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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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敵寇俘虜窩裏鬥這種事,裴主帥一般只有一個態度,就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誰說我要拿俘虜換賠償了?一個個還挺會往自己臉上貼金。”

裴謹說完,依舊專心致志在仝則肩胛骨上畫圈,流連忘返,好像根本停不下來。

再看人家游參將,那真是一臉無所適從,視線東躲西藏的沒出安放,仝則登時便覺得於心不忍了。

甭管自己怎麽享受,畢竟游恒是來說正事的,他不動聲色拽起衣服,一邊接口道,“不是說那個吉田大佐是幕府正妻天繪院的侄子?從小就被家族著力培養,拋開其他不說,那股不畏死的勁頭倒也值得佩服。”

說完回眸看去,結果頓時就是一窒。

裴謹也正巧在看他,那神情不像是聽進去了他方才的話,反倒是清楚明白的透露出一個信息——我還意猶未盡呢,你怎麽就把衣服給穿上了。

仝則趕在他說出亂七八糟的話之前,先沖他展開安撫式的微笑,“你留著他們,是不是在想,萬一這波人裏剛好有知道魚雷發射器數據的,還有整艘戰艦的其他情況的,好從那人嘴裏套出點有用的信息?”

裴謹沒回答,心裏卻在琢磨他的小裁縫為什麽打岔,片刻之後確認不是因為害羞,而是純粹見不得游恒尷尬,也就順勢幫他整整衣服,點頭道,“之前是有這想法,打算嚴刑逼供,實在不行再殺幾個祭旗,不過眼下倒也顧不上了。”

正說著,外頭已有人來報,只道登萊號修覆完畢,請大帥前去驗看,另幾位將軍業已整裝,在大帳內等侯大帥指令。

至於什麽指令,仝則完全不清楚,也沒開口多問。

他為裴謹取過披風,接著剛才的話說道,“要不我去俘虜帳內看看,萬一能找著什麽突破口呢。”

裴謹眉峰一皺,“戰俘罷了,你去看什麽?”

“大帥別忘了,我是懂日語的,放眼這大營裏,還能找著幾個既能聽又能說的?”仝則笑道,“不是有人被打傷了麽,正好我扮作軍醫去治傷,沒準撿漏聽見什麽,回來再說給你。”

“信我,”他握了下裴謹的手,下意識回頭看一眼游恒,“有游參將在,出不了亂子。”

這人似乎忘了,也就在不久前他差一點命喪黃泉,彼時可也有游參將陪伴在側,於是此言一出,只見游恒羞得是面紅耳赤,裴謹則毫不掩飾的露出一臉鄙夷。

然而裴主帥畢竟軍務纏身,加之又信得過仝則的機靈勁,也就頷首勉強用意了。

這廂二人分開行動,仝則去到關押戰俘的帳子裏。甫一進去,只覺一陣熱風撲面。燕軍不曾苛待俘虜,並沒短了這群人的炭火。而被打傷的那位不過頭上流點血,無甚大礙。仝則處理時故意放慢了速度,可惜周遭很長時間無人說話。餘光一掃,除了那吉田大佐悍然閉目裝睡,其餘人等大多一臉頹喪狀若游魂。

直到聽見窸窸窣窣一陣輕響,一個年輕士兵往吉田跟前湊了湊,“長官……燕軍還肯給我們治傷,是不是真的不打算殺俘,會放我們回去吧……這裏不過十幾個人,將軍願意付贖金,也不會很多……”

“閉嘴!”不等吉田開口,有人立刻出聲喝止,“大冢君,你算是什麽東西,一個雜役而已,一發炮彈都沒打過的蠢貨,將軍贖誰也不會贖你的。”

那位姓大冢的年輕兵士哽咽了一下,沒敢反駁,卻仍是戰戰兢兢看著吉田,“長官,我在家鄉只有一個老母親,如果不能回去,母親就無人照顧,長官可否去和燕軍的主帥談談,放我們返回故鄉吧……”

話音將落,便聽啪地一響,那吉田睜開怒目,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

大冢被打得往旁邊栽外了一下,又急忙重新跪好,沖著吉田深深地俯下了身子。

此時已有人欲起身揍他,被吉田一揚手止住了。其後眾人漸漸安靜下來,沒有再多說半句話。

一天過去,打架的事再沒發生,燕軍亦派人來警告過這群俘虜,只不過是雞同鴨講,來人說漢話,那群戰俘不知是真聽不懂還是裝聽不懂,反正個個表情茫然,一身死氣沈沈。

到了晚飯時間,戰俘們排成隊出來領取飯食。仝則掃了一眼,心道大燕果然財力不俗,連給戰俘吃的也都是白面饅頭。

自打他猜出裴謹在惦記什麽,自然而然地也就上了心,但這群俘虜目下是油鹽不進,想尋個知根知底的人如同大海撈針,一時之間還真有點無從下手。

他站在外頭看人打飯,每人不過一粥一饃,思量間,忽見一個身形粗壯的漢子搶過前頭人的饅頭,張嘴就是一口,跟著奚落道,“身上沒有二兩肉,一顆炮彈都沒發過的蠢貨,就不該浪費糧食。”

