著放松下來,仝則剛想咬開那糖,讓它化得更開些,卻驀地發出一聲悶哼,頭下意識揚起又落下,不覺吸著氣顫聲道,“你怎麽,還帶騙人的。”

原來那短劍已在他疏於防範時被裴謹拔出,鄭樂師見狀,立刻上前剪開他的衣服,先觀察一下傷口,隨即開始為他止血。

身上沒有金屬異物,到底舒服多了。仝則曉得裴謹方才使了詐,甚至還不惜施美人計來迷惑他,不過論手法的確相當快,拔出來的那一下,遠沒有紮進去時那麽疼。

再後來的事他就真記不得了,鄭醫官要處理傷口,在不知不覺中給他聞了麻醉藥,仝則便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醒來時已是晚上,胸前被綁得結結實實,為固定傷口一圈一圈纏滿了繃帶,他略動了動,疼痛感好似減弱許多,不過如此一來,換藥的時候應該會有點麻煩吧。

正胡亂想著,裴謹的身影晃了過來,他換了家常衣裳,一身清清爽爽的坐在床邊。

仝則頓時覺得自己身上粘膩得緊,又是血又是汗,神色便不大自然,生怕那味道不好聞再薰著裴謹,下意識就想往旁邊挪,一動之下還是牽扯了傷口,不禁咬著唇輕哼了一聲。

“別亂動。”裴謹低聲喝止,“躲什麽,要嫌棄你還用等到這會兒?”

仝則雖受了傷,卻也不失敏銳,總覺得裴謹這態度像是要秋後算賬,平時那點子急智冒出來,幹脆不要臉的再哼了一嗓子,“疼,渾身都疼。”

誰知裴謹壓根不動容,眼神冷峭的看著他道,“要是真讓你代我去談判,被東瀛人抱著一起炸開花,那時候可就不知道疼了,如果腳程再快點的話,這會兒想必已過了奈何橋,可以準備投胎了。”

看來示弱不大管用,仝則聽得心口真的一疼,不知該怎麽應對如此局面,茫然中眼神不覺帶了點委屈,“我……我就是怕你有危險,知道那招不高明,想著能有用就行。你是主帥,當然不能受傷,我……我能為你做的,也只有這個了。”

裴謹仍不領情,一臉老子不吃你這套的冷峻,“下藥把我迷倒,手段拙劣,和靳晟鄭樂師串通一氣,更是拙劣透頂。”

仝則乍聽這話,登時記起應有的義氣,忙不疊替人兜攬起責任,“是我找的他們,主意全是我一個人想出來的。”

說著又覺得不大對,那鄭樂師只怕是個“雙面間諜”,給他的那壺酒裏明明也放了蒙汗藥。

“你到底中招了沒有,”仝則不解的問,“還是早就知道我要這麽做?”

裴謹懶得解釋,他的確猜到了,仗著自己意志堅定,將計就計吃了粥,不想鄭樂師下手太黑,藥效足夠放倒一頭大象的,他倒在床上足足昏了有三刻鐘,方才勉強起身,結果還是晚了一步,被靳晟安排假扮他的人捷足先登。

“還有力氣管那麽多閑事,養好你的傷。”裴謹不悅的看著他,“渴了麽,餵你喝口水。”

他語氣不怎麽溫柔,可將枕頭墊高,用水沾濕仝則的嘴唇,然後再半勺半勺的餵下去,一系列動作可謂極有耐心,只一張臉沈得死水無波,看樣子是並不打算照顧傷患此際忐忑不安的小情緒。

“你別這樣,”仝則避開勺子,表示不喝了,“那個……你這表情……好像萬一我不小心死了,你就要擎等著……守寡似的。”

按說此處,還該附帶幾聲不大幹巴的輕笑才更合宜,奈何仝則全沒力氣,一呼一吸間疼得難捱,哪裏還敢真的笑出聲來。

裴謹擡了擡眼皮,放下水碗,回眸定定地看他,上下嘴皮輕輕一碰,出口道,“沒錯,你知道就好。”

……什麽?這是等於承認了他方才那句玩笑話?!而且端看裴謹的表情,確鑿沒有半點不正經。

仝則一下子慌了,雙眸瞇起,不大敢看他,視線游移著落在被子上,聽著裴謹一字一句的說道,“自作主張,我需要你們一個個為我犧牲?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真被炸死,剩我一個人,往後日日想著那一幕,餘生該怎麽度過?”