仝則循聲望去,只見那被搶者身子瑟瑟發抖,一聲不吭,正是早前向吉田乞求,希望他能和燕軍交涉,讓自己盡快回家的年輕人。

此時再看,這人不過二十上下年紀,個子不高,身量細瘦,面皮倒還白凈,確實不大像在艦船上暴曬作戰過的樣子。

仝則看得蹙眉,他一向對弱者沒什麽同情心,尤其在這種弱肉強食的環境下,被欺負了連個屁都不敢放,那就只能自認活該倒黴了。

“媽媽……您還好麽……”

斷斷續續地,他聽到年輕士兵在喃喃自語,思念母親實在是人類最共通的情感,太易引發共鳴,哪怕仝則前世今生都算堅強,也少不了最脆弱無助的時候懷念自己早逝的母親。

再聯想早前聽人說過,幕府征兵頗為嚴苛。日本國內人口不多,男性到了年紀要被強制入軍中服役,換句話說就是被抓了壯丁,而面前的這年輕人手無縛雞之力,最多只能幹點雜活,那麽或許還不曾造過殺業,手裏尚未沾染過中國人的血?

“哎,你過來。”他想到這兒,朝那人招了招手。

“大冢君,有人在叫你。小心點吧,說不準是看上了你,就要把你留下不放了……”

嘲笑聲此起彼伏,仝則不勝其煩,使了個眼色,當即有士兵將一群俘虜全數轟回了帳子裏。

那個大冢垂著頭,挪了挪步子上前,仝則看看裝夥食的飯盆,沒有多餘的饅頭了,便一把抓起他的手,也不理他如何錯愕驚詫,只在他掌心一筆一劃地寫下:一更,樹下等我。

現今這個時代,整個東北亞都在通行漢字,不同國籍的人彼此間言語雖不通,可一旦落在筆頭上,只要不是文盲,大多都能看明白是什麽意思。

那人果然擡起眼,滿目狐疑的打量起仝則。

仝則倒是怕他再被其他俘虜盯上,沒做任何解釋便即轉身去了。

等到了一更,裴謹還在營房內和一幹人等開會。仝則行動自由,從夥食房要了兩個饅頭,一壺熱茶,來到和那人約定的樹下。

那大冢還真守約,果然在樹下躊躇徘徊,一面還有些不放心的四下張望。

仝則走過去,先將饅頭遞給他,他初時不敢接,直到仝則掰了一瓣吃下去,再擡眼笑看他,以行動明確告訴他,放心吃毒不死你。

大冢楞了下,隨即慌忙擺手,“我不是那個意思……”

突然想起自己說的是日語,對方根本聽不懂,忙又頓住話,困窘的楞在當下。

仝則一笑,席地坐了下去,他穿大氅,當然不覺得冷,可眼見旁邊這位衣衫單薄,手指關節凍得通紅,便先將熱茶拿給他,拍了拍身旁示意他坐下。

大冢帶著遲疑,半晌細瘦的身子一矮,終於肯坐了下來。

“吃吧,”仝則指指饅頭,這一句可不亞於世界通用語,自然不必翻譯人人都懂。

大冢喉嚨動了下,架不住饑餓感襲來,張開嘴咬了一大口。

“謝謝……”他咽下嘴裏的饅頭說道,又沖仝則拱了拱手,雖然不知道這個燕人軍醫為什麽要給他吃的,可他直覺此人看上去很面善,不像懷有惡意。

“不客氣,”仝則笑笑,下一句換成了久不出口的日語,他說的很慢,像是在字斟句酌,“你是做什麽的?”

聽他冷不丁冒出一句日文,大冢驚得瞪圓了眼,“你……你到底是什麽人?”

“是我先問的,你應該先回答。”仝則保持微笑看著他,“至於我,總之不是想要你命的人,暫時,算是肯幫你的人吧。”

大冢驚魂未定,此時連饅頭都忘了啃,猶豫半日才小聲道,“我,我是個機械師。”

機械師?仝則擡了擡眉,自覺不能露怯,爽性笑著詐他道,“就是修理炮筒子的?”

“是……也不全是,還有所有的儀器儀表,都是我負責維護和檢修,”大冢頓了頓,低聲補充了句,“機械師沒什麽用的。”

怎麽會!?仝則一字一句聽著,剎那間已在心中判定,眼前這人分明是奇貨可居。

“那你該知道日不落號上,所有儀器的參數了?”

大冢點點頭,驀地似乎感知到什麽,眼神在一剎那變得警覺起來。

“你還沒告訴我,你是誰?為什麽你會說我們的話?”他湊近了些,仔仔細細端詳起仝則,“你真的是中國人?”