言罷,他居然罕見的長嘆了一口氣,“我出來得太晚了,正看見你被刺,你知道當時我什麽感覺麽?”

仝則惶惶然地,半晌輕聲問,“什麽?”

“心如刀絞。”裴謹一手輕擡起仝則的下巴,眉宇間的神色恰到好處的詮釋了這四個字。

而四個字,確是他感同身受的寫照。

仝則心口一陣劇烈收縮,現在不僅僅是疼了,還有艱澀難言的酸楚,整根脊梁骨都快被那陣酸澀給擊垮了,從身到心再提不起半點力氣。

以前他從不相信這世上有感同身受這回事,此時此地,他寧願信了。裴謹開始用的是“你們”,之後則單單指明是“你”。他在意自己,仝則一點不懷疑,只是在意到這個程度,實在是始料未及。

裴謹眼裏的傷感和溫柔持續了好一會,才漸漸收住,其後神色恢覆平和,不再有冷硬的嗔怒。

仝則卻不知該說些什麽,若說願意為裴謹死這類話固然太大,說自己不怕疼也是謊話,然而再撒嬌耍賴似乎也沒必要了,那麽幹脆還是說些正事要緊。

“我有話問你……希望你能答應我。”

裴謹默了一瞬,點點頭,“說吧。”

仝則氣短的喘了半天,慢慢說道,“這回你有口實可以發兵,我知道你是一定要滅了幕府的,那麽帶我去,務必帶上我,我保證不會成為麻煩。”

裴謹靜靜聽著,半天未置可否。

仝則扯出個笑,想讓自己看上去沒那麽淒淒慘慘,可惜他根本瞧不見自家臉上,這會兒根本半點血色都沒有。

“我的傷沒那麽嚴重,別把我留在這兒。一路上我能照顧好自己,最多每天換次藥,你要是沒空就打發軍醫來幫我一把。”

提起這個,前陣子還是他在為裴謹換藥,不想接下來兩個人就要掉個過了,這六月債,也真是還得夠快。

裴謹依然沒做肯定答覆,只道,“有空,逮著機會報仇不能錯過。不過就你這身體,憑什麽要我答應?”

仝則想了想,半是認真的回答道,“省糧食。”

裴謹挑眉,“什麽?”

“我都這樣了,一天吃不了多少東西,等能站起來走,也不用人扶,給我個拐杖就好。”仝則舔舔唇,接著道,“活動少吃的就少,雖然不算戰鬥力,但也絕不會拖大軍後腿。”

裴謹忍住想笑的沖動,沒說話,良久掖了掖床邊的被子,結果被仝則一把拽住了手。

仝則的指尖不似從前那樣幹燥溫暖,透著濕濕涼涼的觸感,掌心也在出虛汗,不曉得是因為疼,還是別的什麽緣故。

裴謹頓了下,終於默許似的點了點頭,“睡覺,養不足精神哪兒都不許你去。”

仝則難得聽話的很,閉上眼睛沒一會就睡著了,他呼吸短促且用力,聽上去帶著幾分渾濁的粗重。

無論單純還是脆弱,這個人都只有在睡夢中才肯流露。裴謹看著仝則蒼白的臉,心底漸漸地,湧起一股不合時宜的渴望。

恰在此時,仝則的兩道長眉蹙了蹙,那略顯痛楚的神情雖一閃而逝,卻在頃刻間,就將裴謹心底升騰起的情欲徹底消弭幹凈了。

只剩下,想要全力呵護和疼惜他的心情。

然則後方再怎麽情意綿長,前方依然軍情如火。

五日後,從內地急調的兩批輜重糧草,以及東海水師兩艘補給艦俱已到位,戰前動員做過,裴謹即刻揮師東進,劍指一衣帶水的日本三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