仝則對這個問題很無語,轉念再想倒也合乎邏輯,如今東北亞是以漢語為核心,很少有人會專門去學日語,遑論他現在扮作一名軍醫,此等身份掌握一門外語,大概是真的超出了大冢那貧瘠的想象力。

“我是從內地調來的醫官,一直在京都西山大營。至於日語,是我和一個朋友學的。那個朋友麽,想必你也聽過,就是你們的二皇子殿下,宇田親王。”

大冢的下巴,一瞬間就快要驚掉了。

仝則佯裝不見,繼續慢悠悠說道,“你思念母親很想回家,可我只是軍醫,並不知道大帥打算怎麽處置戰俘。不過你們的猜測確有道理,至少大燕不會白放你們回去,而幕府經此一役可是損兵折將,還要準備巨額賠款,沒準是會放棄一些沒必要的人,到最後可能只有高階將領,類似你的長官吉田才有資格被贖回去。”

他說完,瞥見大冢的手緊緊抓著衣襟,看樣子似乎是聽進去並信以為真了。

沒什麽同情心的人決定把良心徹底泯滅掉,毫無愧疚的接著展開忽悠,“不過呢,我這人最欣賞孝子,倒是很願意幫你一把。”

仝則說著,轉過頭看著那不明就裏的人,“送你回去我做不到,但幫你把母親接來團聚,我卻是可以做到。不過是修書一封帶給宇田殿下即可。”

大冢的眼神倏地一亮,只是那點光芒卻又在極短的時間沈沒了下去,繼而連連搖頭,“你想得到什麽?不可能的,從我這裏什麽都得不到,我不會為了母親就背叛我的國家。”

仝則挑眉,搖頭笑道,“我也沒打算讓你背叛國家。你現在效忠的是你們的幕府將軍,可他敗了,敗在野心太大,卻實力不足,也順帶坑害了你們這群熱血青年,甚至是你們國內所有的民眾。你想過沒有,為了賠款,你的將軍將會怎樣掠奪百姓?你們的民生將會多麽艱難?與其民不聊生,不如還政於天皇,以後兩國繼續往來商貿,互惠互利,百姓的生活才會越過越好。至於天皇,當然也需戰艦來保衛國家,把你知道的東西無償交給宇田殿下,難道不是在體現你的報國之心?”

頓了頓,他覆道,“殿下幫你,你盡自己所能去回饋,一舉兩得何樂不為?等到你的國家海晏河清,那時你還可以帶著母親重歸故裏。”

這得算兵不厭詐了吧,仝則邊說邊想,原諒我的舌蓮花半真半假。要說這點子手段,還不都是跟主帥在有樣學樣,這麽想想,大燕軍中還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見大冢的眼神恍恍惚惚,看上去已接近崩潰邊緣,仝則再接再厲道,“幕府乃不義之師,篡權之國賊,你果然要為他犧牲?如果你寧願愚忠到底那也無妨,就當我今天沒有見過你,也沒有和你說過這番話,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說完拍拍他的肩膀,站起身就要走人。

“等等,”大冢不是沒想過這人或許旨在騙他,可眼神轉了幾轉,還是嚅囁道,“我要知道,宇田殿下一定能得到我提供的信息。”

“這個自然,”仝則嘴角彎了彎,“放心,你寫好信親自封存,我不會看,而且還會請宇田親筆回信給你,以茲證明。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們中國人說話一向是算話的。”

他說得既篤定又誠懇,當然,關於這中間可操作的手法,自然是不足為外人道的。

“那麽,我同意。”沈默良久,大冢咬了咬牙說道。

“好!”仝則一揮手召來了親兵,吩咐道,“把他帶下去,從今以後單獨看管,另外再提供給他紙筆。”

事情辦妥,大約耗費了一個小時的唇舌。深夜的小海風吹在臉上,仝則驀地裏覺得一陣抖擻。估摸裴謹那頭也該完事了,趁自己心情頗好,便預備去和他好好聊聊這事。

誰知還沒進門,先聽見一位吳姓將軍氣壯如牛的吼道,“格老子在這拼命,那群酒囊飯袋卻在搞和談,什麽和談,明明就是戰敗。還要主帥親自去談,狗日的,他們憑什麽!”

“大帥不能去,對方是天皇委派,壓根不是幕府誠意求和,說不準就是緩兵之計。”

“緩什麽兵,我看他們是還沒被打服!娘希匹的,幹脆現在就出發,一路打到江戶去,徹底端了那老賊窩。”

“我說諸位都少安毋躁些,說請大帥去,那可是咱們朝廷連發的兩道敕命,軟硬兼施啊,什麽為顧全東海局勢穩定,什麽以和為貴,務必請大帥親至,鬼知道他們到底什麽意思……”

“能他媽什麽意思,吃裏扒外算計咱們!不去,此行恐怕有詐,小鬼子的話萬不能信。”

仝則聽到有詐二字,原本輕松的面色頓時沈了下去,正忖度間,忽聽裴謹用漫不經心的語氣說道,“各位收收氣性,後日在遼東艦上和談,本帥決定親自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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